6 抚琴的人 6小时前 68次点击
街头惊梦
老街的晨市刚散了几分热闹,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卖早点的铺子收了蒸笼,油条的焦香混着巷口槐树的花香,在风里慢悠悠飘着。挎着菜篮的大妈们凑在街角唠嗑,蹬着三轮车的大爷摇着铃铛穿过巷弄,谁也没留意,操场器材室的后窗,正有几个脑袋探出来,眼神里藏着按捺不住的狡黠。
“东西都备齐了?”瘦高的阿远叼着根草,手指敲了敲窗沿,窗下堆着鼓鼓囊囊的布包,铁疙瘩、塑料壳子露着边角,还有几个缠满电线的音箱,正滋滋地闪着微弱的电流。
“放心,石头机器人找的是后山最硬的青石板,铁的焊了三层铁皮,塑料的全是加厚款,一开枪准碎还能出响。”圆脸的阿浩拍着胸脯,手里把玩着一个变声器,旋动旋钮,一阵诡异的、非人的腔调飘出来,听得几人咧嘴笑。
“乌云道具架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干冰机藏在树洞里,回响音箱左右各摆一个,风筒和漏水管都固定好了,就等信号。”小个子的阿哲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的图纸被揉得皱巴巴,却记着每一个道具的位置。
上回扮仙翁除妖,骗了整条街的人,连居委会的大妈都提着鸡蛋去庙里还愿,这一回,他们要搞一场更大的动静。几人相视一笑,拎着布包,猫着腰从器材室的侧门溜出去,像几只偷腥的猫,悄无声息地融进老街的晨色里。
日头渐渐爬高,老街的热闹又起,忽然,巷口的风猛地变了向,天头竟瞬间暗了下来。有人抬头望,只见一团浓黑的乌云不知从哪冒出来,低低地压在青瓦檐上,连阳光都被遮了去,空气里瞬间漫开一股凉意,混着淡淡的白雾——那是干冰机悄悄启动了。
“这啥天气啊,说变就变。”卖水果的大叔刚把西瓜摆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话音未落,乌云里忽然滚出一声炸雷,不是寻常的闷雷,是裹着双重回声的巨响,震得街边的窗棂嗡嗡颤,摆着的瓷碗差点从柜台上摔下来。
雷声未落,天上忽然窜出几个亮着光的影子,那是阿远几人站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套着裹了荧光条的塑料壳,手里拽着绳子,借着风势飘来飘去,远远看去,竟像奇形怪状的天外之物,浑身裹着银白的光带,在乌云下忽明忽暗。
“那是啥?!”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人群瞬间静了,接着便炸了锅。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西瓜滚在青石板上裂了缝,菜篮翻了,青菜撒了一地,人们挤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惊恐,连跑都忘了方向。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哐哐”的沉重响动,几个机器人从巷口缓缓走出来。打头的是铁机器人,浑身焊着不规则的铁皮,走起来咔咔作响,眼里闪着红色的小灯泡;旁边是塑料机器人,五颜六色的壳子拼在一起,却做得奇形怪状,嘴里插着小音箱,嘟嘟囔囔着提前录好的、倒放的杂乱腔调;最吓人的是那个石头机器人,由几块青石板拼接而成,足足有半人高,杵在那像座小石山,走一步,青石板路都似颤了颤。
“外星怪物!是外星怪物入侵了!”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瞬间开始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东西倒地的声响混在一起,老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铁机器人率先冲上前,在街边的摊子上一通乱撞,西瓜、苹果滚了满地;塑料机器人跟在后面,张牙舞爪地往人群里钻,有人不小心撞到它,竟被它“嗷”的一声怪叫吓得跌坐在地。
警察很快就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老街的混乱。几名民警举着枪,迅速围了上来,对着机器人厉声喊:“站住!不许动!”可机器人哪里会听,依旧横冲直撞。民警咬了咬牙,扣动扳机,“砰砰砰”的枪声在老街响起,子弹打在铁机器人身上,溅起点点火星,竟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打在塑料机器人身上,“咔嚓”一声,塑料壳子瞬间碎裂,紧接着,藏在里面的录音笔发出一声凄厉的“啊”,听得人头皮发麻。
民警们愣了,这铁疙瘩竟连子弹都打不烂?就在这时,石头机器人缓缓走上前,杵在街中间,民警对着它的脑袋连开数枪,子弹打在青石板上,火星子直冒,石头机器人却纹丝不动,反而缓缓抬起了胳膊,手掌心里,阿哲提前藏的打火机悄悄点燃了浸了酒精的棉团,“噗”的一声,火苗子窜了起来,直直往街边的草堆伸去。
那草堆是收废品的大爷堆的,干柴枯草堆了半人高,火苗子一沾,瞬间就烧了起来,火舌蹭蹭往上窜,浓烟混着乌云的白雾,把老街遮得更暗了。“救火啊!快救火!”有人喊着,却没人敢上前,石头机器人杵在草堆旁,像个门神,谁也不敢靠近。
混乱中,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慌不择路间跌在了地上,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母亲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紧紧抱着孩子,看着石头机器人的大手缓缓向自己伸来,瞬间瘫在地上,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合十,磕着头连连求饶:“外星人老爷,饶了我们娘俩吧,别抓我的孩子,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人跟着跪下,有人捂着眼不敢看。
石头机器人的大手在孩子的头顶停了一瞬,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孩子要被抓走时,它忽然收回了手,接着,竟做出了一个打喷嚏的动作——那是阿浩在后面拽着绳子,牵动了藏在机器人肚子里的机关。与此同时,藏在老槐树上的漏水管突然打开,接在旁边水龙头上的水管借着大功率水泵的力道,喷出水柱,又被阿远手里的大风筒一吹,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直直浇了下来。
“哗啦”一声,雨水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苗子瞬间被压了下去,可老街的混乱却丝毫未减。雨水打在人们的身上,冰凉刺骨,有人顾着逃命,有人却突然想起家里晒的被子、衣服,瞬间转身,疯了似的往家跑,嘴里还喊着:“我的被子!刚晒的被子还在院里!”
一时间,老街成了最奇特的模样:有人抱着头四散奔逃,有人拎着衣架、扯着床单往家冲,还有人跪在地上,在雨里继续磕头求饶。民警们举着枪,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脸上满是雨水和无奈,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竟不知该先管“外星怪物”,还是先维持这混乱的秩序,手里的枪举着,却不知该往哪打。
石头机器人在雨里杵着,铁机器人和剩下的几个塑料机器人依旧在街面上乱窜,倒放的怪声、雨水的哗哗声、人们的喊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还有乌云里时不时滚来的雷声,老街仿佛成了人间炼狱。有大爷大妈躲在屋檐下,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有年轻人拿出手机,想拍照,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塑料机器人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被机器人一脚踩碎。
阿远几人藏在老槐树上,透过乌云的缝隙看着下面的一切,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阿浩拿着变声器,时不时按一下,放出几声诡异的大笑,那笑声裹着回声,在雨里飘来飘去,更添了几分诡异。“你看那警察,举着枪淋雨的样子,笑死人了。”阿浩凑到阿远耳边,压低声音说,阿远咬着唇,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得意。
就在混乱达到顶峰时,石头机器人忽然又动了,它缓缓抬起脚,朝着人群的方向压去,青石板被它踩得咔咔作响。人们尖叫着往旁边躲,可街道本就不宽,一时间,竟有人被挤得跌在地上,眼看石头机器人的脚就要压下来,人群里忽然炸出一声怒喝,那声音被变声器调得低沉又雄浑,盖过了所有的嘈杂:“该死的外星文明,也敢来我蓝星作祟,找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少年(那是阿远找的演员)站在一个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根缠着彩灯的铁棍,铁棍顶端,藏着一个小型的电火花发生器。少年抬手,铁棍直指石头机器人,“滋啦”一声,一道电光劈下,虽不算亮,却刚好劈在石头机器人的缝隙处,那青石板竟裂了一道小小的缝。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逃窜的人都停了脚步,看着高台上的少年,眼里满是惊愕——这是啥?是来救他们的英雄吗?
民警们也愣了,举着枪的手顿了顿,竟下意识地给少年让开了一条路。石头机器人似乎被“激怒”了,猛地转头,朝着少年的方向冲去,可刚走两步,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轰鸣,比之前的雷声更甚,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人们抬头望,只见那团浓黑的乌云里,缓缓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佛像轮廓,那是阿远几人藏在乌云道具后面的如来佛机器人,由几根粗钢管做骨架,裹着厚厚的黄布,足足有两人高,被吊车悄悄吊在老槐树的上空,借着白雾的遮掩,竟显得无比庄严。
如来佛机器人缓缓抬起粗壮大掌,那手掌由厚厚的木板做成,刷着金漆,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光。它悬在半空,沉默了一瞬,接着,大掌猛地凌空拍下,“哐”的一声巨响,那硬到子弹都崩不动的石头机器人,竟被这一掌拍得晃了晃,紧接着,“咔嚓咔嚓”的声响传来,青石板拼接的身子瞬间裂开,最后“轰隆”一声,碎成了满地齑粉。
这一幕,彻底震住了所有人。老街瞬间静了,连雨水的哗哗声都变得清晰,人们张着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有人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嘴里念着:“佛祖显灵!是佛祖显灵了!”
这一跪,便像开了闸的洪水,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老人捻着胡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对着如来佛机器人连连磕头;就连民警们,也举着枪,僵在原地,看着那尊悬在乌云里的如来佛机器人,竟忘了自己是来办案的,眼里满是震撼。
可这震撼还未散去,乌云里又缓缓浮现出更多的身影,十八罗汉机器人接踵而至,它们或拎着青龙偃月刀,或握着降龙十八鞭,刀鞭都是用塑料和木棍拼接而成,却做得威风凛凛;观音菩萨机器人立在一旁,手持净瓶,瓶里插着的柳枝,竟是裹了绿布的铁丝。
这些神话机器人缓缓动了起来,十八罗汉机器人朝着铁机器人和塑料机器人冲去,青龙偃月刀劈在铁机器人身上,虽没劈碎,却震得它连连后退;降龙十八鞭抽在塑料机器人身上,塑料壳子瞬间碎裂,一个个机器人顷刻间成了满地废铁和塑料渣。观音菩萨机器人的净瓶里,悄悄洒出一些水,那是藏在里面的小水管,却被人们当成了“仙水”,有人甚至伸手去接,嘴里喊着“沾点仙气”。
诸神“降世”,群殴“外星怪物”,这一幕,比任何电影都要震撼。老街的人们跪着,仰着头,眼里满是敬畏,连大气都不敢出。阿远几人藏在乌云后面,看着下面的景象,憋笑憋得肚子疼,阿哲悄悄启动了另一台大风筒,准备开始下一步的操作。
就在神话机器人把最后一个铁机器人推倒时,一阵超强的风忽然从巷口卷来,那是阿哲启动的大功率工业风筒,风势之大,竟把满地的废铁、塑料渣、石头碎块全都卷上了天,小石子崩到人的脸上,生疼;大石块砸在街边的窗户上,“哐当”一声,玻璃碎了一地;塑料片飘在天上,像一场诡异的雨。
刚缓过神的人们又开始抱头鼠窜,老街再次乱成了一锅粥,跪着的人连滚带爬地躲到屋檐下,民警们也赶紧躲到一旁,看着漫天飞舞的破烂,一脸的无奈。“这是神仙打架的余波!快躲好!”有人喊着,所有人都信了,只顾着埋头躲避,没人敢抬头。
这场“碎石雨”持续了不过几分钟,就在人们以为这混乱还要折腾许久时,又一声巨响传来,更强劲的风裹着大气压袭来——那是阿远几人同时启动了四台风筒,风势交织在一起,竟真的有了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道。那些漫天飞舞的废铁、塑料渣、石头块,在强风的挤压下,竟瞬间被碾成了细细的沙粒,风一吹,沙粒便散了,飘向远方,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风渐渐停了,雨也悄无声息地住了,街面忽然就干净了,连刚才的水渍都被风吹干,青石板路恢复了往日的光洁,仿佛刚才的外星入侵、诸神降世、碎石雨,全是一场虚幻的梦。人们慢慢从屋檐下探出头,看着干净的街道,眼里满是懵圈,互相看着,竟不知该说什么。
有人抬头望,忽然发现,那团浓黑的乌云,竟被什么东西扯着,慢悠悠地往西边飘去,乌云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天际的淡灰里,只留下一片渐渐放晴的天。
“乌云咋走了?”有人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颤。
“往西去了!雷音寺不就在西边嘛!肯定是佛祖带着诸神回老家了!”一个白发老人捻着胡子,笃定地说,眼里满是敬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恍然大悟,有人再次双手合十,对着西边连连磕头;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见闻,越说越神,从“外星怪物入侵”说到“佛祖降世除妖”,再说到“诸神归位回雷音寺”,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民警们收了枪,看着西边的天际,又看了看干净的街道,一脸的匪夷所思,终究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场面,他们竟无从查起。
而老街巷口拐出去,直通学校操场的小路上,几个少年正猫着腰,扯着拴乌云道具的粗绳,一路跌跌撞撞往器材室跑。绳头的黑布、干冰机零件、荧光条随着脚步晃荡,藏在乌云里的音箱、变声器、手电筒,被裹在大布包里,硌着胳膊也顾不上,只一门心思往前冲,生怕被人发现。
直到器材室斑驳的水泥墙根下,他们才齐齐松了手。粗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布包往墙根一扔,几个少年直接瘫靠在冰凉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他们的衣服沾着灰尘和雨水,脸上还蹭着几道黑印,头发乱蓬蓬的,却个个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阿远率先摸出一包烟,抖出几根,分给身边的几人,用打火机点燃,烟圈在风里散开来。他吸了一口,看着西边的方向,先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凶,捂着肚子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们没看见那老太太,跪地上磕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说乌云往西去是回雷音寺了,笑死人了!”阿浩拍着墙,墙皮簌簌往下掉,声音里满是得意,“那石头机器人我特意找的后山青石板,警察开枪的时候,我在乌云里都听见那火星子响,愣是没碎!”
“还有那演员,喊的那句‘蓝星作祟’,差点没把我笑喷,还好我憋住了,不然露馅了!”阿哲吸了一口烟,烟圈从鼻子里冒出来,“还有那四台风筒,幸亏咱提前藏在了巷尾,不然被警察发现,咱今儿个就得蹲局子!”
“上回扮仙翁,骗了一条街的人,这回倒好,直接演了出佛祖降世,连警察都被咱唬住了!”另一个少年笑着说,“以后这老街,怕是要把这事儿传成神仙故事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哈哈大笑,烟圈在墙根下绕来绕去,混着他们的笑声,飘向操场的方向。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沾着泥点的鞋上,落在墙根的布包上,落在那根拴过“乌云”的粗绳上。
老街的方向,依旧传来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正被一点点添油加醋,变成一段神奇的传说,会被老街的人念叨许久,会被讲给后辈听,说某年某月的一个上午,外星人造反,佛祖带着十八罗汉、观音菩萨降世除妖,打完仗,便踩着乌云,回了西边的雷音寺。
而器材室的墙根下,几个少年的笑声还在继续,风卷着他们的话音,飘得很远,很远。这场属于少年们的恶作剧,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之后,只留下老街的一段传说,和墙根下,几缕散不去的烟圈,以及藏在心底,那份肆无忌惮的少年意气。
有点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