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名:《众神在荒野》

2 那个乱弹琴的小伙 1周前 85次点击

小说名:《众神在荒野》

第一章:没有路标的终点站

秦岭的深秋,雾气总是带着一种黏湿的寒意,像是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李默那辆二手的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后,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熄了火。引擎盖上冒着白烟,和山里的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虚实。

他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油漆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辨认出“归云安养院”几个字。字体歪歪扭扭,毫无美感,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忘的颓败气息。

李默低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摄影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身家——两台莱卡相机,三支镜头,还有那份让他辞去三甲医院主刀医生职位的体检报告。

胃癌晚期。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科学信徒,李默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来世。他只相信数据。数据告诉他,他剩下的时间大概还有半年。于是他来了这里,想用镜头记录下生命的最后时刻,以此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据。

“嘀——”

他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黑色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灰白的天空。

铁门旁的传达室里有了动静。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袄、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头推门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把秃了毛的竹扫帚,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走路有点跛,像是一只受过伤的老狼。

老头走到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探视?”老头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沙哑刺耳。

“不是。”李默推门下车,那种作为外科医生的冷峻气质还没完全褪去,“我是李默,之前跟院长联系过的摄影师。”

老头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番。目光在李默那件昂贵的冲锋衣和手里沉重的摄影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黄牙。

“哦,那个拍死人的。”

李默皱了皱眉,纠正道:“是临终关怀摄影。”

“都一样。”老头无所谓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慢吞吞地去开铁门上的大锁,“反正进了这道门,也就是个早晚的事儿。我是烧锅炉的,叫我老玄就行。”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酸倒了牙。

李默没再多言,背上包走了进去。

院子出乎意料的大,曾是一所废弃的山区小学。中间是一片操场,四周是两层的小红楼,墙皮斑驳。最显眼的是操场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冠如盖,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枯手伸向天空。

树下有人。

李默职业习惯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观察。

画面左侧,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素色的棉麻衣裤,身形清瘦,手里捻着一串被盘得发亮的星月菩提。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打在他脸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画面右侧,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脖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银色十字架,正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旁边一个轮椅上老人的手,声音高亢而颤抖。

“主啊!求你赦免他的罪!带他去流奶与蜜之地!阿门!”

而那个轮椅上的老人——这场“拯救”的主角,却仿佛置身事外。他干瘦如柴,眼窝深陷,正瞪着浑浊的眼珠,惊恐地盯着天空中的某一点,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密码……我的存折……密码是……”

贪婪、恐惧、虔诚、悲悯。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这一棵老树下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李默调整光圈,构图。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念经的年轻人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默一眼,又重新闭上。祷告的妇女停了下来,有些恼怒地回头瞪着他,胸前的十字架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玄,不知何时靠在树干背后,划燃了一根火柴,点着了那根烟。

“瞧,又来了一个信‘机器’的。”老玄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

李默放下相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我只信我看见的。”

“你看见啥了?”老玄扣了扣耳朵,“你看见的是光影,是构图。那个小和尚看见的是‘业障’,那个大姐看见的是‘迷途的羔羊’。而那老头……”老玄指了指那个还在喊存折的老人,“他看见的是地狱。”

李默冷哼一声:“那是谵妄。大脑缺氧导致的幻觉。”

他走到轮椅旁,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判断出老人的状态:濒死期的潮式呼吸,瞳孔散大。

“他不需要祷告,也不需要超度。”李默看着那个还在声嘶力竭祷告的妇女,语气冰冷,“他在疼痛,这是生理反应。你们这样围着他,只会让他更缺氧。”

“你懂什么!”妇女猛地站起来,挡在轮椅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这是灵魂的争战!魔鬼正在拉扯他!我们需要祷告的力量!”

“阿弥陀佛。”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疏离,“施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在用药救身,我们在用心救神。”

李默觉得荒谬至极。

在这里,死亡被赋予了太多形而上的意义,却唯独忽略了作为生物体本身的痛苦。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老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咯咯”的响声。一口浓痰卡在了气管口,他的脸瞬间从苍白憋成了紫红色,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主啊!”妇女尖叫起来,手足无措。

年轻人脸色一变,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口中开始急促地念诵往生咒。

谁也没有动。

李默叹了口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忘掉了自己是个只有半年命的病人,也忘掉了这是在拍摄。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挡路的妇女,将手中的昂贵相机随手扔在草地上。

他绕到轮椅后,一只手托住老人的下颌骨用力向上提,另一只手猛地拍击老人的背部。

“啪!啪!”

随着两声沉闷的击打声,老人身体猛地前倾,“哇”的一声,一口浓稠的黄痰喷了出来,溅在妇女那双干净的皮鞋上。

“咳——咳咳——”

老人剧烈地咳嗽着,紫红的脸色慢慢退去,变回了死灰色的平静。那种窒息的恐怖消失了,他瘫软在轮椅上,大口喘息着,像一条被扔回水里的鱼。

李默从口袋里掏出湿巾,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然后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在你们的神来接他之前,”李默把脏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先让他像个人一样,喘口气吧。”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枯枝的沙沙声。

老玄在树后眯着眼,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道在屎溺。”老玄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手比心狠,心比嘴软。有点意思。”

李默重新捡起相机,拍了拍上面的土,没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向那栋破旧的小红楼走去。

天空中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这座荒野中的孤岛紧紧罩住。

李默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这张网里,找到一个出口。而他,是那个拿着手术刀,想要划破这张网的人。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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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这家伙很懒,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