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微甜皖梦 1天前 66次点击
奶奶的板凳
我继承了一把奶奶留下的旧板凳。
她临终前叮嘱:“无论多累,千万别坐上去。”
我嗤之以鼻,一把破板凳能怎样?
搬家那天实在太累,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结果板凳稳稳接住了我,甚至舒服地叹了口气。
可当我想站起来时,却发现它正牢牢“吸”着我的身体。
更恐怖的是,我听见板凳发出奶奶的声音:
“乖孙,现在轮到你来当‘椅子’了。”
原来这把板凳会吸收坐过的人的魂魄,成为它的一部分。
而它体内,已经挤满了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灵魂。
搬家公司的卡车突突开走,卷起一溜烟尘,最后一点汽油味也散在夏末燥热的空气里。我瘫在新家客厅光秃秃的地板上,后背的T恤湿透,紧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四周是山一样的纸箱,封口胶带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像一道道待拆的符咒。
墙角单独杵着那把板凳。
奶奶的板凳。老榆木的,笨重,憨实,四条腿因为年月久了,微微有些外八字。凳面被磨出了包浆,油润润的,透着暗红的光,边缘却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圆钝,几乎看不出棱角。奶奶去世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隔着浑浊的膜,那目光钉子一样凿过来:
“囡囡,记住……那板凳,留着,当个念想……可你记死了,千万别坐上去。多累……都别坐!”
我当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顾着点头。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一把凳子,还能吃了人不成?奶奶是老糊涂了,临了还惦记这些神神叨叨的旧规矩。
现在它就在那儿,沉默着,像一个被遗忘的、过于敦厚的仆人。
我撑着想站起来,腰眼一阵尖锐的酸麻,又摔了回去。从清晨忙到日头西斜,水米没打牙,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客厅空荡荡,除了纸箱,连个靠的地方都没有。我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把板凳。
就坐一下。一下就好。奶奶,您老在天有灵,别怪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触到凳面,温润的,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沉稳的凉意,像摸着老人安静的脉搏。我扶着它,转过身,把全身的重量,小心地、试探地放下去——
板凳稳稳地接住了我。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寻常老家具该有的、不堪重负的呻吟。相反,一种奇异的、熨帖至极的感觉从接触的部位弥漫开来。酸痛的腰背、僵硬的腿,似乎瞬间被无数双柔和的手掌托住、按摩、抚平。太舒服了,舒服得我几乎要哼出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嗡”地松弛下来,意识都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我清晰地听见,身下的板凳,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
“唉——”
像劳累了一天的人,终于躺进了温暖的被窝;像干渴的旅人,啜饮到了甘冽的清泉。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木质共振的嗡鸣,却绝不是木头该有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头皮像过电一样发麻,刚才那蚀骨的舒适感,猛地变成了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对!这不对!
我想跳起来。必须立刻离开这张诡异的凳子!
腰腹用力,手臂撑住凳沿——纹丝不动。
不是腿软无力,不是错觉。是我的整个臀部,乃至和大腿接触凳面的部分,被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而强大的力量牢牢吸附住了。那感觉,就像陷进了刚刚熬好的、滚烫的沥青池,又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根须缠绕、穿透,死死地钉在了这块老榆木上!
恐慌像冰水劈头浇下。我拼命挣扎,扭动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可是没用。那股吸力温柔而坚决,随着我的挣扎,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紧密。我和板凳,仿佛正在融为一体。
“救……救命!”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客厅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日光灯管发出的、单调的滋滋电流声。无人回应。
就在这绝望的挣扎中,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更像是直接在我紧贴着凳面的骨骼里,在我被吸附的皮肉之下,共振出来的。起初是模糊的絮语,夹杂着咯咯的轻笑、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男人的叹息、女人的哼唱……无数声音挤在一起,混乱不堪。渐渐地,它们汇聚、融合,最终,变成了一个我熟悉到灵魂颤抖,也恐惧到骨髓结冰的腔调——
苍老,干涩,带着一点点痰音,还有那种独有的、哄小孩似的拖长尾音。
是奶奶的声音。
那声音贴着我的脊梁骨,慢悠悠地爬上来,钻进我的耳朵眼:
“乖孙……累了是吧?坐得……可真稳当。”
我身体剧烈地一颤,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僵直。
那声音继续响着,带着一种残酷的、心满意足的亲昵:
“别费劲啦……这板凳啊,它‘吃’重,更‘吃’人。坐上来,就得替它‘撑着’……”
“你太爷爷坐过,太奶奶坐过,你爷爷,你爹……都坐过。他们累了,乏了,图一时舒坦,就都……留下啦。”
“现在,轮到你了,我的乖囡囡。”
“咱们一大家子,祖祖辈辈,这下……可算整整齐齐,都在里头啦。”
“你来当这新‘椅子腿儿’……可结实,可稳当啦……”
声音渐渐低下去,又化作了那片嘈杂的、拥挤的、无数灵魂窃窃私语和微弱呻吟的混合背景音。我感觉到,身下的板凳似乎更“饱满”了一些,也更“沉重”了一些。那温润的木纹,此刻看去,竟隐隐流动着一层血色的、黯淡的光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被黑暗吞噬。身体的感觉正在离我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下沉、不断被填充、被固定的僵硬感。我似乎能“感觉”到,在这块小小的、敦实的榆木板凳内部,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拥挤不堪的黑暗空间。无数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着,重叠着,挣扎着,他们是我从未谋面的先祖,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此刻,一个崭新的“位置”正在被腾出来,就在那最底层,最压抑的地方,等待着我的加入。
我最后残存的一点知觉,是听到客厅门似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光斜射进来,恰好照在我身上——不,是照在我和这把再也无法分离的板凳上。
光晕中,那把老旧的、外八字的榆木板凳,安安静静地立在空荡的客厅中央。
凳面上,空无一人。
只有木质细腻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更加油润、更加沉黯的、血一样的红光。
像一个饱满的、餍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