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出生在十九世纪末或之前，恭喜你，你可以目睹一场世纪新闻的发生。

1911年5月31日，一艘总注册吨位四万六千余吨的超级巨轮将锚链打入水中——泰坦尼克号正式下水。它与奥林匹克号、不列颠尼克号并称为白星航运“三姊妹”。这三艘船可以说是白星的骄傲，媒体在处女航之前就疯狂造势，称她为“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但天不遂人愿，她的处女航最终成了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次亮相。黑夜是她的接引，海洋是她的坟墓，一千五百零二个灵魂永远沉没在北大西洋中。1912年4月15日凌晨2点20分，成为造船史上一个无法被抹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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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惬意时光

登上泰坦尼克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而宽敞的甲板。你会看到许多漂亮的女士挽着丈夫的手，慢慢参观这个水上的“短暂家园”。头等舱的乘客为了显示排场，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有一家带了十六口大箱子，还有一辆汽车被从港口拖上了船。许多百万富翁、商业巨擘还带了男女随从，数不清的箱子柜子被搬上泰坦尼克号。

四根烟囱直冲天际，像四根黑色的手指（实际上第四根是装饰性的，只为通风）。船上的工作人员十分骄傲：烟囱里喷吐的不再仅仅是锅炉中煤燃烧产生的烟，而是大不列颠帝国的荣光与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尊严。几乎所有人都对这艘船心满意足。她有最豪华的舱室，有多到让人咂舌的物资——成箱的鸡蛋、牛奶和肉类，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品。柔软的地毯踩上去能陷进半个膝盖，各种风格与装潢的房间里面挂着许多名画，桌布更是昂贵，花纹繁复、制作考究，仿佛把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成就都织在上面。

船上的通道纵横交错，若非本船工作人员很难掌握地形。除了普通的吸烟室、图书室、各大餐厅以外，还配备有健身房、理发店，甚至还有医院。最令人瞩目的是，泰坦尼克几乎集成了当时轮船的最高配置。侍应生彬彬有礼，准备对每一位值得尊重的客人握手鞠躬。二等舱和三等舱也比同时代的其他船只豪华不少。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这个时代最幸运的人，能够在这样一个美妙的日子搭乘这样一艘超级巨轮出海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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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途中遇险

1912年4月14日，星期日。这是一个美得让人心醉的夜晚——安详、清澈、寒冷刺骨。没有月亮，但无云的天空中布满了星星。大西洋就像一面擦得铮亮的玻璃，人们后来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它如此平滑过。

瞭望员菲德里克·弗里特和雷基诺·李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他们已经得到过警告，要特别注意冰山的出现。十点上班的两人聊了几句冰山和寒冷的天气，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时间都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黑夜中的前方。就快下班了，仍然没有任何异常状况。只有夜晚、星星、寒冷的天气。泰坦尼克号以二十二节半的速度在黑暗中驶过平静的海面。

快到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时，弗里特突然在正前方看到了什么东西，甚至比这周遭的黑暗还要黑。一开始体积很小，但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弗里特赶忙敲了三下瞭望台的警钟，表示前方有险情。与此同时，他提起电话呼叫船桥。

“你看见什么了？”另一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正前方有冰山。”弗里特答道。

“谢谢。”这声音里夹着一丝疏远的客套。除此之外，没再说什么。

在之后的三十七秒里，弗里特和李并肩站立，看着冰山迎面而来。碰撞就在眼前，但船仍然没有转向。冰山闪着湿漉漉的光芒，比前甲板高了一大截。就在最后一秒，船头开始朝左偏转，船舷与冰山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在下面的头等舱餐厅，几位侍应生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闲聊。震动不算严重，但足以打断他们的谈话，把桌上为明天早餐准备好的餐具震得微微发抖。侍应生詹姆斯·约翰逊觉得这是推进器甩掉了一片桨叶，意味着轮船必须回到贝尔法斯特维修。他旁边的人也同意这样的判断，纷纷兴奋地唱了起来：“又一次返航贝尔法斯特！”

乘客们也感到了震动。J·斯图亚特·怀特太太正伸手关灯，她觉得轮船仿佛“从一千颗弹珠上滚过”。柯斯莫·达夫·戈登准爵夫人被震动惊醒，感觉就好似一个巨人的手指从轮船旁边刮过。约翰·雅各布·阿斯特夫人以为这是厨房里发生的什么事故。

有些乘客已经知道了答案。住在E-50房间的乔治·哈德夫妇听见一声闷响，随即感觉轮船在微微发抖，而且从一侧传来“隆隆的剔蹭声”。哈德先生从床上跳下，跑到舷窗边，看见一面冰墙从眼前移过。费城金贝尔斯百货公司的采购员詹姆斯·麦高夫的经历更为令人不安：他的舷窗没有关，当冰山蹭过时，好几块冰落入了舱房。

在船桥上，大副威廉·默多克刚刚将机舱车钟拉到了“停止”。过去的一分钟相当紧张忙乱——命令舵手打右满舵，把机舱车钟拉到“全速倒车”，按下关闭水密舱门的按钮……最后那三十七秒，只能屏息等待。磨擦的噪声逐渐消失，史密斯船长从舵手室旁边的舱室冲向船桥。大家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默多克先生，发生了什么？”

“一座冰山，先生。我打了右满舵，全速倒车。但已经靠得太近，没有办法了。”

船长派人去请托马斯·安德鲁斯——哈兰·伍尔夫船厂的总经理，泰坦尼克号的造船商代表。整艘船上，只有他最有能力理清现状。安德鲁斯很快与船长下去检查。他们沿着员工楼梯往下走，经过进水的邮政室、壁球场——球场里的水面正拍打着后壁的出界线。几分钟后，安德鲁斯给出了解释：泰坦尼克号的十六个水密舱中，前五个已经进水。第五和第六水密舱之间的舱壁只达到E甲板的高度，海水会漫过舱壁，依次灌入后面的舱室。没有任何挽救措施。

“这艘船还能坚持多久？”史密斯船长问。

“一个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安德鲁斯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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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灾难众生相

凌晨零点零五分，史密斯船长命令打开救生艇上的防雨罩，召集乘客。零点十五分，无线电操作员约翰·菲利普斯开始敲出国际求救信号“CQD”，随后又发出“MGY”——泰坦尼克号的呼号。信号尖叫着飞入大西洋冰冷的夜空中。零点四十五分，第一枚火箭从船桥腾空而起，漫天白星慢慢向海面落下。

救生艇开始一一降落到海面。零点四十五分，七号艇放下——这是第一艘离开的救生艇，搭载了十九到二十人。零点五十五分，六号艇放下；一点整，三号艇；一点十分，八号艇。但大多数救生艇都没有载满。二十艘救生艇总共只能容纳一千一百七十八人，而船上却有二千二百零七人——从一开始，就有近一半的人注定无法上船。

在救生艇甲板上，道别的一幕幕令人心碎。

“没事儿的，小姑娘，”丹·马文对他的新婚妻子说道，“你先走，我再留一会儿。”他给了她一个飞吻，看着她上了救生艇。

“我们一会儿见，”阿道夫·戴克微笑着帮助自己的夫人跨过船舷。

“勇敢些，不管发生什么，要勇敢，”W·T·米纳罕医生一边说着，一边和其他男人一起退回船上。

图瑞尔·卡文迪许先生对自己的太太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一个吻……一个长长的吻……再一个吻。随即，他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有些妻子拒绝离开。纽约的埃德加·迈尔夫妇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争执实在有失雅观，于是回到了下面的舱室。他们最后决定，为了孩子，暂时分开。

伊西多·斯特劳斯夫人也拒绝离开。“我一直都在我丈夫的身边，我为何要现在离开？”斯特劳斯先生是梅西百货的创始人之一，他们相濡以沫了许多年。阿奇巴尔德·格雷西上校和朋友们都试着说服她离开，但丝毫不起作用。于是，斯特劳斯先生在甲板上找了两把椅子，与夫人并肩坐下。

最令人动容的也许是本杰明·古根海姆。他已经脱掉了侍应生让他穿上的毛衣和救生衣，与男仆此刻穿着光鲜的晚装。“我们穿上最好的衣服，”他解释道，“准备如绅士那样离开。”

凌晨两点零五分，最后一艘救生艇——D折叠艇——开始向海面下降。两点十分，菲利普斯发出最后一条无线电信号。两点十八分，船上的灯光熄灭。两点二十分，泰坦尼克号完全沉入海中。

一千五百零二人随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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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余波

泰坦尼克号沉没后，救生艇上的幸存者听到了从水面传来的呼喊声。几百人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求生。五副哈罗德·罗伊组织了一支营救队，划着十四号救生艇回到现场。他们在黑暗中追逐着呼喊和求救的声音，但只救起了四人。其他的救生艇大多没有返回——有的因为女士们反对，有的因为舵手拒绝，有的因为担心翻船。

天亮之后，喀尔巴阡号赶到，救起了七百零五名幸存者。船上的人们看见了令人震惊的景象：西边和北边都是无垠的冰面，巨大的冰山和无数小冰块浮在海面上，犹如敌人大军的前哨。而从小艇里陆续上船的人，穿着混杂了晚装、睡袍、毛皮大衣、睡衣、胶鞋、白色缎面拖鞋。令人惊讶的是，大多数女士仍然戴着帽子。

八点五十分，喀尔巴阡号确认再无幸存者，掉头驶往纽约。

媒体很快开始编造英雄故事。报纸上全都是某某绅士怎么具有骑士风度，在救生艇上怎么安慰女士，在船沉没时如何临危不乱。但对于非盎格鲁-撒克逊族裔的乘客，他们却显露出另一种偏见。乘务员科洛伊向美国政府调查组宣称，“有许多男性乘客，大概是意大利人，或者是除了英美两国之外的外国人，试图冲上救生艇。”而事实上，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些人的国籍。意大利大使甚至为此公开要求五副罗伊道歉，因为他在证词中将“意大利人”当成了“胆小鬼”的代名词。对于幸存者来说，那些躲在救生艇里的被说成是“中国人”或者“日本人”，从甲板上跳下去的被说成是“亚美尼亚人”、“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这种“盎格鲁-撒克逊种族超然的勇气”的偏见，随着泰坦尼克号一同消逝，但在当时却甚嚣尘上。

英雄与懦夫，全凭报纸一支笔——而那只笔，只认肤色和国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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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被历史淹没的六人

泰坦尼克号上的八名华人并非普通乘客，而是受雇于英国唐纳德轮船公司的香港海员，准备前往加勒比海航线工作。他们共用一张编号为1601的三等舱团体票，船票花费56英镑9先令11便士。这八人分别是：Ah Lam（阿林，38岁，带队工头）、Fang Lang（方荣山/方森，32岁）、Lee Bing（李炳，32岁）、Chang Chip（钟捷）、Choong Foo（钟福）、Ling Hee（严喜），以及两名未能幸存者Lee Ling（林李）和Len Lam（林伦）。姓名拼写因档案差异略有出入。

他们是当时船上地位最低的锅炉工，每天要在温度高达140华氏度（约60摄氏度）的锅炉房工作14个小时，工资却只有白人船员的五分之一。

灾难发生时，Choong Foo设法登上了13号救生艇，另有四人找到了一条破损的小船抛入海中，跳入大海抱着小船的不同部位在海浪中载沉载浮。方荣山和另外两名同伴坠入大海，后两人不幸溺亡。方荣山抱着一扇木门板在冰冷的海水中漂浮了四五个小时。

当唯一一艘折返搜救的14号救生艇经过时，方荣山已冻得僵硬。艇上的指挥官起初并不想救这个东亚人，但最终改变了主意。方荣山被救起后很快恢复了体力，看到疲惫的水手划不动桨，便主动接过船桨划了起来，像个英雄一般。指挥官罗威后来感慨道：“如果还有机会搜救，像他这样的人我愿意再救上六次。”这段真实的经历，后来成为电影《泰坦尼克号》中女主角露丝躺在木板上等待救援的创作灵感来源——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本人证实，女主角获救的镜头正是源自方荣山的故事。

然而，这六位幸存者没有等来英雄的礼遇。1912年，美国仍处于1882年《排华法案》营造的反华氛围中，中国工人被禁止入境。在抵达纽约后不久，他们被带到埃利斯岛，第二天一早就被送上“安妮塔”号货轮遣返回大西洋，向南驶往古巴。其他幸存者住进了医院或酒店，他们却被当场驱逐，甚至不被允许踏上美国的土地。

将近一百年的冤案终于翻案。六人原是广东锅炉工，准备搭乘泰坦尼克号去海外讨生活，但海难幸存者的身份被侮辱了一辈子。他们没能留下更多痕迹。六人当中的方荣山在给故乡的信中写道：

“天高海阔浪波波，一根棍子救生我。兄弟一起有几个，抹干眼泪笑呵呵。”

这是怎样一种气魄？凭着超强的意志力斗败了风浪，却抹不去华人身份所带来的偏见。“抹干眼泪笑呵呵”是坚韧，更是无奈。

西方人标榜“骑士精神”，却容不下几个靠木板求生的中国锅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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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不是冰山，是人性

促使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并不是冰山，而是人性。

瞭望员没有望远镜——望远镜柜子的钥匙被一个调去白星其他职位的船员带走了。无线电操作员菲利普斯接到冰山预警时正忙着处理私人电报，愤怒地让加利福尼亚号的发信人“闭嘴”，而对方真的关掉电台去睡觉了。就在泰坦尼克号沉没的当晚，加利福尼亚号距离她仅十到二十海里。该船二副斯通和学徒吉布森亲眼看见了泰坦尼克号的白色火箭，但船长洛德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如果加利福尼亚号当时回应了求救信号，或许所有人都能得救。

大副默多克下令“右满舵”，但由于帆船与蒸汽船的操作指令尚未统一，船实际上向左转，与冰山擦身而过。事后有专家说，假如正面迎击，船体受到的损伤可能还不至于让她直接断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不管是忘记交接望远镜钥匙的员工，还是下令全速前进的船东，还有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但真正让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正是他们的自负和傲慢。

至少现在，他们提高了船舶制造标准，在船上放了更多救生艇，在灾难来临时不那么依赖祈祷和圣歌了。而那个静静躺在三千八百米海底的庞然大物，也让人类真正清醒：自然远比想象中残酷。然而，比自然更残酷的，是偏见；比冰山更冷的，是遗忘。一百年后，那些被历史淹没的名字，终于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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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尼克号关键数据

项目 数据

建造时间 1909年3月31日 – 1912年4月2日

总注册吨位 46,328吨

排水量 约52,310吨

长度 269米（882.5英尺）

最高航速 23节（约43公里/小时）

船员 891人

乘客 1,316人

救生艇容量 1,178人

实际搭载救生艇人数 约700人

遇难人数 1,502人

生还人数 705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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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参考资料

1. 沃尔特·洛德，《此夜永难忘：泰坦尼克号沉没记》，法律出版社，2012年。

2. 纪录片《六人：泰坦尼克上的中国幸存者》（2021年），罗飞导演。

3. 美国参议院泰坦尼克号沉没调查记录（1912年）。

4. 英国贸易局泰坦尼克号沉没调查记录（19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