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ねこcat_māo 2周前 135次点击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盐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忽然变得狰狞可怖,眼睛里射出两道寒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王禄心里又惊又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盐阜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朝他走过来。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微弱的气流声。他想挣扎,手脚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个趴在他身边的潘二财,那个跟了他十几年、他一直视为心腹的忠仆潘二财,竟然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醉意,眼神清醒而冰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站起来,接过盐阜手里的麻绳,熟练地绕在王禄的脖子上,然后猛地一勒。
王禄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心里的痛,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都要残忍。他瞪大眼睛看着潘二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潘二财避开他的目光,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轻分毫。盐阜也上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将那根麻绳越勒越紧。
王禄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消失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噬。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母亲、妻子、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他过年呢。
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盐阜和潘二财确认王禄已经断了气,这才松了口气。潘二财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盐阜却镇定得很,他拍了拍潘二财的肩膀,笑道:“侄儿,别怕,这银子咱们拿到手了,从今往后,你想过什么好日子都行。来,先把人抬到后院去。”两人趁着夜色,在后院的枣树下挖了个深坑,将王禄的尸体埋了进去,又仔细地将地面平整好,看不出丝毫痕迹。
然后,他们将王禄身上藏着的银子全部搜了出来,整整二百多两,沉甸甸地摆在桌上。盐阜的眼睛都直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潘二财也是两眼放光,心中的那点恐惧早就被贪婪冲得无影无踪。两人分了银子,又商量好说辞,潘二财继续赶路,就说王禄在半路上遇到了旧友,留在那边住了几日,要晚些才能回来。反正青州那边还不知道消息,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再慢慢把银子转移出去,谁也不会怀疑。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潘二财背着包袱独自离开了那个村子。他没有回家,而是先找了个偏僻的小镇住下来,将银子藏好,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了青州城。他跪在王禄家人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说他们在半路上遇到大雨,老爷走散了,他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不知道是迷了路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王家人听了,急得团团转,立刻派人去沿路寻找,却哪里找得到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夜。王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有心思过年,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连鞭炮都没放。王禄的老母亲躺在床上,老泪纵横,茶饭不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的名字。王禄的妻子强撑着笑容安慰婆婆,自己却不知道躲在被窝里哭了多少回。孩子们不懂事,还在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带回来的糖果在哪里,问得一家人心如刀绞。
过了年,王禄的舅哥实在等不下去了,带着几个亲戚远赴苏州去寻找。到了王禄常去的那几家商铺一问,都说王禄早在腊月二十左右就结清了账目,说是要赶回家过年,早就走了。舅哥一听,心里更慌了,回去后立刻报了官。官府派人沿着苏州到青州的路仔细搜查,沿途的客栈、驿站都问了个遍,却没有任何线索。王禄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禄的妻子每日以泪洗面,逢庙便进,逢佛便拜,祈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归来。她甚至去城外的白云观找了位有名的道士给算了一卦,那道士掐指算了半天,说王禄的命星暗淡,怕是凶多吉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让她耐心等待。她回到家里,对着王禄的牌位又哭了一场,心里却始终存着一丝希望。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这天晚上,外面刮着寒风,王家人照例在堂屋里愁眉不展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噼啪地响着。忽然,一阵阴风猛地吹进来,将屋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灯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王禄的妻子站起身来想去关门,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慢慢走了进来,灯火照亮了他的脸,竟然是王禄!只是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目光呆滞而空洞,嘴唇发紫,头发上还沾着泥土。他走路的姿势十分奇怪,像是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关节僵硬,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声响。
王禄的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颤声喊道:“儿啊,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说着就要下床。王禄的妻子也是又惊又喜,眼泪夺眶而出,扑过去想要抱住丈夫,嘴里喊着:“相公,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天你都到哪里去了,让我们担心死了!”
可就在她扑过去的一瞬间,王禄却向后退了两步,像是怕碰到她似的。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王禄慢慢地跪了下来,朝着母亲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空空洞洞的目光看着一家人,开口说道:“娘,孩儿不孝,以后再也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凄厉,像是哭泣,又像是叹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因识人不清,被一个名叫盐阜的人害死了。可最可恨的是,我身边最可信、对我忠心耿耿的仆人潘二财,竟然是主谋。他和那个盐阜是叔侄关系,两人早就串通好了,在酒里下了蒙汗药,趁我不备,将我活活勒死,埋在了他家后院的枣树下。”
这番话像晴天霹雳一样劈在全家人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王禄的妻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王禄的老母亲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昏死过去。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仆人们乱成一团,有的去扶老太太,有的去打水,有的去喊大夫。
王禄看着这混乱的景象,眼中流下两行血泪,继续说道:“我死后,怨气不散,魂魄无处可归,在地府游荡了一个月。今日阎王爷开恩,许我还家一趟,告知你们真相。那个地方就在青州城外往南四十里处的柳树沟村,村口第一户人家就是盐阜的住处,我的尸骨就埋在他家后院的枣树下。你们要快快报官,切莫让那两个恶贼跑了。”
说完这番话,王禄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团雾气一样慢慢散去。他的妻子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双手却只抱到了一团冰冷的空气。王禄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堂屋里。地上只剩下一摊水渍,和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一家人愣了好久,才放声大哭起来。王禄的舅哥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擦干眼泪,咬牙切齿地说:“还哭什么,快报官去!不能让妹夫白死了!”当天夜里,他就赶去衙门击鼓鸣冤。青州知府听说此事,大为震惊,连夜调集了三十名衙役,由王禄的舅哥带路,直奔柳树沟村而去。
天还没亮,衙役们就到了柳树沟村。盐阜还在被窝里睡大觉,被从梦中揪了起来,光着膀子就被按在了地上。潘二财此时正在青州城里,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还在盘算着怎么把银子一点点花出去而不引人怀疑,没想到官兵直接找上门来,将他锁了去。
两人在大堂上一见面,都愣住了。盐阜还想抵赖,连声喊冤,说自己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从来没有害过人。潘二财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自己跟随王老爷十几年,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害他?可是,当衙役们在盐阜家后院的枣树下挖出王禄的尸体时,两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一样。
那尸体虽然埋了一个月,因为天冷,保存得还算完好。王禄的脖子上还紧紧勒着那根麻绳,勒痕清晰可见,他的眼睛微微睁着,嘴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王禄的舅哥看到这惨状,当场就要扑上去打潘二财和盐阜,被衙役们死死拦住。
青州知府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盐阜还想狡辩,说王禄是在他家喝酒时突然暴毙,他怕惹祸上身才偷偷埋了。潘二财也跟着附和他的说辞。知府冷笑一声,吩咐衙役拿夹棍上来。那夹棍是木制的,套在犯人腿上用力一收,骨头都要被夹断,是当时最残酷的刑具之一。盐阜一见那夹棍,脸都绿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说:“我招,我招,我全都招了。”
于是,盐阜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交代了。他和潘二财确实是叔侄关系,潘二财早些年投奔过他,后来去了王禄家做仆人,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潘二财见王禄每次出门都带着大量银子,心里早就起了贪念。去年秋天,潘二财找到他,两人密谋了整整三天,商量出这个计策。盐阜负责在半路上“偶遇”王禄,用热心肠的形象骗取他的信任,潘二财则从旁配合,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本来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如果王禄不肯跟他们走,就强行将他绑了,没想到王禄那么容易就上了钩。
潘二财跪在一旁,听到叔父招供,知道大势已去,也不再抵赖。他哭着说,他一开始并不想害王禄的命,只是想偷些银子就跑。可是王禄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贪念就越疯狂,最后鬼迷心窍,觉得只有王禄死了,这些银子才能彻底属于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是真的悔恨,还是害怕的。
知府听了,冷冷地问道:“王禄待你如家人,你却为了几百两银子就要了他的命,你的良心呢?你还有脸哭吗?”
潘二财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案子审结后,盐阜和潘二财被判了斩监候,押入死牢,等待秋后问斩。王家上下听到这个消息,既觉得解恨,又觉得悲痛。王禄的妻子带着孩子去牢里看了潘二财一眼,潘二财看到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磕得血肉模糊,嘴里喊着:“夫人,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我是畜生!”王禄的妻子冷冷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老爷待你不薄,你怎么下得去手?”说完转身就走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王禄的丧事办得很隆重,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人都替王禄惋惜,也都骂潘二财忘恩负义,骂盐阜人面兽心。王禄的老母亲经过这场打击,身体大不如前,虽然勉强撑着办了儿子的丧事,可心里的创伤却是怎么也无法愈合的。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王禄的房间里发呆,手里摩挲着儿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嘴里念叨着:“我儿啊,你走得太冤了,太冤了……”
王禄的妻子在丈夫死后,挑起了一家之主的担子。她将王禄在外面的生意盘了回来,请了可靠的掌柜帮忙打理,自己则在家里教导孩子读书做人。她经常跟孩子们讲他们父亲的故事,讲父亲如何在外面辛苦奔波,如何善待仆人,最后又是如何被最信任的人害死的。她告诉孩子们:“人心隔肚皮,看人不能只看表面。那些嘴上说得好听、脸上笑得好看的人,心里不一定存着什么心思。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能像潘二财那样,为了银子连良心都不要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里含着泪水。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盐阜和潘二财被押赴菜市口问斩的那天,刑场周围围了上千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潘二财被押上刑场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地喊着:“老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刽子手一刀下去,血溅三尺,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人们都说,这是报应,是王禄的魂魄回来伸了冤。也有人感慨说,这世上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了亏心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王禄虽然死了,但他的魂魄还能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地回到家里,把真相告诉亲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