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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真的来不及转音频啦,就分享文字上来吧。
马侍中曾经有一件视若性命的宝物,那是一只玉精盌。说是玉,却又不像寻常的玉石那样冰凉坚硬,而更像是某种被凝固了的月光,温润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整个盌体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迎光看去,内里仿佛有极细极淡的雾气在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一样。谁也不知道这盌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
西域胡商
带来的异宝,也有人说是前朝宫闱中流出的旧物,但马侍中从不解释,只是每每把这玉盌放在书房最隐秘的匣中,亲自擦拭,亲手上锁,连家中最亲近的仆人都难得一见。
这玉盌的神异之处,是一桩桩一件件被传开的。首先是夏天的时候,无论多么闷热的天气,只要这盌摆在屋里,周围便看不到一只苍蝇的影子。有人不信邪,特意把残羹剩饭搁在盌边,那些寻常闻腥即至的蝇虫竟也远远地绕开了,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它们全都挡在了外面。再后来有人发现,用这玉盌盛水,哪怕搁上整整一个月,水也不会变质,不会腐臭,甚至不会蒸发减少分毫。那水始终是清的,是凉的,是甜的,入口之后沿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像是有一股清冽之气从五脏六腑中升腾起来,把暑热和烦闷一并涤荡干净。
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它的疗疾之效。附近有个书生,患了眼疾已经大半年了,双目红肿疼痛,见光流泪,请遍了城中名医都不见好转。马侍中听说之后,让人用玉盌盛了清水,叫那书生含在口中。书生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第一口水含下去,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舌根直冲到眼眶,那种灼热的刺痛感立刻轻了大半。含了三日,红肿消退;含了七日,眼疾竟霍然而愈。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长安城都知道马侍中府上有一件通灵的神物。
那年盛夏,天气格外酷烈。太阳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悬在天上,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被人用热布捂住了一般。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踏上去脚底发软,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吐着舌头不愿动弹。马侍中在家中设宴款待宾朋,来的都是朝中同僚和旧交故友,大家坐在厅堂里,尽管四面都摆满了
冰鉴
,冰盆里的冰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子闷热还是挥之不去。有人不停地摇扇子,扇出来的却是热风;有人已经脱了外袍,额上的汗珠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座中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人人面露倦色,暑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所有人的精神头都摁了下去。
马侍中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起身离席,片刻之后双手捧着一只玉盌走了回来。那盌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映着烛光,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的星辰。他将玉盌轻轻放在宴席正中央的案几上,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客人谈笑。
说来也怪,就那么一盌水,就那么静静地搁在那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整个厅堂里的暑气竟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了。一股凉意从玉盌所在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那种凉不是冰盆散发出来的那种湿冷的、刺骨的凉,而是像深山老林里松荫下的那种清凉,干爽而柔和,仿佛有看不见的山风从盌中吹出,丝丝缕缕地拂过每个人的面颊和手臂。有人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空气里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甘甜,像是雨后松林中的气息。刚才还热得坐立不安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舒展了眉头,露出了舒坦的神色,有人甚至拢了拢衣襟,好像觉得有点冷了。
举座叹服,纷纷称奇。有人站起身来凑近了去看那只玉盌,想要伸手去摸,马侍中却轻轻摆了一下手,那人便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马侍中说,此物通灵,不宜轻触,触之恐损其性。众人听了更觉敬重,看向那只玉盌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马侍中府上的仆人们也都知道这只玉盌非同小可,平日里清扫擦拭,都绕着那只放盌的柜子走,生怕不小心碰着了,闯下泼天大祸。马侍中更是每隔几日就要亲自查看一番,用软绸轻轻拂去灰尘,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那只玉盌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待在马府,像一颗被供奉起来的神明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宅院里的一切。
可偏偏就有不怕死的人。
府上有个年轻的小厮,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倒是伶俐,平日里做些端茶递水的杂活,嘴甜腿快,很得管事的喜欢。但这孩子有一个毛病,就是贪。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心里头猫抓似的痒。他早就听说了这只玉盌的种种神异之处,心里头想的是,这东西这么值钱,哪怕偷出去只卖一个碎片,也够他吃一辈子的了。他暗中观察了很久,摸清了马侍中存放玉盌的地方,也摸清了府中守夜的规律,一直在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那年秋天,马侍中奉旨出京公干,要离开半个月。小厮觉得天赐良机,就在马侍中离府的第三天深夜,趁着月黑风高,撬开了柜子上的锁,把那只玉盌偷偷揣进了怀里,又摸到后院,翻墙而出。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他翻过墙头的时候,心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怀里揣着那只玉盌,觉得全身都在发烫,仿佛揣着一团火。
他沿着后山的小路拼命地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被草根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又继续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得越远越好,等到天亮了,找个地方把东西出手,这辈子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实在太慌张了,山路又崎岖难行,跑出去不过二三里地,一脚踩空,整个人从一道土坎上滚了下去。人在翻滚的时候本能地张开双手去撑地,怀里的玉盌便脱手飞了出去,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惨白的光弧,然后“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一块青石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尖叫了一声,然后戛然而止。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泥土和草屑,膝盖磕破了皮,手掌也磨出了血,但他顾不上去看这些。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块青石前,跪下来,借着月光去看那只玉盌。玉盌已经碎成了几片,原本那种温润通透的光泽,在碎裂的那一瞬间就消失了,碎片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石头模样,灰蒙蒙的,死气沉沉,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恐怕都不够赔这只玉盌的。他试图把碎片捡起来拼回去,可是那些碎片像是相互排斥似的,怎么都拼不拢,而且边缘锋利得像刀口,把他的手指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碎片上,很快就被吸了进去,像是在吞噬什么。
他最终还是逃了,但没逃多远。天亮的时候,被马府派出来搜寻的家丁在路边找到了他,他蹲在一棵大树下,脸色惨白,两眼发直,怀里还抱着那些碎片,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被带回了马府,马侍中回京后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本想严惩,但看着那些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到底还是长叹了一声,命人将小厮重责了几十大板,然后赶出了府去。
碎盌的当晚,怪事就开始了。
最先听到怪声的是马府的老更夫。那天夜里他照例巡夜,走到后院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哭泣声,幽幽咽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到了后花园的墙角,那声音忽然就停了,四下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身走了几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不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很多人一起在哭,哭声交织在一起,凄凄惨惨,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二天夜里,更多的人听到了。哭声从后院蔓延到了前厅,从墙角蔓延到了房梁,白天倒还安静,可一到黄昏,太阳落山的那一刻,那声音就像被什么人拧开了开关一样,准时地响起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黎明,方才渐渐隐去。马府的丫鬟仆妇们吓得面无人色,夜里都不敢单独睡觉,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用被子蒙住头,却还是挡不住那一阵阵悲声穿墙透壁地钻进来。
马侍中一开始不信邪,特意选了一个夜晚,独自一人坐在厅堂里,点了一盏灯,等着那声音出现。果然,到了亥时左右,一阵低沉的悲吟从头顶的房梁上飘了下来,那声音凄厉得像是有人被掐住了喉咙在苦苦挣扎,又像是深夜里远处的狼嚎。马侍中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大声喝问是谁,声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回荡了几圈,然后被那阵悲吟吞没了。他站了很久,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碎盌后的日子里,马府的运势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天不如一天。先是马侍中的几个生意伙伴突然翻脸,几笔大买卖莫名其妙地黄了;接着是家里养的几匹西域良马,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死状凄惨,七窍流血,像是被活活吓死的;再后来是马侍中在朝中被人弹劾,罪名是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了许久,马侍中有口难辩,被革去了官职,罚没了大半家产。
那个偷盌的小厮被赶出马府后,流落到了城南的贫民窟里,日子过得凄惨无比。他整日酗酒,逢人就说那玉盌的事,说他亲眼看见那些碎片里有血丝在游动,说那东西根本就不是玉,而是什么活物死了之后化成的石头。没有人信他,都当他是喝醉了说胡话。不到一年,有人在一条臭水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没有外伤,面容却扭曲得不像样子,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仵作验尸之后说是惊悸而死,但谁也说不清一个落魄潦倒的酒鬼,到底能看见什么才会被活活吓死。
那个赶走小厮之后不到一年,马侍中也病倒了。他的病来得蹊跷,不是哪一处不舒服,而是整个人像一盏灯一样慢慢地暗了下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他的家人请遍了名医,个个都摇头,说脉象上看不出什么毛病,可人就是一天天地瘦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偷偷地吸走了他的精气。临终前的那天晚上,马侍中忽然回光返照,让人把他扶到厅堂里坐着,他让家人都退出去,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是要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东西。家人在门外等了很久,听到他在里面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了“我对不住你”这四个字。然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再无动静。家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咽了气,面容倒是安详的,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像是还在看着什么地方。
马侍中死后,马家更加一蹶不振。没有了他生前的人脉和威望,剩下的产业被人连蒙带骗地蚕食殆尽,几个儿子为了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好好一个宅院,很快就败落了。仆人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屋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连大门上的铜钉都被人撬走了。那些夜里啼哭的悲声,直到宅子彻底荒废之后才渐渐消失,有人说那是因为马家的人已经散尽了,那东西没有了可以作祟的对象,便也离开了;也有人说不是消失了,而是那声音越来越低沉,低到了人耳听不见的频率,但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长安城里的老人们说起这件事,总是忍不住要感慨几句。他们说那只玉精盌是有灵性的东西,长久受人珍视供养,便也把这府邸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这一家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它用清凉驱散暑热,用清水治愈疾病,默默地护佑着这座宅院里的每一个人。你好好对它,它便以福泽相报;你毁它辱它,它便以阴谴相惩。那只玉盌碎掉的时候,碎掉的不仅仅是一件宝物,更是一段人与物之间相守了不知多少年的缘分。那份缘分凝结成了怨气,怨气化作了夜夜不散的悲声,不是因为它想害人,而是因为它在疼。
一个东西被珍视了几百年,被赋予了那么多的期盼和信赖,它早就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了。它有记忆,有情感,有自己说不出口的喜怒哀乐。你把它打碎了,它也会疼,也会恨,也会哭。而那些哭声,再也不会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