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陈宏兵 3天前 64次点击
玉精盌(上篇)
长安城的晨钟暮鼓,日复一日掠过朱墙黛瓦,将帝都的繁华与喧嚣揉进寻常巷陌。当朝马侍中府邸,坐落于城南幽静之处,院落深深,花木扶疏,在一众达官宅邸里不算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肃穆的气韵。府中上下人人皆知,主人马侍中有一件视同性命的稀世珍宝,藏于书房最深处的暗格之内,那便是一只远近闻名的玉精盌。
此物名为玉盌,模样形制与寻常食器水盌相差无几,可触手质感,却和世间任何玉石都截然不同。寻常美玉,或是清寒彻骨,或是坚硬沉实,这只玉精盌却温润绵软,似凝住了九霄之上倾泻而下的满地月华,指尖轻触,暖意顺着肌理缓缓蔓延,细腻莹润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渗出水光。整只盌身浑然一体,通体澄澈透亮,寻不到半分杂色、一丝裂纹,宛如天地初开时凝成的一汪净泉。待到天光斜斜落进书房,将玉盌置于光影之中,便能看见盌体内部萦绕着一缕缕极淡极柔的白雾,悠悠荡荡,缓缓流转,一升一降之间,竟如同活物般均匀呼吸,静谧又诡谲,看得人心神震颤。
关于这只玉精盌的来历,长安城众说纷纭,流言传了一年又一年。有人说,这是多年前往来丝路的西域胡商,跋涉万里黄沙,历经艰险带到中原的异域至宝,千金难换;也有人言之凿凿,称它是前朝深宫大内的御用器物,王朝更迭之际流落民间,辗转几番才落到马侍中手中。面对种种揣测与追问,马侍中始终缄口不言,从不对任何人谈及玉盌的过往。每日晨昏,他必会独自步入书房,取出雕花木匣,用珍藏的软云细绸细细擦拭盌身,动作轻柔虔诚,如同侍奉神明。擦拭完毕,亲手落锁,钥匙从不假手他人。哪怕是跟随他数十年、深得信任的老仆,也极少有机会窥见这神物真容。
玉精盌的神异,并非空穴来风,一桩桩奇事在长安城内慢慢传开,越传越玄,无人不心生敬畏。
盛夏时节,长安暑气蒸腾,家家户户门窗大开,依旧难挡燥热。可只要将这只玉盌置于室内,周遭便会变得清净异常。夏日里最扰人的蚊蝇,素来逐腥逐臭、无孔不入,却偏偏畏惧这一方玉盌。曾有好事之人故意将吃剩的肉食残羹摆在盌旁,腥臭之气四散开来,寻常蝇虫本该蜂拥而至,可那些飞虫盘旋再三,始终不敢靠近半步,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只能远远绕开。整间屋子干干净净,连一丝虫鸣都听不到。
更奇妙的是用玉盌盛水。寻常清水,放置三五日便会浑浊变质,生出异味,时日一长更是会蒸发干涸。可盛入玉精盌中的清水,任凭摆放整整一月,依旧澄澈如初,不见半点浑浊,水量也分毫未减,仿佛被这灵物牢牢锁住。俯身轻嗅,清水带着天然的清甜,入口甘冽爽滑,顺着喉咙缓缓淌入腹中,一股清冽之气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淤积的暑热、心头的烦闷、周身的倦怠,尽数被这股清气涤荡一空,整个人神清气爽,宛如置身深山凉涧之旁。
而玉精盌最为人称道的,便是那近乎神迹的疗愈之力。长安城外住着一位苦读多年的贫寒书生,寒窗苦读数十载,日夜伏案阅卷,久而久之染上顽疾。双目终日红肿胀痛,眼睑沉重难睁,一见光亮便泪水直流,视线模糊不清。他四处寻访城内名医,汤药、针灸轮番尝试,折腾了大半年,眼疾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加重,眼看就要彻底失明。马侍中偶然听闻此事,心生恻隐,便命下人取来玉精盌,盛满清水送去,叮嘱书生每日含漱。
书生半信半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照做。第一口清水含入唇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瞬间从舌根直冲双目,连日来灼烧般的刺痛骤然消减大半,酸胀之感也舒缓了许多。他日日坚持,三日过后,双眼红肿渐渐消退,不再无故流泪;七日光阴转瞬即逝,纠缠半载的顽疾竟彻底痊愈,双目清亮如初。
此事一出,彻底震动了整座长安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人人都知晓马府藏着一件通灵护主的神物,前来求见、求借之人络绎不绝,却都被马侍中一一婉拒。
这一年盛夏,酷暑较之往年尤为酷烈。赤日炎炎似烧红的铁板,高悬在苍穹之上,炙烤着整座城池。连拂面而过的风都裹挟着滚滚热浪,吹在肌肤之上,如同被滚烫的布帛捂住,闷得人喘不过气。城中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白发烫,行人踏在上面,只觉脚底灼热发软。街边的土狗瘫卧在屋檐阴影里,伸长舌头不停喘息,连挪动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马侍中择此良辰,在府中设宴,款待朝中同僚、昔日故交。满堂宾客皆是身份不俗之人,厅堂之内早已摆满精工打造的冰鉴,硕大的冰盆里堆满从冰窖取出的寒冰,仆役往来穿梭,一次次更换融化殆尽的冰块。可纵使寒气四溢,漫天暑气依旧盘踞厅堂,久久不散。
宾客们坐立难安,有人不停摇动折扇,扇出的却只是阵阵热风;有人褪去外层锦袍,额角的汗珠依旧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内衬衣衫。欢声笑语渐渐沉寂,人人面露倦怠,闷热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压得众人精神萎靡,连交谈的兴致都荡然无存。
马侍中将众人的窘迫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抹淡然笑意,缓缓起身离席。片刻之后,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只万众瞩目的玉精盌走回厅堂。盌中盛着满满一汪清水,堂内烛火摇曳,光影落在水面之上,碎成点点银辉,宛如揉碎了漫天星辰,灵动又绝美。
他将玉盌轻轻放置在宴席正中央的案几之上,随后缓步归座,端起酒盏,神态自若地继续与友人闲谈。
奇迹,就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悄然发生。
原本弥漫在厅堂每一处的燥热,如同退潮的江水一般飞速消散。一股温润舒爽的凉意,自玉精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缓缓蔓延开来。这凉意绝非冰盆寒冰带来的刺骨湿冷,而是如同行走在深山密林的松荫之下,干爽柔和,沁人心脾。无形的清风从玉盌之中悠悠吹出,丝丝缕缕拂过众人的面颊、脖颈与手臂。宾客们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清甘,仿若雨后的松林幽谷,纯净又治愈。
方才还燥热难耐的众人,纷纷舒展紧蹙的眉头,脸上露出惬意舒坦的神情。不少人甚至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只觉周身凉润,竟生出几分微凉之意。
满堂宾客纷纷惊叹称奇,目光紧紧锁定案上的玉盌,满心好奇。有位宾客按捺不住心中向往,起身凑近,想要伸手触摸这通灵宝物。马侍中见状,轻轻抬手示意阻拦,那人见状,只得讪讪收回手臂。
“此物通灵有灵,天性娇贵,万万不可随意触碰,贸然上手,恐会折损它本身的灵性。”马侍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
众人闻言,心中敬畏更甚,看向玉精盌的目光越发谨慎小心,再无人敢生出触碰的念头。
马府上下的仆役下人,全都清楚这只玉盌的分量。平日里清扫书房、打理院落,所有人都会刻意绕开放置木匣的柜子,谨小慎微,生怕一时疏忽磕碰了宝物,酿成滔天大祸。马侍中更是恪守惯例,每隔几日便亲自入内查验,用细软绸布拂去匣上浮尘,细细端详玉盌片刻,再仔细锁好暗格。
玉精盌便这般安稳静居于马府深处,如同一位被全家敬奉的灵物,静默伫立,日夜见证着这座府邸的晨昏日暮、人情往来,以自身灵性默默护佑着整座宅院。
玉精盌(下篇)
马府之中,有一名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厮,生得眉眼伶俐,手脚勤快,平日里专司端茶递水、奔走传话之类的杂活。他嘴甜机敏,懂得察言观色,深得府中管事的喜爱。可这少年心底,却藏着一道难以根除的贪念。但凡见到珍稀华美之物,他便移不开目光,心尖像是被猫爪不停抓挠,躁动难安。
玉精盌的种种神异与价值,他早有耳闻。在他眼中,这只人人敬畏的灵盌,便是价值连城的财富。他暗自盘算,这般稀世珍宝,哪怕只是取下一小块碎片,变卖之后所得银钱,也足够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屈身为仆,看人脸色度日。
自此,小厮开始暗中筹谋。他耐着性子,日复一日悄悄观察,摸清了马侍中存放玉盌的具体位置,熟记了书房暗格的机关锁具,更是将府中巡夜家丁的值守路线、换班时辰摸得一清二楚。他隐去所有异样,装作一如往常,静静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偷盗时机。
转眼入秋,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长安街巷。马侍中接到朝廷旨意,需离京远赴外地处理公务,行程定下,足足要在外停留半月之久。得知消息的小厮心中狂喜,认定这是天赐良机。
在马侍中离府的第三日深夜,夜色浓重,乌云遮蔽明月,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行事的绝佳时刻。府中众人早已安睡,巡夜家丁也走到了院落另一侧。小厮蹑手蹑脚潜入书房,熟门熟路撬开木匣铜锁,将那只温润的玉精盌紧紧揣入怀中,屏气凝神,一路避过人影,溜至后院高墙之下,翻身翻墙逃出了马府。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当他双脚落在墙外小路之上,胸腔里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擂鼓一般咚咚作响。怀中的玉盌暖意融融,却让他只觉得浑身燥热,仿佛揣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不敢停留,沿着蜿蜒崎岖的后山小路拼命奔逃。夜色深沉,林间树影斑驳,风声簌簌作响。他脚下踉跄,数次被路边草根、碎石绊得身形不稳,却始终不敢放慢脚步。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得越远越好,待到天光破晓,便寻一处隐秘去处,将宝物出手,从此彻底摆脱卑贱的仆役身份。
可天不遂人愿,贪心与慌乱终究酿成大祸。山路崎岖湿滑,夜色又遮挡视线,他奔出不过二三里地,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直直从一处陡峭的土坎上滚落下去。
人体下坠的瞬间,他本能地张开双臂想要撑住地面缓冲力道,怀中紧抱的玉精盌就此脱手。幽黑夜色里,玉盌划出一道惨白刺眼的光弧,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之上。
翻滚在地的小厮顾不上浑身酸痛,慌忙挣扎着爬起。衣衫沾满泥土草屑,双膝被石块磕破,渗出血迹,手掌也在落地时被粗糙地面磨得血肉模糊。可他眼中全然没有自身的伤痛,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跌跌撞撞扑到青石旁,双膝跪地,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地上的物件。
那只曾温润通透、内蕴灵气的玉精盌,已然碎裂成数片残块。就在破碎的刹那,它身上所有的神异光泽尽数消散,原本莹润如水的盌身,变得灰蒙蒙一片,黯淡死寂,与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普通顽石别无二致,仿佛内里的魂魄被生生抽离。
小厮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并非心疼这件绝世珍宝,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偷取并打碎了马侍中视若性命的灵物,这份罪责滔天,就算赔上自己整条性命,恐怕也难以抵消。
他慌忙伸出双手,想要将散落的碎片一一拾起,尝试拼凑复原。可碎裂的玉片之间像是生出无形斥力,无论如何拼接,都无法合拢。碎片边缘锋利如刀,一次次划破他的指尖,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灰暗的残片之上。诡异的是,滴落的鲜血触碰到碎片,转瞬便被缓缓吸纳,如同被贪婪吞噬一般,看得人毛骨悚然。
拼合无望,恐惧压垮了少年。他不敢留在原地,抱着一堆碎片仓皇逃窜。可他心神大乱,又身负罪案,根本走不远。天色蒙蒙亮时,外出搜寻失窃宝物的马府家丁,在路边一棵老树下找到了他。
少年蜷缩在树干之下,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呆滞,怀里死死抱着那些破碎的玉片,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只有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家丁将他押回马府。数日后,公务结束的马侍中匆匆归府,听闻玉精盌被盗碎裂一事,当即勃然大怒,胸中怒火翻涌。可当他亲眼看见那一堆失去灵性、再无复原可能的残片时,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一声悠长又疲惫的长叹。思虑良久,他免去了小厮死罪,命人将其重责数十大板,随后彻底逐出马府,任其自生自灭。
玉精盌碎裂之后,诡异的怪事开始在马府接连发生。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府中值守多年的老更夫。那一夜,他一如往常手持梆子,沿着院落巡夜。行至后院墙角之时,一缕幽幽咽咽的哭泣声突然传入耳中。哭声低沉凄切,分不清来源,似是从地底深处缓缓升腾,又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慢慢渗透而出,缥缈阴森。
老更夫心头一紧,举着火折子循声查找,可刚走到墙角,那诡异的哭声便骤然停歇,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夏夜惯有的虫鸣都消失无踪。他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了幻听,转身继续前行,可刚走出数步,悲戚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响更为清晰,不再是单人啜泣,而是无数道哭声交织缠绕,凄凄惨惨,哀恸入骨,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直立。
怪事并未就此停止。第二夜、第三夜,诡异的哭声愈演愈烈,从后院一角,慢慢蔓延至整座府邸,前厅、回廊、房梁之下,无处不闻悲声。白日里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