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活在梦里的猫猫 7小时前 49次点击
四岁那年冬天,安娜差点冻死在街角。雪埋到她的膝盖,冻僵的手指攥着半块硬面包,意识模糊的时候,有人蹲下来,用带着松香和旧羊皮纸气味的袍子裹住了她。那人是伯特·奥斯蒙,大陆上有名的大占卜师,奥丁之眼的执掌者。他没有孩子,见这孩子眼底藏着一点异于常人的蓝光,便把她带回了高塔,收做唯一的学徒。
往后的十五年,安娜都在高塔里长大。伯特教她辨认星轨,教她用指尖触碰物件读取气息,教她如何从一团迷雾里揪出藏在人皮底下的暗影。老人总摸着她的头说,预言家是冷酷的行当,你要做真相的刀,不能做感情的俘虏。安娜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时候她还没见过人心,只知道师父说的话都是对的。
变故发生在她十九岁那年。山下的村子接连死人,夜里总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第二天只剩一摊血和撕碎的布料。伯特说那是狼族的人混进去了,让安娜下山去帮忙。他自己则去寻一本失传的笔记,据说能彻底克制狼族的血脉。
安娜背着行囊下山的时候,师父站在高塔门口冲她挥手,风把老人的白胡子吹得乱飘。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村子比她想的更排外。起初没人信她,直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一堆杂物里揪出了混在人群里的狼族探子,村民们才终于把她奉若神明。可神明也有失手的时候,狼族像潮水一样,除掉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夜里的哀嚎声从没断过。质疑声慢慢起来了,有人说她根本没本事,有人说她和狼是一伙的。
我在日记里写,村民的眼神像针,扎得我后背发疼。我每天查验到深夜,指尖都在抖,可总有一团雾挡在眼前,看不清最深处的影子。我以为是我修为不够,直到你出现。
你就那样撞进了我乱糟糟的生活里。金发,灰风衣,袖口绣着细银线,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山涧淌过的水。第一次村民围堵在我家门口,是你拨开人群站到我前面,背影不算宽,却把所有难听的话都挡在了外面。你回头冲我笑的时候,阳光落在你发梢上,我忽然就想起师父说的话——感情是预言家的死穴。可那一秒,我不想管什么死穴。
爱德华成了村子里最特别的存在。他不是本地人,说是家道中落来讨生活,可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他会给安娜带刚烤好的麦饼,会在她查验完所有人后递上一杯温麦酒,会在她因为失误而自责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她。
他送了她一条项链。银链细得像发丝,坠着一颗打磨成眼睛形状的鸽血红宝石,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能安神。安娜信了,天天戴着,从那以后夜里确实少做了噩梦,只是查验的时候,眼前的雾更重了。
她问过爱德华,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男人坐在她对面,指尖转着酒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说,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那时候真傻。我摸过你落下的围巾,指尖一片眩晕,我只当是自己太累。我甚至偷偷庆幸,庆幸自己看不透你,这样我就不用面对那些不堪的真相。我甚至想过,要不就听你的话,跟你走,去南方的海边,再也不管这些打打杀杀。
可师父的死讯传过来的时候,所有的美梦都碎了。
山脚下的密林里发现了伯特的尸体。老人的喉管被撕碎,随身的行囊被翻得精光,那本记载着狼族弱点的沃夫笔记不翼而飞。安娜赶过去的时候,老人僵硬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布料,深蓝色的底,绣着银线——和爱德华风衣袖口的纹样,一模一样。
那天安娜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她摸着脖子上的项链,宝石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她忽然想起,每次她想查验爱德华的时候,心口就发闷,视线就模糊。以前她只当是心绪不宁,此刻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她抬手,指尖攥住银链,狠狠一扯。
项链断开的瞬间,像有一层薄纱从眼前被掀开。她抓起爱德华忘在这里的手套,指尖贴上去。所有的迷雾都散了——她看见月光下男人化作兽形,利爪撕破师父的喉咙;看见他深夜潜入村民家中,叼走熟睡的孩子;看见他站在窗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可底下藏着的,是狼族嗜血的本能。
手套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木地板上,闷得像一声哭。我坐在地上,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我能看穿所有人的谎言,偏偏把最狠的一把刀,放进了自己心口。
第二天我召集了全村人。我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看见你站在人群最前面,还像往常一样,冲我微微点头,像是在给我打气。你大概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发现。
我指着你的时候,人群炸了锅。你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然后你笑了,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意料之中的释然。你一步步朝我走过来,周围的人尖叫着后退,只有你,走得很稳。你说,安娜,你终于肯看清楚我了。
银匕首是伯特留给她的,镀了银,专破狼族的肉身。安娜握着匕首冲下去的时候,手在抖,可眼神很稳。爱德华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安娜脸上,带着铁锈的腥气。男人闷哼一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心口的匕首,又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轻轻笑了。
“真好,”他气息很弱,声音却清晰,“最后是你。”
他的身体慢慢凉下去,金发失去了光泽。那颗从项链上掉下来的红宝石滚到地上,在阳光下一点点黯淡,最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没有生气的石头。
村民们欢呼起来,歌颂她的英明,庆祝危机解除。安娜抱着爱德华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村子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人失踪。安娜成了英雄,可她再也没笑过。她把那块失去光泽的石头收在木盒子里,放在床头。每个深夜她都坐在窗边,望着村外的山坡,风还是那样吹,却再也没有人会递过来一杯温麦酒。
她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预言家是冷酷的职业,从来都是。我亲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也亲手,埋葬了我自己。
另一条时间线里,没有凝雾村,只有夕光城。
爱德华·暮冠是这座城最尊贵的夜之贵族,狼族公认的王者。他习惯用香氛编织陷阱,用谎言粉饰太平,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逢场作戏,从不把感情放在眼里。直到他遇见那个叫安娜·克莱尔的预言家。
女孩拿着水晶球站在城门口,眼神清澈又倔强,像一朵带刺的白玫瑰。她能揪出他所有的手下,却唯独看不透他。爱德华觉得有趣,像猫逗弄老鼠一样,一点点靠近她,给她温柔,给她依靠,看着她一步步卸下防备。
他用最顶级的幻香浸染了她所有的物件,让她的预言能力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看着她为了城池殚精竭虑,看着她因为查不出内鬼而自我怀疑,看着她红着眼眶靠在他肩膀上。起初只是游戏,可玩着玩着,他自己先失了分寸。
可狼族的骄傲不允许他输。猎物就是猎物,哪怕动了心,也只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决战那天我把她引到了钟楼。月光透过彩绘玻璃落下来,斑斑驳驳的,像她第一次见我时,眼里碎掉的星光。她终于冲破了幻香,看清了我的真面目,握着银匕首朝我冲过来的时候,眼神狠得像要把我撕碎。
我躲开了。
我扼住她的手腕,匕首掉在地上,叮铃一声,碎了满室的安静。我低头看着她愤怒的脸,指尖抚过她的眉眼,我说,你输了,我的小姐。
利爪刺穿她心脏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开心。毕竟我赢了,赢了这场博弈,赢了整座夕光城。可她的血溅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爱德华成了夕光城唯一的王。他坐在高高的城堡里,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却觉得索然无味。他收集了无数和她相关的东西,同款的蔷薇,同款的麦酒,甚至找工匠打造了一模一样的眼形项链。可都不对,都不是那个会睁着清澈的眼睛,跟他针锋相对的女孩。
他赢了所有,唯独输了她。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半年,那天夜里,他书房的星图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一道裂隙凭空出现,强大的牵引力把他拽了进去。天旋地转之后,他落在了一片废墟里。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这里不是夕光城,是另一个世界,早已毁灭的凝光之城旧址。
他在废墟里走了很久,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女孩穿着黑色长裙,手里握着一束白菊,站在残破的教堂前。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是安娜。
可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安娜。她的眼神更冷,更沉,像结了冰的湖水。看见他的瞬间,她瞳孔微缩,瞬间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爱德华忽然笑了。
是了,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她。这个世界里,她赢了,她亲手杀死了她的爱德华。她活着,带着一身的伤疤,好好地活着。比他记忆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要好看一万倍。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你面前。月光洒在我金发上,和我们无数次见面的场景重合。我看见你眼里的警惕,看见你指尖扣在匕首柄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你问我是谁。
我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蛊惑人的调子。我说,安娜·克莱尔,好久不见。在上一个故事里,你死在了我手里。
你瞬间拔出了匕首,银刃抵在我脖颈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我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我喜欢看你这样,眼里有火,有生气,不像钟楼里那一眼,永远地暗了下去。
风穿过废墟,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个各自时空里的胜利者,在破败的教堂前对峙。旧的故事早就落幕了,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低头看着你的眼睛,轻声说:
“既然命运让我们重逢,不如再来一次。这一次,在幻惑的香氛里,你还能逃得掉吗?”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