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谨慈 1天前 65次点击
腊月初十,北风进了城。
沈怀安下午收的铺子,天黑之后没点灯。他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剥了小半碗,壳堆在手边。窗纸上糊的旧报纸让风顶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
他剥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停了下来。伸手往柜台底下摸了一把,从角落里掏出一只小木匣。匣盖一掀,里面只有一封旧信。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他认得——他师父陆鸣岐的。
"若我不在,往南走,找万记粮行,对暗号'南边起了风'。"
沈怀安把信搁在柜台上,花生碗推到一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在陆鸣岐身边待了十三年,从没听他提过万记粮行。但陆鸣岐的字他认得——撇捺收笔时那一顿,别人模仿不来。
他把信叠好了揣进怀里,花生也不剥了,站起来把煤油灯点上。火苗亮起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窗纸——街对面蹲着一个人影,背靠着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沈怀安推开铺门,冷风裹着干土腥味灌进来。他站在门槛上,蹲着的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缓缓走过来,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老掌柜的留了东西?"郑四问。
沈怀安点头,把信掏出来递给他。郑四接了,凑到铺子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灯光底下看了看。他不认字,但信上那行字他认得——陆鸣岐的笔迹他见过。看完了把信还给沈怀安,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
郑四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沈怀安锁了铺门,挂了一块"东主外出"的牌子,背了一个不大的包袱出门,鼓鼓囊囊的。走到街口,周文朴正好从早点摊上站起来,抹了把嘴。他看见沈怀安,搁下两文钱跟了上来。
两人没说话,穿过早市,摊子稀稀拉拉的,只有卖葱油饼的炉子还冒着白汽。走到城门口,朱老三已经到了。他坐在车辕上,毡帽压着额头,嘴边哈着白气。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沈怀安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朱老三没说话,从车辕上下来,把车上的东西又紧了紧。
徐娘子挎着一只蓝布包袱,鼻尖冻得通红。她走到车旁按了按药箱盖子,就站到了车尾旁边。
何玉生从城墙根绕出来,嘴里还哼着零散的调子,看见人齐了收了声,他把布袋撂上车,侧身坐到挡板上。
小安蹲在城门洞里磨剃刀,抬头看了一眼,把刀收进布袋里,站起来跟在队伍末尾。
吴半仙最后一个走出来。步态松散,像刚醒,扫了众人一眼,走到车旁扶着车帮喘匀了气,才问了一句:"去哪?"
沈怀安走在前面没回头:"往南。"
吴半仙点了下头,把半截卦签插进车板缝隙里,没再开口。
板车出了城门。郑四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骡子迈了步,车轴吱吱呀呀地传出很远。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风把车上的布匹边角吹得啪嗒啪嗒响。小安坐在车尾,低着头,脚悬在外面荡着。何玉生靠在布匹卷上,闭着眼轻哼着什么。
沈怀安走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帮上。这条路他很久没走了,上次走还是跟着陆鸣岐。那时候路边有庄稼,地里有干活的人,村口有小孩追着车跑。如今满眼荒疏,田埂上裂着干口子。
周文朴走在他后面半步远,忽然说了一句:"去年这时候走这趟路,路边还有几个茶棚卖热水。"
徐娘子在后头接了一句:"今年没了。"
吴半仙在车尾冷笑了一声:"你俩眼睛长在去年了?现在谁家还敢路边支茶棚?前阵子南边那边连渡口的船都收了大半,摆摊?摆个棺材摊还差不多。"
周文朴被噎了一句,没回嘴。徐娘子把药箱往怀里拢了拢,也没再说话。
骡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走了大半个上午,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村口的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井沿旁边蹲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板车经过的时候那人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沈怀安看见他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停一下。"
郑四勒住骡子。沈怀安从车上拿了一只布袋,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那人脚边,里头是几个干饼和一小包盐。那人看着布袋没动,好半天没动,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家里人没了",便不出声了。沈怀安没追问,蹲在他旁边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回车上。
板车重新动了。出了村口,小安从车尾探过头来问了一句:"掌柜的,那人家里——"
"别问了。"
小安缩了回去。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边空出一片地,几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郑四把车赶到树底下,勒住了牲口:"歇一歇。"
沈怀安坐在车辕上,把信掏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万记粮行"四个字上。徐娘子靠过来问了一句:"万记粮行在南边什么位置?"
"不知道。上面没写。"
郑四拴好骡子,直起身来。"老掌柜不说的时候有不说的道理。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徐娘子没再问了。她靠着车帮坐下。何玉生嚼完了手里那半块干馍,拍了拍碎屑,随口改了句旧调哼出来:"南边有家老粮行,柜上搁着半袋霜。"唱完自己笑了。
小安蹲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那家粮行的人是认识咱们的吗?"
吴半仙在地上划卦签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沈怀安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划。"认不认识去了就知道了。不认识就让它认识。"
郑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沈怀安走在车头前面,其余人在车上车下散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停在路边一座破庙里过夜。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还剩一角能遮风。徐娘子在墙角拢了一小堆火,把干饼搁在火边上烤。周文朴摸出一点粗盐,洒了几粒在饼面上。
八个人围着火坐着,饼香飘了一阵就散了。庙外的风把枯树枝吹得噼啪响,偶尔有什么东西呜呜地叫。小安往火堆那边挪了挪。何玉生瞥了一眼:"挪啥,怕风把你叼走?"小安没吭声,耳朵尖有点红。
小安靠墙缩着,看了一会儿火,忽然小声说:"掌柜的,这回出来,跟以前不一样吧?"
沈怀安坐在对面,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觉得哪儿不一样?"
"以前出来,都是帮人家捎个话、送个东西。这回老掌柜留的话是'若我不在,往南走'。我总觉得——咱们是替他走的。"
柴火里炸了一粒火星,碎了一地。火堆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徐娘子把烤好的饼分了一圈,轮到郑四的时候,直接搁在脚边,拂了拂袖口走了。他伸手拿饼,顿了一下,没说什么。
何玉生啃着饼,把刚才那两句又续上了:"南边有家老粮行,柜上搁着半袋霜。人去楼空二十年,门板底下压了光。"
吴半仙听完,忽然说:"你这词不对。哪来的光?"
"押韵。光押霜的韵。"
"霜怎么押光?"
"霜跟光,都是一白,怎么不能押?"
两人拌了几句嘴,小安笑了。火堆噼噼啪啪地烧着,庙外的风还在刮,但这一小片光亮里忽然暖了几分。
徐娘子靠着墙坐着,把药箱搁在膝上,手摸了摸箱盖上一处磨旧了的漆面,然后缩回袖子里,没再动。
沈怀安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走到庙门口。野地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郑四站到他旁边,也往外头看了一眼,说:"明天要是脚程够快,傍晚能到上海。"
沈怀安轻轻应了一声,没多说。
"上海那边有人接吗?"
"万记粮行的人接。"
郑四没再问了。隔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老掌柜走了之后,我以为这堂口散了。你回来接了信,一夜之间八个人"若我不在,往南走"|民国江湖小说,沈怀安八人夜行破庙又凑齐了。"他偏过头看了沈怀安一眼,"这堂口没散。"
沈怀安看着外面的野地。"师父那十六个字还在,人就散不了。"
郑四没再接话,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火堆里又爆了一粒火星。
沈怀安往庙外扫了一眼,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进城
第二天天亮他们就走了。晌午前后,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上海城了。郑四勒住骡子,回头问了沈怀安一句:"进不进?"
沈怀安站在车旁,望着前面那道灰蒙蒙的城墙轮廓。"进。"
板车重新动了。车轴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比土路上脆得多。城门口哨兵眼神散漫,扫了一眼车上的货,没拦。
进了城之后,街上的人一下子多起来了,小安从车尾站起来左右张望,被徐娘子拉了一把袖子,他又坐回去了。
沈怀安让郑四把车停在路边,跟周文朴说了句:"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静些,进出方便。"
周文朴点了下头就下了车,沿着街面走了一段,拐进一家挂着"房屋招租"牌子的杂货铺。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出来,朝沈怀安招了招手。沈怀安下了车,跟着他进了铺子,从旁边的窄梯上了二楼。阁楼不大,外间能摆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后院有一扇小门通到隔壁巷子,进出不用走正街。
沈怀安看了一圈,朝周文朴点了下头。周文朴付了租金,拿了钥匙。郑四把骡车赶进后院,朱老三把东西搬上楼,徐娘子进了里间。外间几个男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谁也没多说话。
沈怀安在阁楼窗口站了一会儿,往下看了看街面。他转过身,换了件颜色不起眼的旧灰褂子,往下走。
徐娘子从里间探出身来:"你去哪?"
"出去走走。"沈怀安说。
徐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沈怀安从后院那扇小门出了巷子,沿街看了几家铺面,没有"万记"。他放慢步子走进一家米铺,站在柜台前看了看货,像是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老板,上海有没有一家叫万记的粮行?"
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拨算盘的手没停:"万记?没听说过。"
沈怀安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他又问了一个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头,老头想了想,说:"姓万的粮行倒是有几家,你说的是哪家?"
"万记。"
老头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修鞋了。沈怀安没有再问。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一道极细的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息,没有敲门,沿来路返回了阁楼。
回到阁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徐娘子在里间收拾铺盖,外间几个人各自歇着。
小安蹲在门槛上,看见沈怀安进来,站起来说:"掌柜的,我出去买了盒火柴,顺嘴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过万记粮行。"
沈怀安在桌对面坐下。"我应该找到了。"
周文朴放下布袋,看了沈怀安一眼:"在哪儿?"
"一条窄巷子里,门头不大,招牌旧得看不清了,但剩的那个字很像,应该就是。"
周文朴没有立刻接话,看了沈怀安一眼,像是在等下文。沈怀安把那件灰褂子脱了,搭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一只旧信封搁在桌上。"我进去之后,天亮没回来,你们按这上面写的走。我若不在,你拿主意。"最后那句话是对徐娘子说的。
徐娘子伸手把信封按在掌下,没有打开看,只看了沈怀安一眼。沈怀安看了看屋里的人,说:"我不在,你们一定要听她的。"
沈怀安把灰褂子重新穿上,转身出了门。郑四跟到楼梯口,沈怀安没回头:"你留着。"
他下了窄梯,从后院小门出去,拐过街角,走到木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门那边没有动静。他等了等,又敲了三下。这一次,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靠近了门板。门没开,门缝里透出一个声音,压得很低:"谁?"
"找万记粮行。"
"谁让你来的?"
"陆鸣岐。"
门开了。沈怀安侧身进去了。
一夜天光渐亮,巷里始终无声无息。
天亮的时候,那扇门没有再开。郑四走回阁楼,徐娘子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拆开了。
(第二章 完)
小说简介:民国十二年,上海。
一桩粮行失踪疑案,一封藏着密信的遗书,一枚悄然递来的旧铜扣,把八位身负旧堂口传承的人聚到一处。
上一辈陆鸣岐留下的摊子遭人暗算,旧事倾覆,余下这伙门人故旧,就此重新撑起常安堂。
他们并非无根的市井散人,师承一脉早有来路,只是旧局被毁,靠山已经不在。只能先挤在阁楼藏身,辗转迁到偏僻的棺材铺落脚,一点点拼凑散落的线索,直面沪上暗势力裘三爷。
靠着残破旧账册、隐秘的南北货路、江湖口信与暗中探查,一桩桩内情逐步浮出水面:三年被截的货物、拿捏无数人命脉的名册,还有拿活人交易的肮脏勾当。
各有本分,各有手段。剃头挑子、戏班奔走、街头卦摊、老旧铺面,皆是他们行事的掩护。昔日的堂口四散流离,如今几个人重新拧成一股,在上海的暗流里周旋博弈。
起初只为追查同门失踪,找回被劫走的旧物,一步步被逼入局,要接续师父未做完的事,撕破这一场黑暗交易。
世道不给安稳,他们便重立堂口,自求一份常安。
专栏连载民国江湖悬疑群像,无主角光环,旧堂口门人乱世博弈,剧情层层反转,写师门道义与地下暗局的拉扯。 专栏作者 知乎影响力 7 次赞同 · 1 次喜欢 · 15 次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