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TE01： 掌中雀 Sparrow in Hand

它藏得那样好，连狗儿也寻不到半点躲藏的踪迹。

图书室内，柔软灯光下的阅读时间。

一种舒适的默契和平衡，在空间中流淌。

冬：

……

十四行诗：

……

安静得仅余书页翻动的声音。

十四行诗：

……

沉默作为一种由社群共识维持的状态，终究会因共识破灭结束。

毕竟，女孩一直思考着如何开口。

十四行诗：

冬先生，请问……

——对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

女孩于是压低了声音。更短，却更急促。几乎振聋发聩。

十四行诗：

冬先生！

“冬”与冬一齐，被震得醒来。

冬：

什，什么？

十四行诗：

抱歉，虽然也许不应该在这里提问……

十四行诗：

但您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对诗歌意象了解最为广泛的。有一个问题已困扰我许久——

山雀慌乱地摇头，甚至再次飞了起来。

可惜，急于寻求答案的女孩并未留意。

十四行诗：

我想知道，您是怎样看待，“掌中之雀”和“空中之雁”这两种意象的？

十四行诗：

“雀”与“雁”，是仅仅实指语义上的这两种动物，还是包括了它们在以往作品中延伸的、所有的虚指含义？

十四行诗：

或者还是如部分观点所说……这是某种指向性极强的隐喻？

冬：

……

沉默中，冬提笔，似乎打算将自己的看法，写在面前摊开的书上。

而这意图几乎立刻被敏锐地察觉了。

十四行诗：

啊——请不要这样做。

山雀歪了歪头，表情流露出许多不解，和一点点被捉弄的恼怒。

十四行诗：

这些都是司辰的藏书……

十四行诗：

而且在上面用墨水写字，可能也会影响之后其他的借阅者。

冬：

……抱，抱歉。

冬：

这不是……不再是……石头。我……忘记了……

十四行诗：

原来是因为您没有空白的纸了。这儿有一些没用过的笔记本，您可以试试……

十四行诗：

就像您这些满满当当的羊皮纸一样，我也已经写满了许多笔记本。记录想法……可以帮我理清思绪。

冬：

我……用，用羊皮纸，写。

十四行诗：

当然。羊皮纸也是很好的选择。

十四行诗：

我记得这边还有一些——可以找找。请稍等。

冬：

……

十四行诗：

应该在这里的……啊，找到了。

当她转身，感觉到一阵冷然的气息掠过。

书还在桌面上摊开。羽毛笔同他的主人，与名为“冬”的山雀，一起消失了。

十四行诗：

冬先生……？

十四行诗：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十四行诗：

每次提问，他似乎都不愿回答。

十四行诗：

“石头”，又是指什么呢？

十四行诗：

好吧，只是看一下。也许了解原因，下次就能规避这种错误了。

十四行诗：

只是看一下——

十四行诗：

……？

档案只有寥寥数页。一个人的前半生即被囊括其中。

BTE02： 黑林私语 Whispers in Black Forest

密林、篝火、许多轻巧而莽撞的朋友。

十四行诗站在顶光下，将手中的文字轻缓地读出声来。

十四行诗：

“1912年，诗人被定以‘侮辱最高当局’罪名，押送至东西伯利亚，随后通过转运监狱，流放孤岛。”

十四行诗：

“此后十余年，定居于此……”

十四行诗：

“与岛屿上的动物……诗歌……形影不离……”

林中，冬正坐在空地的岩石上。

许多动物环绕着他。此处，俨然一个小型的森林集会。

冬：

——“对不可相信的话，请别相信”

“对不可触碰之物，请别伸手”

身边，棕熊抬起厚实的手掌，搭到他举着羊皮纸的小臂上。

冬：

先生，请别伸手……

冬：

这里，不该停顿。韵脚会乱。

冬：

咳。

冬：

“对不可后悔的路，请别回头”

“铁翅对猎人，如此告诫”

“可这猎人，轻信且贪婪”

左边，铅灰色的狐狸不满地衔住他的衣袖。

冬：

请认真些，先听完……

冬：

——“不得所求”

“便妄图抹杀所有”

黑貂亲热地围着他的脖子，窃窃私语。

冬：

……是的。您说得对。这位猎人先生，简直无药可救。

冬：

并且……恐怕现在，仍有这样的人。

冬：

愿他们，自食其果……

融洽的景象中，站在身后，驯鹿轻轻摇晃巨大的双角。

一些反对意见的苗头，险些把诗人从岩石上晃了下去。

冬：

啊，小姐……！

冬：

我，咳咳。我明白。

冬：

但您说，猎人，也只是为了生存……这我……我不能同意。

冬：

是虚荣，使他拒绝空手而归，不是饥饿。

冬：

鸽子的腹中，真的会有宝石吗？它所站的枝桠，也承受不起，呃，一个男子的重量……

冬：

猎人，要迫害鸽子，鸽子却告诫他；跌落进雪地，雪地也接纳他。

冬：

真是……宽容。

冬：

对呀，这令我、想起……

冬：

“我们怎能不爱人间，更胜过天堂？”

冬：

自然，是人间的远景。

冬：

我们像盆栽……被放置其中。

山雀从远处飞来，稳当、准确地落在他肩膀上。

惊喜，亲昵，一对久违的友人。

冬：

我的朋友！

冬：

你似乎去了，太久。我快以为你，是落入了哪……哪个猎人的陷阱。

动物们几乎立刻便警戒起来。

冬：

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猎人”……

冬：

只有我们。

山雀却摇头，吱吱喳喳，模样并不畅快。

它看上去急切地需要来自朋友的全部注意力。

冬：

你说什么？

冬：

什……

冬：

……！

冬：

……不，我，咳！咳咳。我得，走了……

这消息令他浑身震悚，手中稿纸散落一地，甚至来不及捡拾。

冬跳下岩石，踏灭了篝火，随即往针叶林的更深处躲去。

“朋友们”，当然也随他跑走。

“据诗人本人描述，岛上的岁月伴随着‘苦寒，与忠诚的朋友’。”

十四行诗：

“‘很多朋友……’”

女孩思索着，视线停留在档案上。

“而这段平静岁月，至少持续到20年代中叶。”

“直到当局的人类记者踏上了这片极东的土地。”

BTE-03： 我自愿流放！ Self-exile

我们没有被流放，只有自愿去建设祖国的远方。

记者：

真是荒凉……

记者：

和这里比起来，托博尔斯克简直就像西伯利亚的列宁格勒。

记者：

这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未开发的资源。

船员：

别想太多。先赶紧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年轻人。

记者：

请问离这最近的城镇，在哪个方向？有多远呢？

船员：

这儿只有监狱，孩子。

记者：

……只有监狱？

船员：

是的，监狱。欢迎来到这鸟都不停下来拉屎的鬼地方。

记者：

那最近的监狱在——

船员：

你的脚下。

记者：

……您不愿告诉我，也不必这样捉弄我。

船员：

来到这种地方，却什么也不知道。你会丢命的。

记者：

我来这里，正是为了调查……

船员：

往南走，或者再买张票跟我们一起回去。这是我的建议。

记者：

这可……不行。

记者：

您的船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船员：

边部驳船由区中央统一管理……可能得等上十五日。或者更久。

船员：

在那之前，先活着吧。

“四处寻找容身之所的当局记者，发现了那些诗歌和故事。”

“在木片上、石头上，在散落的羊皮纸上。”

“记者欣喜若狂，决定找到作者，好将它们全数收下。”

十四行诗：

冬先生……似乎没办法应付这样的事。

记者：

如果没有这些石头铺成的路，我发誓，我一定会把这儿记录成“无人区”。

不远处，空地上的简陋棚屋，或空置，或坍塌，连成一片，像地表被撕开的长长伤疤。

这疤痕突兀地静止在这儿，与熄灭的篝火堆一同沉默。

记者：

十多年前被流放的那些人呢？难道全部逃走了？

记者：

那些现存记录里，流放政策的尾声……

记者：

不过，这种环境……无论谁来，肯定都时刻想着逃走。

记者：

算了。先观察一下生活痕迹，也许会有发现——

记者：

咦？篝火竟然还有余温？

记者：

这是……？

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羊皮纸，散落在篝火周围。一种毁尸灭迹未遂的现场。

记者：

——这些稿纸，这些诗句！尚有余温的篝火！

记者：

这儿一定有人来过！

记者：

是谁？谁在这种地方写诗？

惊人的发现。可惜，意外总是更令人措手不及。

鸟儿从他手中抢走稿纸，就如同从雕塑的眼睛上衔走宝石一样轻易。

记者：

……嘿！

记者：

那是我的！我发现的！你这个坏东西！

记者：

还给我！

疏于锻炼的人类，并非野生动物旗鼓相当的对手。

更何况，这个人类遇上的，是最为低级，同时也最难以招架的偷袭与群殴。

原始，但高效。整齐划一，有备而来。

记者：

这突然都是怎么了！

记者：

怎么这么多……！？

致力于齐心协力驱逐外来人的鸟儿，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鸟：

啾啾——

记者：

请，请放开我的衣服！

记者：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记者：

羊皮纸！羊皮纸我不要了！把笔记本还给我……

记者：

不！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胸针！

混乱中，脱身的机会稍纵即逝。

抓住它，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鸟：

啾——

记者：

你们——

记者：

都给我——放开！

突然爆发的挣扎，显然也具有惊人的、且可持续好几秒的威慑力。

鸟群的动作有短暂的停顿。随后，一个人影自林中休憩处缓步挪出来。

？？？：

……

？？？：

请……咳咳……停，停下。

？？？：

……唉。

？？？：

抱歉……

？？？：

为您……您母亲的胸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