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末学小生 2天前 74次点击
“夜有纷纷梦,神魂预吉凶。庄周虚化蝶,吕望兆飞熊。丁固生松贵,江海得笔聪。黄粱巫峡事,非此莫能穷。”
此为《周公解梦》开篇诗句。
提及“梦”字,我幼时至今却是每晚必做的。二十余年,可说是万梦纷呈,或怪诞,或恐怖,或匪夷所思,或意义深远,虽偶有应验,但从无吉凶先兆降下。
一、择途
在我大约六七岁时,有过一场梦。那晚我伏于被窝里,听父母看电视。日间同邻居家孩子疯玩了几个小时,已然甚感疲累。这时被电褥子一腾,筋酥骨软,神思恍惚,不大一会儿便即沉沉睡去。隐隐似听得电视里包青天大喝:“来人呐!摘下他的紫金冠,脱去他的滚龙袍。”
这一觉直至天明时分,方始入梦。
我到了一处地方。在此言明:曾闻个别先天失明的盲友,声称自己做梦时目能见物。我好奇他们梦醒之后,能否明白何为视觉,进而对此在脑海中建立一定的概念。我固然做梦无数,打坐炼养亦常有入定之时。凭它梦境如何光怪陆离、奇幻百端,也不曾有过目能见物的时刻。医、道、禅,三家功法修炼之初,往往令习者含两目间一点神光,下照丹田。世人多误作仙神奇光,实则不过是内观自身的法门;而所谓“神光”究为何物,未得实证体悟,我至今也难了然。
接续前言,那地方唯闻水声潺潺,鼻间草木芬芳,至于周围景色风物,恕我没有梦见。
我本能伸手探索,触到面前立着一块向内倾斜的大石。
去年我写过一篇说说。当时在B站刷视频,有一个up主,绘声绘色的讲述“盲人摸象”的故事。我听罢写下这样一段话:“大凡盲人触物,如非智拙或难以够及,岂有不求穷其边端之理?”说白了,盲人摸到一件东西,除非是傻子,或者够不着,否则岂有只摸一部分的道理?也知观察全面。莫道是摸象,便是一头蓝鲸,也须围着它转上一圈。
我童年爬高上低,钻门跳窗,无所不为。梦中见了那块坡度陡峭的大石,第一想法不是绕其一周,而是顺坡爬上去。
我像前俯身,胸腹紧贴大石的斜面,手脚肘膝并用,正欲向上攀爬。
“扬扬!扬扬……”忽听有人唤我的小名,声音是个老者。
我只觉这语气慈和亲厚,盼着他多唤我几声,是以并未答话。隔了片刻,那老者又以我家乡的方言说道:“你前头是一座山,后头是一只死狗,你愿意从山上翻过去,还是从死狗身上迈过去?”
惧怕一切生物尸体的我,想象后面那只死狗的身子既瘪且软,头颅破碎,煞是可怕。
我正想对那老头说,我选择翻山,母亲的手机突然响了。我自梦中一惊而醒,细听之下,原来是大姨来电话,约我们一起去爬山。
众看官如果不信,只当听个乐呵。那回爬山我也去了,一行人缘石级而上,吃、喝、玩、外加购物,亦如往常出游。
我虽不知这梦有何预示,奈何小孩子家毕竟贪玩。大姨向来与我家关系极好,既是她邀请,游玩途中,少不得的零食玩具,于我确然是不小的福利。所以这梦也就被我抛诸脑后了。
也无甚感悟可讲,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做过的选择,既不似大山那般艰险莫可攀登,亦不若死狗恶心惊悚,但此梦之奇,如今忆起,仍觉不可思议。
二、馄饨
这梦是和奶奶有关的。
奶奶一向带我不差,但从我记事算起,她身体并未硬朗多少时候,便因病倒下了。
时间久了,有些事也记不起了。印象里,奶奶头天晚上还给家人烧了晚饭,转天便卧床不起,失了生活自理能力。
如此沉疴缠身,一病二三年,辗转于省内各大医院。父亲、大伯、伯母及几个姑姑,甚至包括爷爷在内,一大家人轮番陪护。
后来医院拒绝收治,奶奶插着胃管,被接回了家。每日吃些大人们戏称“营养餐”的,加了鸡蛋青菜的细面条汤。一天清晨,奶奶去了。
陪护照料重症病人,是最见人性的。初始的耐心细致发乎亲情,日子拖得久了,难免身心俱疲。承受病痛折磨下的老人,自知大限将至,往往行事乖戾,不可理喻。绝不是他们心坏,有意为难子女,只是求生欲望驱使下的垂死挣扎,波及了旁人。
回思当年奶奶亡故,家族内除却年幼稚童,成年人尤其是掌事者,也只以为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吊孝之际嚎而不哭,哀而不悲,只闻呜咽之声四起,倘拉下了一只只掩面的手掌,便乏人泪落了。
我的心情着实低落了一阵子。我问父母:“奶奶去哪了?”母亲说:“你奶奶没了。”
尽管我知道奶奶病了,也听到过奶奶时断时续的呻吟声,但“没了”两个字,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还是有些抽象。
我又问母亲:“没了就是死了吗?”母亲将我的问话反过来道:“对,死了就是没了。”于是我便以为奶奶气化了,不余任何痕迹的消失了,心下顿觉一空,不禁暗想:“我就这样没有奶奶了吗?”
奶奶入殓了,她被装进了一口冰棺。二姑叫我到棺材边,值起我的手,放在了向棺中输送冷气的管子上,“嘻嘻”笑着问道:“凉不凉?”我说:“凉。”二姑道:“奶奶就在里头呢,知道吗?”我懵懂的点头,心想:“奶奶怎么给冻起来了?她应该很冷吧。”
二姑“乒乒”的拍着我,笑道:“去做那儿吧。”
二姑声音尖细,面对全场肃穆的丧葬,她这一笑格外突出,以致于那一刻我竟觉得,她仿若只身对抗天下。就连高悬的音箱播放的哀乐,响器班手中卖力吹打的唢呐锣鼓,也随那一笑略暗了暗。
这还不算什么,十余年后爷爷过世,二姑也曾借机刁难暴富她的晚辈,在此姑且跑个题,看官融我细陈。
为爷爷守灵那晚,难却伯父之邀,我提了把葫芦丝,身上套了件大红色羽绒服,到现场与吹响器的同台演奏。
“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唢呐乃乐器之王,当真名不虚传。三五首曲子吹下来,我两手揉着因耳朵受震而鼓胀疼痛的太阳穴,与唢呐手们几番客套,纵身一跃,下了舞台车。
堂兄过来问我:“你吹的啥呀?俺(方言我们的意思,并非指他自己)都没咋听见。”堂嫂道:“是,光听他们‘滴滴哒滴滴哒’的吹喇叭了。”我苦笑道:“唉!我没对准话筒。”
且说堂兄作为长孙,须得手捧烧纸的火盆跪在棺前。
别人烧纸都是一张一张丢进去,但二姑素常对堂兄颇多不满,便左手抓过一沓纸钱,右手拿起四个元宝,“噗”的掷入盆中。
这一来火苗立时高蹿数尺,那盆也由金属本色渐转赤红。
这么一烫,堂兄手上如受烙铁之刑。他原是双手稳端,后改为五指轻捏盆沿。然铁盆温度急剧上升,五指也绝难抵受。堂兄最后翻过手掌,仅以两个拇指的指甲挑着那盆。
听人闲聊时说起这件事,正处于半大孩子的我吃惊非浅。从那以后,二姑在我心中成了恶毒之最。
说归奶奶下葬当日,我没有去坟地,和舅妈伙同几个孩子,坐在家里一面大军鼓上吃蛋糕。
白事上吃蛋糕,当真不及生日宴上来的香甜;可见人之饮食可口与否,固然首要在于炮制者的厨艺,确实也关乎心情。
众人葬了奶奶,归来已是日落时分。叔伯及唐兄弟们都累得不清。当下草草吃了晚饭,便各回各家了。
欲知此梦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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