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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
傍晚天渐变得昏暗。细密的雨丝从云中落下像面条似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贴着淮北平原的麦地。穴后风起来了,雨就横着扫,打在老屋的瓦上,噼噼啪啪,像无数根手指在敲打。
李玲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老槐树。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四十多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桠伸到屋顶上头,一到夏天,蝉叫得整条巷子都睡不着。可现在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雨里晃,像谁伸着干枯的手。
屋里老旧的乌斯木灯高高垂挂在屋顶,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爷爷黑白的遗像。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嘴角抿着,还是平时那副严肃的样子。遗像前面摆着一碗米饭,插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一半,白烟细密地往上飘,飘到房梁上就散了。
今天是头七。
按照老家的规矩,头七这天,亡人的魂要回家。家里人要提前把饭做好,摆上碗筷,然后所有人躲出去,不能让亡人看见活人,不然亡人就舍不得走了。
玲珠不信这些。
她十六岁,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中,平时比较敬畏家里这些迷信的东西。什么烧纸、什么回煞、什么头七,她觉得都是可有可无的。那天奶奶忙着这事,姑姑也帮着张罗,说老爷子一辈子信基督,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做礼拜,头七总得让他回家吃顿饭。
玲珠没说话。她回屋做作业去了。
毕竟在这个家里,她说的话从不算数。
"玲珠,把门关上。"奶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往桌上一放,"你爷要回来了,别让风把香吹灭了。"
"奶,都什么年代了——"
"关上门。"奶奶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玲珠看了奶奶一眼,把门关上了。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两扇,中间有一条缝,关不严实。玲珠拿插销插上,又搬了条凳子顶在门后面。这是奶奶教的,说亡人回来的时候,门要关好,但也不能锁死,锁死了亡人进不来。
玲珠不情愿的。但乖乖做了。
屋里一下子更暗了。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的塑料布,年久发黄,透进来的光也是黄的。外面雨声更大了,打在瓦上、树上、地上,整个村子都泡在雨里。
"人都到齐了没?"姑姑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黄纸。
"你弟在屋里写作业呢。"奶奶说,"玲珠,去把你弟叫出来,一会儿都得出去躲着。"
我应了一声,往西屋走。
弟弟李浩坐在书桌前,趴在作业本上,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个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我不想出去。"
"奶说的,必须出去。"
"我害怕。"李浩才八岁,声音小小的,"我怕爷回来。"
玲珠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怕啥,爷最疼你了。小时候你发烧,爷背着你走了三里地去卫生所,记得不?"
李浩点点头,又摇摇头。"可爷现在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跟弟弟解释"死"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想明白。爷爷上周还坐在堂屋里看《圣经》,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前天早上,奶奶进屋发现他面色发白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已经凉了。医生说,死因心梗,家属放心走得快,没受罪。
走得快。没受罪。
大人们都这么说,像是安慰,又像是说服自己。
"走吧。"玲珠拉起弟弟的手,"出去待一会儿就回来了。"
四个人——奶奶、姑姑、我、弟弟——打着伞,出了院门。
雨还在下,伞面被砸得咚咚响。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村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积水,雨点落进去,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们往村东头走,去二婶家躲着。
玲珠回头看了一眼。
老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是供桌上那盏长明灯。小火苗,在黑暗里晃着,像一只眼睛。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走的前一天晚,她起夜,经过堂屋,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风声,亦不是老鼠。
是有人在念东西。
很低,很慢,像念经,但听不清念的什么。她推开门,屋里没人,只有爷爷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她当时以为是做梦。
现在想起,背脊有点发凉。
"玲儿,走快点。"奶奶在前头喊。
玲儿是玲珠的小名,大人都爱这么叫她。
"来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家人继续往东走。
雨越下越大。
未完待续…
活跃分:701
没有配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