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树

0 小海豚 34分钟前 10次点击

二婶家的堂屋里挤了好几个人。村里人讲究这个,谁家老人走了,头七这天,邻居们都来陪着坐夜。二婶烧了一大壶茶,又炒了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女人们坐在床边唠嗑,男人们蹲在门口抽烟,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玲珠不想说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李浩趴在她腿上,不一会就睡着了。小孩就是这样,困了在哪都能睡。"玲珠她奶老爷子走的时候安详不?"二婶问。"安详。"奶奶嗑着子,"早上走的,没受罪。就是走之前那几天,老说听见有人叫他。""谁叫他?""不知道。他说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出去看又没人。"奶奶叹了口气,"老了,耳朵背了,幻听。"玲珠抬起头。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声音。"还呢,"姑姑接话,"走的前一晚,他说院子里那棵槐树在哭。你说怪不怪,一棵树,怎么哭?""老爷子信主,可能是——"

"信主也不耽误老糊涂。"二婶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那棵槐树邪性。早几年老张家的媳妇吊死在上头,你们记得不?"屋里安静了一瞬。玲珠记得。

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老张家的媳妇得了抑郁症,半夜起来,拿根绳子挂在槐树上,吊死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老屋的方向。从那以后,村里小孩晚上都不敢从那棵树下过。

"别瞎说。"奶奶皱起眉,"老爷子在呢。"

"怕啥,都走了。"二婶撇撇嘴,"我就是说,那树年头太久了,老树成精,不吉利。要我说,早该砍了。"

"砍不得。"奶奶说,"老爷子说了,那树是他的命根子,他走了也不能砍。"玲珠低头看着睡着的弟弟,心里有点乱。

她小时候最喜欢那棵槐树。夏天在树下乘凉,爷爷坐在旁边给她讲《圣经》里的故事,什么诺亚方舟、什么大卫和歌利亚。爷爷讲得慢,声音低低的,混着蝉鸣,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什么时候开始怕那棵树的?好像是老张家媳妇死了以后。也好像更早。"对了,"二婶突然说,"玲儿她奶,头七回来,你们饭摆好了没?"

"摆好了。米饭、鸡蛋、红烧肉,老爷子爱吃的都摆上了。""筷子呢?"

"摆了三双。老爷子、老太太,还有——"奶奶顿了一下,"还有玲珠她妈。"

玲珠猛地抬头。

"奶,你摆我妈的碗筷干啥?"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姑姑在旁边拉了拉奶奶的袖子。"娘,你跟孩子说吧,早晚得知道。"

"知道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

奶奶缄默了良久。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你妈今年清明走的。"奶奶说,"肺癌,没查出来多久,人就没了。我们没告诉你,怕影响你高考。"

玲珠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也说不出来。

清明。清明她回过家。那天爷爷还活着,奶奶说她妈去外地打工了,过年才回来。她信了。每次都信了。

"你妈走的时候,"奶奶的声音很低,"说想回家。可家里那条件……没来得及接回来,人就没了。骨灰寄存在县城的殡仪馆,还没下葬。"玲珠看着奶奶。

奶奶的眼睛是干的,但眼角全是褶子,像被雨水泡皱的一样。

"所以今天摆了三双筷子。"姑姑说,"你爷、你奶——等你奶百年之后——还有你妈。一家人,得整整齐齐的。"

我低下头。我在我腿上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我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头发软软的,热热的。我突然很想哭。但不是因为妈妈。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好像在这个家里,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到不需要眼泪。

"几点了?"有人问。"十一点半。"

"快了。"二婶说,"回煞一般都在子时。"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针和分针叠在一起,指向十二点。屋外,雨声忽然小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突然停了。就像有人把水龙头拧上了,前一秒还哗哗地响,后一秒就没了声音。屋里的人也感觉到了。

唠嗑声停了,嗑瓜子的声音停了,连孩子们的嬉闹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死一样的寂静。然后,玲珠听见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院门。不,不是院门。是堂的门。那扇她亲手关上、插上插销、又用凳子顶住的木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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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漫天 29分钟前
你的更新节奏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