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小篱笆村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笼罩着。每到深夜，总有一个白影在村中游荡，专偷各家的鸡鸭。奇怪的是，那白影所到之处，鸡不叫狗不吠，像是被什么镇住了魂。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说是后山的坟地不干净，闹起了女鬼。

“什么女鬼！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村里最壮的年轻人李大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今晚我就守着，非把这偷鸡贼揪出来不可！”

这天半夜，月明星稀。大彪正迷糊着，忽听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悄没声地摸到窗边。

月光下，鸡窝旁果然蹲着个白衣人，正伸手往里掏。那身影单薄得很，动作却稳当，一把就攥住了一只芦花鸡的脖子。说也奇怪，那平日凶悍的芦花鸡竟一声不吭，只扑腾两下翅膀就老实了。

“咳！咳！”大彪故意重重咳嗽两声。

那白影顿了一下，却不停手，又往鸡窝里探去。

大彪的火“噌”地冒了上来，拎着顶门杠冲出去，照那白影后背就是一下：“耈日的欺人太甚，我都咳嗽了你还继续偷，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棍子落下，发出闷响。可那白影只是晃了晃，竟不回头，又在鸡窝里摸索一阵，左右手各抓出一只鸡，这才缓缓直起身。

待她转过身，四目相对，大彪手里的顶门杠“哐当”落地，砸起一小片尘土。

“七、七婶？”大彪的声音劈了叉，“怎么是你？你……你不是已经……”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珠上翻只见眼白，正是三个月前“难产而死”的二虎媳妇翠花。她下葬那日，大彪还去抬了棺。村里人都说，翠花命苦，怀胎十月，临了却是一尸两命，因为是横死，当日就下了葬。

翠花空洞的眼睛“看”着大彪，又似乎没在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就往院外飘。是的，飘——她脚步轻得诡异，白衣下摆扫过地面，竟不染尘埃。

大彪愣了片刻，一咬牙捡起顶门杠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死了三个月的人，究竟要往哪儿去。

翠花走得并不快，但路线诡异，专挑背阴处、墙角根。月光把她拖出长长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大彪跟着她穿过沉睡的村庄，往后山坟地方向去。越走心里越发毛，背脊上一阵阵发凉。

坟地到了。月光下，新旧坟茔错落，几棵老柏树张牙舞爪。翠花在一座新坟前停了停——那是她自己的坟，墓碑还是崭新的。大彪躲在一座老坟后，大气不敢出。

可翠花并未停留，径直往坟地深处去。那里是一片乱葬岗，老辈人说清末闹饥荒时埋过许多人，平日连放羊的都不愿去。乱葬岗尽头是个山洞，洞口被野藤遮得严实，若非有心，绝难发现。

翠花拨开野藤，弯腰钻了进去。

大彪在洞口踌躇良久，最后一跺脚，也跟了进去。洞不深，隐约有微弱光亮。他屏息探头，只见洞底铺着厚厚干草，干草上竟躺着个襁褓！一个婴儿正熟睡着，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小。

翠花蹲在婴儿旁，开始笨拙地拔鸡毛。那两只鸡还活着，偶尔蹬一下腿，却不叫唤。拔了几下，她停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

大彪看得心头发酸，正想现身，却见翠花突然转头，直勾勾“看”向他藏身之处。

“谁？”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大彪硬着头皮走出来：“七婶，是我，大彪。”

翠花的白眼珠在昏暗中格外瘆人。她盯着大彪看了许久，眼珠忽然往下一滚，竟露出了黑色的瞳仁。这一变，那张惨白的脸顿时有了生气，虽然依旧憔悴，却分明是个活人。

“大彪……”翠花眼泪突然涌出来，“救救我的孩子……”

原来三个月前那晚，翠花并非难产而死。她顺利生下一个男婴，精疲力竭之际，邻村那个刘大仙端来一碗“补药”，说是助她恢复。喝下不久，她便浑身僵硬，口不能言，耳却还能听见。她听见刘大仙对哭嚎的二虎说，她产下妖胎，母子俱亡，须立即下葬，否则全村遭殃。

“我当时还有气，我知道……”翠花哽咽道，“他们把我装进棺材时，我手指还能动。可我喊不出，睁不开眼……”

下葬后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惊恐之下拼命推棺盖。没想到棺材竟没钉死，她挣扎着爬出坟坑，正值深夜。刚要逃，就看见刘大仙提着灯笼站在坟地边，似乎早料到她没死透。

“他看见我爬出来，不但不怕，反而笑着说：‘果然命硬。’然后就要掐死我。”翠花浑身发抖，“我拼命跑，躲进这山洞。后来才知道，他每隔几日就来坟地转悠，就是在确认我死透了没有。”

这三个月，她靠偷些供品、野果过活。后来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日夜啼哭，她才冒险下山偷鸡。她不敢生火，只能生饮鸡血，嚼生鸡肉，把最嫩的部位嚼碎了喂给孩子。

“我试过回村，可每次快到村口，就看见刘大仙在附近转悠。”翠花泣不成声，“他怕我揭穿他，想让我和孩子自生自灭在这山里！”

大彪听得怒火中烧。那刘大仙在附近几个村都有些名气，专给人看风水、驱邪治病，没想到竟是如此歹毒之人！

“七婶，你等着，我这就回村叫人！”大彪转身要走。

“别！”翠花抓住他衣角，“刘大仙在村里有人，那个接生婆是他相好。你贸然去说，没人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大彪冷静下来，翠花说得在理。刘大仙在村里经营多年，不少人都信他，何况还有接生婆作证。这事得从长计议。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和孩子一直躲在这山洞里。”

翠花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大彪，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去镇上给我买些纸钱、香烛、白蜡烛；第二，三日后是七月十五，鬼门开，你让村里人夜里别出门。”

“你要做什么？”

“他不是说我是鬼吗？”翠花惨然一笑，“那我就做一回真鬼，找该找的人。”

大彪心头一凛，看着翠花瘦得脱形的脸和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重重点了点头。

三日后，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天从早上起就天色阴沉，不到申时便黑如深夜。村里家家户户早早闭门，在院中烧纸祭祖。按照翠花嘱咐，大彪挨家挨户说了，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亥时，起了风。风穿过村巷，发出呜咽声响，像是许多人低泣。

刘大仙家今夜格外热闹。几个信众在他家中喝酒，说起近日“女鬼偷鸡”的传闻，一个个面色惶惶。刘大仙捻着胡须，啜了口酒：“无妨，待老夫明日开坛作法，定叫那女鬼魂飞魄散。”

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幽幽哭声，是个女人的声音，时远时近，在风里飘忽不定。

众人脸色一变。刘大仙强作镇定：“怕是哪家妇人哭丧，莫慌。”

话音未落，哭声骤近，竟似到了院门外。接着，门扉被拍响，不重，但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谁、谁啊？”一个胆小的后生颤声问。

门外无人应答，只那哭声萦绕不散。

刘大仙脸色发白，示意徒弟去开门。徒弟战战兢兢拉开门闩，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纸钱随风打旋。

突然，一袭白衣从屋檐上飘落，正好落在院中。那白影背对众人，长发披散，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翠、翠花？”一个当年见过翠花尸身的老人失声叫道。

白影缓缓转身，正是翠花那张惨白的脸。她双目上翻只见眼白，嘴唇却是鲜红如血。更骇人的是，她怀中抱着个襁褓，襁褓中伸出一只青紫色的小手，在空中虚抓。

“刘骗子，”翠花开口，声音非人，像是许多人叠在一起说话，“你还我命来……还我孩儿命来……”

刘大仙吓得腿软，连连后退：“你、你是人还是鬼？”

“你说呢？”翠花往前飘了一步，脚不沾地，“那碗断肠草，好苦啊……”

“不关我事！是、是你自己命不好！”刘大仙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那孩子呢？”翠花的声音陡然凄厉，“我那刚出世的孩儿，怎么就是妖胎了？你说！”

这时，院外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原来大彪早暗中通知了信得过的人，只说今夜有好戏看。众人扒着墙头，听得真真切切。

“我、我就是想多骗些钱财……”刘大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你怀孕时，二虎给我十两银子问胎儿男女，我说是男胎，他高兴，又加了五两。后来、后来我怕孩子生下来不像我说的那样，损了我名声，就、就想了这个法子……那接生婆是我姘头，我俩一合计，干脆说你难产死了，还能再捞一笔丧葬钱……”

墙外一片哗然。几个性急的后生翻墙进来，揪住刘大仙就要打。

“慢着。”翠花——或者说，扮作翠花的大彪表妹，按照翠花事先的嘱咐——幽幽道，“我那坟里，棺材是空的，诸位现在就可去查验。再请接生婆来对质，便知真假。”

早有准备的村民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去挖坟，一路去抓接生婆。不过半个时辰，两路人马都回来了。坟果然空了，接生婆也被揪了来，一见这场面，不用审就全招了，和刘德贵说的一般无二。

便在这时，真正的翠花抱着孩子，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洗净了脸，换上了干净衣裳，虽仍瘦弱，却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怀中婴儿适时啼哭起来，声响洪亮。

“乡亲们，”翠花朝众人深深一躬，“这三个月，我装鬼偷鸡，实非得已。惊扰了大家，翠花在这里赔罪。”

她又转向面如死灰的刘德贵和接生婆，眼中含泪，却字字清晰：“我不要你们赔命，只要你们当着全村的面向我家二虎赔罪，再把骗去的钱财，双倍奉还。”

事情水落石出。刘大仙和接生婆被扭送官府，后来判了重刑。翠花和孩子回了家，二虎抱着失而复得的妻儿，哭得像个孩子。村里人愧疚难当，纷纷送来米面鸡蛋，帮衬这一家三口。

只是自此之后，小篱笆村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再也不请什么大仙、神婆。谁家有事，都找村里老人商量；谁家妇人生产，必请镇里正经的稳婆。

而村后那个山洞，后来被村民填平了，上面种了棵桃树。每年春天，桃花开得极盛，像是要拼命地、热烈地，开出个人间四月天。

偶尔有外村人问起当年“女鬼偷鸡”的奇事，村里老人总是眯着眼，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

“哪有什么鬼哟，都是人心里闹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