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开元年间，正值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畔，有一座名叫青石坳的小山村，村中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世代以捕鱼耕种为生。村西头住着一户姓郎的人家，十口人同住一院，虽不富裕，却和睦安乐。

郎家老汉年逾六旬，名唤郎守仁，是个身子骨硬朗、性情开朗的老者。他有二子，长子郎大川，次子郎大河，都已成家立业，各自生了两个儿子。郎老汉的四个孙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方才五六，个个活泼伶俐，深得老汉疼爱。

这一日，秋高气爽，郎守仁瞧着几个孙儿在院中嬉戏，忽然想起后山崖顶的野果该熟了。那是一种当地人称作“灯笼果”的野果，红艳艳的挂满枝头，酸甜可口。往年这时候，他总要摘些回来给孙儿们解馋。

“阿翁，你要去哪里？”最小的孙子郎汉鹤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这孩子今年刚满六岁，生得眉清目秀，最得郎老汉欢心。

“去后山摘灯笼果，给你这小馋猫吃。”郎守仁笑着摸了摸孙儿的头。

“我也要去！”郎汉鹤眼睛一亮。

“山崖陡峭，你去不得。乖乖在家等着，阿翁给你摘最大最红的。”郎老汉说罢，背上竹篓，拄着拐杖出了门。

后山离村子约莫三里路，山路蜿蜒，草木葱茏。郎守仁虽年事已高，但长年劳作，脚步依旧稳健。约莫半个时辰，他来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下。仰头望去，崖顶果然有一棵灯笼果树，红果累累，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这崖壁近乎垂直，鲜有人迹。幸而郎守仁年轻时是采药好手，熟知山势。他寻了一处较缓的坡面，手脚并用，攀着岩缝与树根，竟真的一步步爬上了崖顶。

站在崖顶，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洞庭湖烟波浩渺，帆影点点，秋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郎守仁歇了口气，便开始采摘灯笼果。这棵果树年岁不小，枝繁叶茂，果实个个饱满。老汉专拣那熟透的摘，不一会儿就摘了半篓。

正当他伸手去摘高处一簇红果时，忽然听见崖下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野兔山鼠，并不在意。但那声音愈来愈近，夹杂着枝叶被压折的噼啪声，显然是个不小的活物。

郎守仁低头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一条大蛇自草丛中蜿蜒而出，蛇身粗若成年人的大腿，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它缓缓游至果树下，昂起头颅，竟有丈余高。最奇的是，那蛇首已隐约可见一对凸起，似角非角，双目炯炯，竟有几分威严之态。

大蛇仰视着树上的郎守仁，忽然口吐人言：“喂，我说老汉，你看我像龙吗？”

声音低沉浑厚，在山谷间隐隐回荡。郎守仁心中一凛，手中灯笼果差点掉落。他活了六十多年，山间奇事见过不少，但能口吐人言的蛇精，却是头一遭遇到。

略一思索，老汉恍然大悟——这是遇到讨口封的精怪了。

郎守仁曾听祖辈说过，山中有些生灵修行到一定境界，可择吉日良辰向人间讨一句“封正”。若得吉言，便能事半功倍，省却数百年苦修。这大蛇修行千年，想必是要化蛟成龙，今日特来寻人讨个口彩。

再看那大蛇，虽仍属蛇类，但头生凸起，身泛灵光，确已有了几分龙相。它静静立在树下，双目注视郎守仁，既无凶煞之气，也无卑微之态，反倒显得庄重肃穆。

郎守仁本性仁厚，平生与人为善，见这修行生灵也不忍刁难。他定了定神，朗声答道：“像，像极了一条龙！”

此言一出，山谷间忽然风起。原本晴朗的天空竟聚起几片白云，湖面也微波荡漾。那大蛇目中闪过一丝金光，头颅微微一点，似是行礼。它不再言语，转身缓缓游入草丛，片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下被压伏的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郎守仁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他匆匆摘满一篓灯笼果，小心爬下山崖。回程路上，心中既惊且奇，反复思量方才之事，不知是福是祸。

回到家中，孙儿们一拥而上，争抢灯笼果。晚饭时分，郎守仁将日间奇遇说与家人听。长子郎大川听后皱眉道：“爹，这等山精野怪之事，还是少招惹为妙。”

次子郎大河却笑道：“大哥多虑了，爹这是做了件善事。那蛇精既未伤人，又得封正，想必会记着这份恩情。”

儿媳们听得津津有味，孙儿们更是瞪大眼睛，追问大蛇模样。一家十口围坐一堂，说说笑笑，倒也将此事当作一桩奇谈。唯有郎汉鹤依偎在祖父怀中，小声问道：“阿翁，那大蛇真的变成龙了吗？”

郎守仁抚着孙儿的头，柔声道：“阿翁也不知道，但它若真能成龙，定是条好龙。”

日子如水般流淌，转眼四五年过去。郎家一切如常，那日山崖奇遇渐被淡忘。最小的郎汉鹤已长到八九岁，越发聪颖活泼。这孩子与水有缘，夏日总爱泡在湖边浅滩嬉戏，胆子也大，常让家人提心吊胆。

这一年夏末，洞庭湖一带连降暴雨，三日不止。湖水暴涨，淹没了湖畔低地。直到第四日，雨势方歇，天色放晴。郎守仁见孙儿们在家中闷了几日，便提议去湖边钓鱼散心。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郎汉鹤第一个跳起来。

“湖边泥土松软，你去不得。”郎大川摇头。

“让他去吧，我仔细看着便是。”郎守仁笑道，“这孩子机灵，不会有事。”

于是祖孙二人带上渔具，向湖边走去。雨后初晴，空气清新，湖畔草木挂着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只是湖水浑浊湍急，波涛汹涌，寻常渔船都不敢下水。

郎守仁选了一处较为平缓的岸边，放下渔具，叮嘱孙儿莫要靠近水边。郎汉鹤起初乖乖坐在祖父身旁，看那浮标起落。但孩子心性，不多时便坐不住了，开始在岸边捡拾被湖水冲上来的贝壳石子。

“鹤儿，莫要走远。”郎守仁不时回头嘱咐。

“知道了，阿翁。”郎汉鹤答应着，却不知不觉离岸渐远。

忽然，一声惊呼传来。郎守仁猛然回头，只见郎汉鹤方才站立的那处岸沿，泥土大片崩塌，孩子已不见踪影。

“鹤儿！”郎守仁扔下鱼竿，冲向岸边。

但见浑浊的湖水中，一个小脑袋忽地冒出来，正是郎汉鹤。孩子显然呛了水，双臂胡乱扑腾，却抵不住湍急的水流，转眼已被冲离岸边一丈有余。

“救命！阿翁——”孩子的呼救声断断续续。

郎守仁心急如焚，不及多想，纵身跳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衣衫，暗流如无形之手拉扯着他的身体。老汉奋力向孙儿游去，可刚游出不远，便觉力不从心。这些年的劳作虽使他体格健壮，但终究年近七旬，如何与这暴涨的湖水抗衡？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水下有一股强大的暗流，正将他与孙儿往湖心拖拽。郎守仁心中雪亮：若再往前，非但救不了孙儿，自己也要葬身湖底。

一念及此，老汉强忍悲痛，转身拼命向岸边游去。每划一次水，都觉心如刀割。待他挣扎着爬上岸，再回望湖面，哪里还有孙儿的影子？

“鹤儿！鹤儿啊！”郎守仁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捶打着泥泞的岸土，嘶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却无半点回应。此刻湖上无一艘渔船，远处村落也遥不可及，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就在郎守仁几近绝望之际，湖心忽然翻起一阵异常的水花。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揉眼再看，确有一物自深水中浮起。

那物初现时不过是个黑点，却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移动。随着距离渐近，郎守仁终于看清——那竟是一个人站在水面上，破浪而行！

老汉惊得目瞪口呆，疑心自己老眼昏花。待那“人影”再近些，他猛然发现，哪里是人在水上行走，分明是骑在什么庞然大物背上。

夕阳斜照，湖面金光粼粼。那物终于完全显露身形——竟是一条巨龙！

巨龙身长数十丈，背脊如连绵山脊露出水面，青黑色的鳞片大如蒲扇，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它游动时几乎不起波澜，却速度极快，转眼已至近岸处。而骑在龙颈处的，正是失而复得的郎汉鹤。

孩子紧紧抱着龙颈上一处凸起，小脸苍白却无惊恐之色。待到离岸数丈时，巨龙缓缓停住，微微侧首。郎汉鹤会意，小心翼翼地滑入水中，趟着齐腰深的湖水走向岸边。

“阿翁！”孩子扑进祖父怀中，放声大哭。

郎守仁紧紧抱住孙儿，浑身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抬头望去，那巨龙仍在原处，头颅露出水面，大如水缸的双目静静望着岸上祖孙。那目光深邃而温和，竟无半点凶煞之气。

对视片刻，巨龙微微颔首，似在致意，随后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湖面恢复平静，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梦。

“鹤儿，你......你没事吧？”郎守仁上下检查孙儿，除了衣衫湿透、受了惊吓外，竟毫发无伤。

“是龙救了我。”郎汉鹤抽噎道，“我掉下水后，一直往下沉，忽然有什么托住了我。然后我就骑在它背上，它带着我游回来了。”

祖孙二人相拥良久，方才收拾渔具，踉跄回家。一路上，郎守仁心中翻江倒海，忽然想起四五年前山崖下那幕——讨口封的大蛇，自己那句“像极了一条龙”，莫非今日救孙的巨龙，便是当日那蛇？

回到家中，家人见二人狼狈模样，大惊失色。听罢缘由，更是骇然。郎大川连连后怕：“若非神龙相救，鹤儿性命休矣！”郎大河则叹道：“爹当年一句善言，今日竟得如此厚报，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当夜，郎家摆上简单祭品，朝洞庭湖方向焚香叩拜，感谢神龙救命之恩。是夜，郎汉鹤早早睡下，却在梦中见一金甲武将步入房中。

那武将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头戴金冠，身着鳞甲，威风凛凛却面带温和笑意。他走到床前，拱手行礼：“小神洞庭龙君麾下巡湖使，特来拜谢郎公当年封正之恩。”

郎汉鹤梦中并不害怕，好奇问道：“你是白日救我的龙吗？”

武将含笑点头：“正是。我本是修炼千年的巴蛇，苦于最后一关难破。五年前得遇令祖，幸得他一句‘像极了一条龙’，令我直接越过蛟龙之阶，化而为龙，列入洞庭龙君麾下。此恩此德，不敢忘怀。”

原来，郎守仁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是难得的“至阴之人”。这类人的言语在特定时刻具有特殊灵力，尤其对修行生灵讨口封时，效力远超常人。当日郎守仁说“像极了一条龙”，心中所想乃是真正翱翔九天的神龙，而非寻常蛟龙。这一念之善，竟助大蛇省却千年苦修，直接化龙。

武将续道：“今日小公子落水，我恰在湖中巡视，感应到恩人血脉有难，故及时相救。此乃报恩，郎公不必挂怀。日后郎家但有所求，可在湖边焚香三炷，默念‘洞庭故人’，我若得闲，必来相助。”

说罢，武将再施一礼，身形渐淡，消失在梦中。

次日郎汉鹤将梦境说与祖父，郎守仁听罢，感慨万千。他携全家至湖边，郑重设坛祭拜，却不提任何请求。老汉对子孙道：“助人本不该图报，神龙救鹤儿是它仁义。咱们记着这份恩情便是，莫要时时叨扰。”

此后多年，郎家谨守此言，从未主动求助于龙神。倒是郎汉鹤自那日后，对水性莫名精通，长大后成了洞庭湖上有名的渔人，无论风雨，总能平安归来。更奇的是，他捕鱼时总能有意外收获，却又不过度，懂得留余之道，被乡人称为“洞庭渔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