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ねこcat_māo 15小时前 68次点击
太和年间
,河南道某州有个姓梁的年轻人,双亲早逝,既无兄弟姊妹,也无恒产家业,全凭一身气力给人打短工度日。这活计最是靠天吃饭,有雇主召唤时,能挣几文铜钱,买些米面糊口;无人问津时,便只能缩在破败的茅屋里,望着漏雨的屋顶发愁。一年到头,勉强裹腹而已,莫说积蓄,连一身整齐衣衫都置办不起。
这年除夕,北风刮得正紧,梁生缩在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就着一碟咸菜、半壶劣酒,算是过了年。三杯下肚,一股酸楚直冲鼻尖——想自己年已二十有五,终日奔波却一贫如洗,这样下去,莫说娶妻成家,怕是老了连口薄棺都买不起。他越想越悲,猛灌一口酒,辛辣直冲喉头,却也冲出一股狠劲来。
“不能再这样了!”梁生将酒壶重重一放,油灯的火苗跟着跳了几跳。他咬咬牙,心里盘算起来:打短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须得有个稳当营生。思来想去,樵夫这行当最是实在——本钱只需一把斧头、一根扁担,漫山遍野的树木又不要钱买,只要肯下力气,断不会饿死。他决定,先砍四年柴,积攒些本钱,再去做点小买卖,一步一步,不信翻不了身。
说干就干。春节刚过,旁人还沉浸在年节的慵懒中,梁生已磨利了斧头,备好了煎饼,天不亮就上了山。他选的这片山林离村稍远,柴质好,去的人少,只是传说有猛兽出没,寻常樵夫不敢深入。梁生却顾不得这许多——富贵险中求,怕这怕那,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他确是能吃得了苦的。别人一天顶多往返两趟,他天蒙蒙亮出发,月上中天才归家,中午就着山泉啃两个冷煎饼,一天足足跑四趟。斧头磨钝了,手心磨出了血泡,肩膀压肿了又消,消了又肿,他全不在意。不过月余,屋前空地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禾。待柴禾晒得透了,他借了表叔的牛车,一车一车拉到镇上,寄放在做炊饼的表叔铺子前售卖。表叔人厚道,从不抽他佣金,只嘱咐他小心些,那片山林不太平。
这日寅时,梁生照例摸黑上山。深秋时节,山间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他正沿着熟悉的小径快步走着,忽听得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啸,声音里透着痛苦。梁生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辰,老虎早该归巢了,莫非是只饿虎?他握紧斧头,屏住呼吸,慢慢向前挪步。
雾中渐渐显出一个庞大的轮廓。果然是只老虎,体型壮硕,毛色黄黑相间,只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动作迟缓。待那虎走近了,梁生才看清,它右后腿上牢牢钳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套,夹齿深深陷入皮肉,伤口周围血肉模糊,一根粗麻绳连在夹套上,另一端已被生生扯断。想来这虎不慎踩中猎人设下的陷阱,为求活命,竟拖着夹套和断绳挣扎逃脱,硬生生走了不知多远。
那虎在梁生面前数步处停下,既不前扑,也不退后,只是抬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梁生虽是心惊,却忽然福至心灵:这虎若想吃我,早扑上来了;它伤成这样,行动不便,捕猎定然艰难,怕是撑不了几日。它特意拦在我面前,莫非……
“虎兄,”梁生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你是想让我帮你解下这铁夹?”
那虎竟似听懂了一般,缓缓伏低身子,将受伤的后腿伸向前来。
梁生定了定神,慢慢靠近。虎身上的腥臊味扑鼻而来,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伤口皮肉外翻,隐隐露出白骨。他放下斧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那虎身子微微一颤,却硬忍着不动。梁生观察那夹套,构造虽简单,却卡得极紧,锈死了般。他取下腰间砍柴的镰刀,用刀尖撬,用石块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总算将夹齿撬开一些缝隙。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夹套两端,用尽全身力气向两边掰——“咔哒”一声闷响,夹套终于松脱,掉在地上。
鲜血立刻从伤口涌出。那虎低吼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动!”梁生喝道,自己也吃了一惊。那虎竟真听话地不动了。梁生想起堂叔是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郎中,自己常去帮忙,识得几样止血消肿的草药。他环顾四周,在岩缝、树根处寻了几株三七、茜草,用石块捣烂,挤出青绿色的汁液,小心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布条,为它简单包扎。
“这草药只能应急,”梁生对老虎说道,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你伤得不轻,须得连续敷药。明日此时,你还在此处等我,我再为你换药,可好?”
那虎抬起巨大的头颅,深深看了梁生一眼,竟点了点头。随后,它缓缓起身,试着走了几步,虽然依旧跛足,却比之前利索多了。它回头再望梁生一眼,低啸一声,转身消失在浓雾深处。
梁生呆立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日的柴还未砍,急忙忙干活去了。当晚回家,他翻出积蓄,数出几十文钱,第二天天未亮便去村头屠户三叔家,买了一只新鲜猪头。
“哟,梁生,发财啦?买猪头祭祖?”三叔笑问。
梁生含糊应了声,提着猪头匆匆上山。到得昨日相遇处,雾还未散,那虎已卧在路旁岩石下等候。见梁生到来,它站起身,眼神温顺了许多。梁生将猪头扔过去:“你行动不便,怕是难捕食,这个给你充饥。”
老虎嗅了嗅,大口撕咬起来。梁生则去采了更多草药,仔细为它换药包扎。如此一连七日,每日梁生都带一只猪头上山,为老虎换药。到第八日,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老虎吃完猪头,用头轻轻蹭了蹭梁生的手臂——那力道依旧让梁生一个趔趄——然后长啸一声,纵身跃入山林深处,再未回头。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梁生依旧每日砍柴卖柴,只是心中偶尔会想起那只通人性的老虎,不知它伤口痊愈否,是否还在这一带山林。有时深夜独处,他甚至怀疑那几日际遇是否只是一场梦。但屋角那副锈蚀的铁夹套,又真切地提醒他那并非虚幻。
寒来暑往,四年光阴转瞬即逝。除夕夜,梁生在油灯下将积攒的铜钱一串串数过,足足十五贯。他抚摸着这些磨得发亮的钱串,心中百感交集——这每一文钱,都是他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如今,终于可以实施下一步计划了。
正月十五一过,梁生便将十五贯钱装入褡裢,告别乡亲,去了县城。他从小本生意做起,贩卖些针头线脑、日常杂货,走街串巷,省吃俭用。一年下来,竟赚了将近八贯钱。他心中欢喜,盘算着来年做笔大的——听说州城货物齐全,价格也低,若去州城采购一批紧俏货回县里贩卖,利润能翻上几番。
第二年开春,梁生将全部积蓄换成银两,搭上一艘前往州城的客货两用小船。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自称姓刘,说话爽快,沿途对梁生也颇多照顾。梁生心中渐无防备,甚至暗自庆幸遇到好人。
这日晚间,船泊在一座荒岛旁过夜。月黑风高,浪涛拍岸。梁生连日奔波,甚是疲倦,吃了些干粮便在舱中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身上一紧,惊醒时,已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船家刘某举着油灯,脸上早没了白日的憨厚,只剩狰狞:“对不住了,兄弟,你这笔钱财,刘某笑纳了。”旁边还有两个汉子,显然是同伙。
梁生心中冰凉,挣扎无用,被三人抬出船舱,扔在荒岛沙滩上。刘某蹲下身,拍拍他的脸:“这岛上有狼,不多时便会来收拾你。黄泉路上,莫怪哥哥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露了财。”说罢,三人回船,解缆而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梁生躺在冰冷的沙滩上,耳边只有海浪声和呼啸的风。他想起这多年的艰辛,想起那十五贯钱是如何一分一厘攒下的,想起自己发家致富、娶妻生子的梦想,如今全都成了泡影,还将葬身狼腹,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绝望之中,他渐渐意识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声音低沉浑厚:“梁生……梁生……”
他勉强睁开眼,月光下,一个巨大的身影立在身旁——竟是一只老虎!梁生魂飞魄散,以为狼没来,却来了更凶恶的猛兽。他闭目待死,却听那虎又开口,声音竟似人言:“恩人莫怕,是我。”
梁生惊疑不定,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只见这虎体型壮硕,右后腿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正是当年他所救之虎!
“你……你会说话?”梁生声音发颤。
老虎在他身边伏下,用头蹭开他嘴里的破布,又咬断绳索,动作轻柔得不像猛兽。“四年前蒙恩公搭救,我伤愈后,一日在山中误入一处云雾缭绕的洞府,得遇一位
地仙
。地仙见我灵性未泯,又念我知恩图报,便指点我修行之道。如今我虽能御风而行、口吐人言,却因道行尚浅,还不能幻化人形。今日我正于东海之滨吐纳月华,忽见一船抛人于岛,细看竟是恩公,故此赶来。”
梁生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将自己遭遇娓娓道来。老虎听罢,眼中金光一闪:“那刘某我识得。他们并非普通船家,而是一伙专劫行商的水盗,每年都要做几票大案。所劫钱财并不挥霍,而是藏于一处隐秘山洞,待风头过了再分赃。恩公,我带你取回钱财,并让他们加倍偿还!”
说罢,老虎让梁生骑上虎背——梁生战战兢兢爬上,刚坐稳,便觉耳边风声大作,四周景物急速下沉。原来老虎四足生风,竟腾空而起,御风飞行!不过一盏茶功夫,老虎落在一处陡峭山崖前,崖壁上有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
“便是此处。”老虎道。
洞内幽深,却有微弱天光从岩缝透入。梁生摸索前进,不多时便踢到几个木箱。打开一看,他倒抽一口凉气——箱中满是金银锭、珍珠宝石、古玩玉器,在微光下灿灿生辉。他依老虎之言,脱下外衣长裤,扎成包裹,将金银珠宝尽量装入。老虎驮着包裹往返五次,才将所有财物运完,最后又将梁生驮回他家乡的茅屋前。
临别时,老虎对梁生道:“恩公,这些不义之财,你取之无愧。望你善加利用,娶妻生子,安居乐业。他日若有难处,可至当初相遇的山林长啸三声,我若听得,必来相助。”说罢,它长啸一声,纵身跃入夜空,消失不见。
梁生站在自家破茅屋前,看着地上五大包金银珠宝,恍如隔世。他定了定神,将财物仔细藏好。次日,他不动声色地去县衙报了官,只说自己在州城做生意赚了些钱,遭水盗抢劫后侥幸逃生。官府虽立案,却因梁生说不出具体地点、盗贼样貌模糊,最终成了悬案。
梁生用这笔横财,先置了百亩良田,又请匠人设计,建起一座三进院落,白墙灰瓦,亭台楼阁,虽不奢华,却甚是雅致舒适。他又托媒人说亲,娶了邻村一位温柔贤淑的秀才之女为妻,次年纳了一房知书达理、善于理账的妾室。夫妻三人琴瑟和鸣,将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梁生不忘根本,时常周济贫苦乡亲,修桥铺路,在乡间颇得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