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霜雪萤灯 1小时前 24次点击
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孟凛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校门。
天色已泛凉,秋风卷着梧桐叶簌簌飘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似在专注行路,实则是在刻意避开旁人的目光。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清瘦,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掩去半抹眉眼。单看外表,干净安静,丢在高中生堆里,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沉默少年。
只有他自己清楚,身上藏着两处绝对不能暴露的东西。
校服之内,他比旁人多穿了一件深色贴身衣,领口被他刻意拉高,几乎贴到下颌。帽子是常年不离身的物件,今日戴的是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不算过低,却足以将头顶那一点不该有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一路之上,他都安分至极。不跑,不跳,不骤然回头,不与人争执,连情绪都维持在极平稳的状态。
并非天生性子如此,而是多年练出的本能。
只要情绪稍起波澜,或是受惊、紧张,身体便会生出不受控的反应。那是从骨血里透出的本能,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死死压制。
拐进回家的小巷,周遭顿时清静了许多。
巷子不宽,两侧是老式居民楼,墙面上攀着枯藤,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未收的衣物。空气里飘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香气,酱油与葱花交织,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孟凛微微松了口气,脚步放缓了些许。
唯有在这种无人留意的角落,他才敢稍稍“自在”片刻。
他抬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头顶。隔着帽子与布料,触感并不真切,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那一直紧贴头皮的东西,稍稍放松了些。
不是人类该有的耳朵。
这件事,他记事起便知晓。
幼时不懂,只知自己与旁人不同,上幼儿园时,有老师想帮他摘下帽子,他吓得缩在角落,哭了整整一节课。自那以后,家里人便反复叮嘱他:在外头,帽子不能摘,不能疯跑,不能让人碰你的头,更不能随意坐卧。
那时他听不懂大人语气里的沉重,只牢牢记住两个字:不能。
不能被看见。
上了初中,他渐渐明白了一切。明白为何盛夏再热,他也必须穿高领厚衣;明白为何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总找借口留在教室;明白为何家里人从不让他在天黑后出门。
他是个异类。
这个认知,没有惊天动地,只如一根细刺,在心底扎了许多年。
孟凛到家时,屋里只有爷爷。
玄关的灯暖黄柔和,他换鞋之际,爷爷从客厅探出头。
“回来了?”
“嗯。”孟凛轻声应道。
“今天怎么这么晚?”
“人多,等了一会儿。”
他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才长长舒了口气。房间不大,书桌、床、书架,皆是最普通的陈设。他挂好外套,摘下帽子随手扔在床上。
头顶那对覆着一层黑色短毛的耳朵,终于彻底放松,轻轻颤动了一下。
耳尖异常灵敏,窗外风吹纱窗的轻响,都被放大了数倍。
孟凛没有开灯,静静坐在床边缓了片刻。腰间束了一整天的尾巴泛着酸意,他背对着房门,悄悄松开束带,让细长的尾巴稍稍舒展,尾尖轻扫过床沿。
没有镜子,他也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
像人,又不全是人。
他从不去想缘由。
从小到大,他极少追问。家里人不提,他便不问。爷爷偶尔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欲言,他也装作未曾察觉。有些事,不问,还能假装日子平静如常;一问,那层薄薄的安稳便会碎裂。
他如今只愿安安稳稳读书,安安稳稳长大,和所有普通少年一样。
门外传来爷爷的声音:“阿凛,出来洗手吃饭。”
“知道了。”
孟凛站起身,抬手按了按耳朵,确认它们乖乖贴紧头皮,不会轻易竖起,又理了理头发遮住边缘,这才开门出去。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简单朴素,热气氤氲。爷爷已坐好,替他盛了一碗饭。
“在学校怎么样?”爷爷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还好。”孟凛低头扒了一口饭。
“没和同学闹矛盾吧?”
“没有。”
都是每日重复的问话,他答得熟练淡然。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将盘子里的青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嗯。”
饭桌间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居民楼里灯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的说话声、电视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孟凛吃得快而安静。
他没有留意,在他低头吃饭时,爷爷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漆黑的远方,眼神沉了沉,又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那片远处的山影,早已被夜色吞没得无影无踪。
孟凛吃完饭,帮忙收拾好碗筷,洗过手便回了房间。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静静发了会儿呆。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作业。指尖刚触到本子,头顶的耳朵又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似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轻轻一掠而过。
孟凛微怔,抬眼望向窗户。
玻璃外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模糊映进,树影轻轻摇晃,并无异样。
大概是风吹的吧。
他没再多想,低下头,握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清晰。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普通,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这十几年来,他度过的每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