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年间，在远离京城的山野之间，藏着一座不大不小的村落，村民们世代耕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而安稳。村里有户童姓人家，家境普通，夫妇二人为人还算本分，却唯独对独子过于溺爱。

这孩子年方十岁，生得虎头虎脑，身子结实，力气不小，父母从小唤他巴掌——一来是说他生下来不大，一手巴掌就能托起；二来也是盼他皮实好养。可谁也没料到，这名字叫得顺口，孩子的性子也真如巴掌一般，野得没边，顽劣得让人头疼。

巴掌自小就不爱待在家里，整日里疯跑在外，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捅马蜂窝、捉蛐蛐虫子，凡是调皮孩子能干的坏事，他几乎样样占全。父母忙于生计，又觉得男孩子野点不算毛病，便从不多加管教，哪怕他闯了些小祸，也多半一笑了之。久而久之，巴掌越发无法无天，眼里没有敬畏，心中没有分寸，整个村子附近的山林田野，都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地方。

离村子不远的荒坡上，长着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树根盘虬卧龙，深深扎进泥土之中。村里老人都说，这棵槐树少说也有近两百年的岁月，历经风吹雨打，早已成了气候，寻常人路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轻易冒犯。可在巴掌眼里，这不过是一棵好爬、好睡、好乘凉的大树。

他成了老槐树上的常客，一有空就蹬着树干往上爬，挑一根最粗壮、最舒服的横枝，往上面一躺，晒着太阳呼呼大睡，常常一睡就是大半天。老槐树沉默无言，枝桠宽厚，仿佛默默包容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

这一日，天气燥热，巴掌在外面疯玩了一上午，又累又困，照旧爬上老槐树，找了个熟悉的树杈，倒头便睡。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股尿急猛地袭来，他睡意正浓，哪里顾得上什么规矩体面，只迷迷糊糊地站起身，站在摇晃的树杈上，撩开裤子就往下面撒尿。

风一吹，尿水斜斜飘飞，大半都淋在了粗糙干裂的槐树皮上，一股臊味在树荫下散开。

巴掌刚尿得痛快，忽然听见树下传来一声苍老而愠怒的声音：

“谁家的小孩子，如此没有教养，竟敢把尿洒在我身上！”

巴掌吓了一跳，猛地低头一看，只见槐树下站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的老者，一身旧布长衫，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他年纪尚小，又被父母宠得不知敬畏，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我哪里洒你身上了？你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者被这孩童的蛮横气得脸色一沉。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竟轻捷如猿，几步便攀到了巴掌所在的树杈旁。巴掌还想撒野，老者抬手只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拍。

“啪。”

一声轻响。

巴掌只觉得后颈一阵刺痛，像被火烫了一下，又酸又麻，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顿时吓得不敢作声，再也不敢顶嘴。老者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纵身跳下树，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巴掌又怕又疼，哆哆嗦嗦从树上爬下来，一路哭着跑回了家。

一进门，他就捂着脖子哭喊：“娘，我脖子疼，好疼啊！”

母亲急忙上前，撩开他的衣领一看，只见后颈处赫然肿起了一个红疙瘩，摸上去发硬，孩子疼得直躲闪。母亲又心疼又恼火，连声追问是怎么回事。巴掌受了委屈，也不敢隐瞒，便把在老槐树上撒尿、被一个白胡子老头拍了脖子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位妇人本就性子泼辣，一听儿子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老头欺负，顿时火冒三丈。

她哪里想得什么精灵鬼怪，只当是哪个过路的老人多管闲事，竟敢动手打她的宝贝儿子。当下，她一把拽过巴掌，气势汹汹地往后山老槐树下赶，一心要找那老头理论，为儿子出气。

可等到了老槐树下，四下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白胡子老头。

妇人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当即在槐树下跺着脚破口大骂。她骂得难听，从那莫须有的“野老头”，骂到天，骂到地，骂到最后，连眼前这棵沉默的老槐树也一并骂了进去，言语粗俗，句句刺耳。

老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叹息。

骂够了，妇人依旧不解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拉着巴掌悻悻回家。

可怪事就在当天发生了。

一回到家，巴掌再摸后颈，那红肿的疙瘩竟不知不觉消了，疼痛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夫妇二人只当是孩子皮肉轻，好得快，谁也没有往深处多想，更没有生出半分敬畏之心。

他们不知道，那一次，老槐树已是手下留情。

若是真要计较，以近两百年的修为，惩戒一个顽童，不过举手之劳。

可惜，童家夫妇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巴掌也依旧顽劣不改，不长半点记性。短暂的疼痛一过，他又把一切抛到了脑后，依旧把老槐树当成自己玩耍睡觉的地方，依旧不知敬畏，不懂分寸。

日子一晃，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傍晚，童家夫妇发现，巴掌一去不回。

起初他们只当是孩子玩疯了，忘了回家，可等到天黑透，依旧不见人影。夫妻俩这才慌了神，举着火把四处寻找，喊破了喉咙，也没有半点回应。

一天，两天，三天……

巴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没了消息。

亲戚邻里全都出动，附近的山沟、树林、河边、山洞，一处处找遍，连一丝踪迹都没有。童家夫妇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快哭瞎了，十几天下来，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崩溃绝望。

就在走投无路之际，巴掌的姑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带来了一线希望。

她说，离此地一百多里外的高山上，有一座古老道观，观里住着一位修行多年的老道长，道法高深，能断吉凶，善查阴邪，不妨带着厚礼前去求问，或许能知道孩子的下落。

童父死马当活马医，当即跟着姐姐，一路跋山涉水，赶到了那座古道观。

见到老道长，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苦苦哀求道长救救自己的儿子。

老道长将他扶起，问清缘由，闭目掐指，静静一算，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轻轻摇头，叹了一声，缓缓说道：

“无妨，孩子还活着，并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不是什么山精鬼怪掳人，而是老槐树在作气啊。”

童父一愣，茫然不解：“老槐树？哪棵老槐树？”

“就是你家孩子常去玩耍的那一棵。”道长语气平静，“那棵槐树，已然快有两百岁了，吸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早已有了灵性，成了气候，算得上一方

槐仙

。你家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冒犯于它。”

道长这才道出前因后果。

原来，就在十几天前，巴掌又偷偷跑到老槐树上玩耍。玩到中途，忽然肚子不适，他依旧顽劣成性，竟直接蹲在树杈上大便，秽物淋淋漓漓，弄了老槐树一身，臭气熏天，污秽不堪。

一次撒尿，一次便溺。

一而再，再而三。

老槐树忍无可忍，终于动了真怒，这才出手，将巴掌困在了树根下的树洞之中。

童父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老道长又道：“你放心，孩子安然无恙，槐仙并未伤他性命，只是将他关起来教训一番，让他记住敬畏。你现在回去，到那老槐树下诚心呼唤，孩子就在树根下的树洞里面。”

顿了顿，道长郑重叮嘱：

“记住，找到孩子之后，你必须给老槐树烧香、叩头、诚心道歉。错在你家孩子在先，老槐树两百多年的修行，不是你一介凡人可以轻辱的。你若肯低头赔罪，此事便就此揭过，一家平安。切记，切记。”

童父满口答应，千恩万谢，辞别道长，一路狂奔回家。

他一回来，立刻召集了几个亲邻，急匆匆赶到后山老槐树下。

“巴掌——巴掌——”

他放声大喊。

话音刚落，地下竟真的传来了微弱的应答声：“爹——我在这儿——”

众人又惊又喜，顺着声音挖掘，只往下挖了不到五寸深，便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连着老槐树的根部，下面竟是一间房舍大小的空穴，巴掌正安安稳稳躺在里面，面色红润，不像受苦的样子。

童父一把将儿子拉了出来，又惊又喜，忙问他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巴掌懵懂地说，这些天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陪着他，对他很好，给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一直温和地告诫他，以后不许再调皮捣蛋，不许再冒犯生灵。

童父一问相貌，正是当初拍了巴掌脖子的那位老者。

到了这时，他哪里还不明白，那老者正是老槐树所化。

可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满腔怒火。

他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被这棵老树关了十几天，受了惊吓，吃了苦头，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老道长临行前反复叮嘱的道歉、赔罪、敬畏，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觉得，一棵树而已，就算有点灵气，又怎敢与人为难。

一念之差，恶从心生。

童父脸色一沉，对身边的邻里喊道：“就是这棵妖树害了我儿！给我挖！给我烧！”

众人一听，也跟着义愤填膺，当即动手，有的挥锄挖根，有的折枝砍干，将一棵百年老槐树硬生生挖倒在地。随后，他们拾来干柴，堆在槐树上，一把火点燃。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山野间。

烈火之中，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哭泣，似人似树，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又是两声冷笑，笑声苍凉，带着无尽的怨愤。

风起。

一阵旋风猛地从火堆里卷起，树叶灰烬漫天飞舞，旋风一卷，朝着远方飘然而去，转瞬即逝。

童父站在火堆旁，看着老槐树在火中渐渐焦黑、坍塌、化为灰烬，心中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得意不已。

他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他以为，一棵树，烧了便永绝后患。

却不知，一念之恶，祸根已种。

老道长的话，字字句句，都成了后来的谶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年多时间过去，童家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常。童父渐渐放下心来，只当那老道长危言耸听，什么槐仙，什么报应，不过是无稽之谈。

他早已忘了那把火，忘了那声哭，忘了那阵旋风。

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从来不会缺席。

这一天，童父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

他刚挥斧砍了几下，身上毫无征兆地忽然燃起了明火。

衣服、头发、皮肤，瞬间被火焰吞噬。

火势来得又猛又急，根本无从扑救。山上荒草遍地，却没有半处水源，童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惨叫，一边疯狂狂奔，想要扑灭火焰。可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他跑不多远，便一头栽倒在山路上，再也没有起来。

等到有人发现时，只剩下一具烧焦的遗体。

整个过程，被一个在山上放羊的老羊倌看得一清二楚。

老羊倌回来后，对村里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众人听了，无不心惊，纷纷私下议论：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老槐树的报复。

当初，童父一把火烧了槐仙本体，如今，他便以烈火焚身相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童家失去顶梁柱，家道顿时一落千丈。巴掌母亲悲痛欲绝，又要独自撑起家计，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可她依旧没有反省，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家蛮横无理、不知敬畏所招致的祸患。

又过了大半年。

一日，巴掌母亲挑着一担粪水，到自家菜园子里施肥。

走到菜园边，她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

扁担摔飞，粪桶倾覆，又脏又臭的粪水泼了她一身，顺着口鼻流进嘴里，狼狈不堪，污秽满身。

更惨的是，她的下巴和嘴巴重重磕在硬地上，伤势极重，嘴唇开裂，下颌骨碎裂，当场就说不出一句话。家人急忙请来郎中救治，可拖了半个月，伤势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撒手西去。

村里人再次想起老槐树的事，无不叹息。

当初，是她在槐树下破口大骂，秽语污言。

如今，她便栽倒于粪水之中，口不能言，含污而死。

又是一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短短两年时间，童家父死母亡，家破人亡，只剩下十岁出头的巴掌一人，孤苦伶仃。

亲戚们看他可怜，纷纷议论，都说这家里怨气太重，再这样下去，恐怕连这孩子也保不住。巴掌的堂叔心善，又惊又怕，不敢耽搁，赶紧带着巴掌，再次赶往百里之外的古道观，求见老道长，希望能化解灾祸，保孩子一命。

老道长见到巴掌，又听堂叔把家中接连发生的惨事一一说明，不由得连连长叹，满脸惋惜。

“不听我言，不肯低头，不愿赔罪，自以为是，蛮横到底。明明是孩子冒犯在先，却不肯认个错，服个软，如今把性命都丢了，真是冥顽不灵啊。”

堂叔战战兢兢地问：“道长，那……那槐仙，还会找孩子报仇吗？”

老道长摇了摇头，缓缓解释：

“一报还一报，如今已然了结。

他父亲放火烧树，便以火焚身相报；

他母亲恶语骂树，便以污秽封口相报。

父母之过，父母已偿。槐仙恩怨分明，只找当事之人报仇，不会迁怒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们放心带他回去，此后，不会再有灾祸了。”

堂叔这才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带着巴掌回了家。

经此一场家破人亡的大变故，曾经顽劣不堪、无法无天的巴掌，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不再调皮，不再捣蛋，不再上树掏鸟，不再肆意妄为。他变得沉默、懂事、稳重，小小年纪，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沉静。

有人说，他是吓怕了。

有人说，他是苦出来了。

也有人说，这是用父母的性命，换来的一场醒悟。

是幸，还是不幸，谁也说不清楚。

只是从此以后，村里的人常常拿巴掌一家的遭遇，教育自家的孩子：

做人，要懂敬畏。

遇事，要知进退。

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错了，肯低头，肯道歉，肯服软，路才能越走越宽。

若是一味唯我独尊，蛮横无理，不肯认错，不肯悔改，最终只会把路走绝，把人作死。

百年草木，尚有灵性；

三尺之上，自有神明。

心存敬畏，行有所止，方能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