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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宗贞元年间,江南楚州有一陶姓书生,名唤陶砚之,自幼苦读诗书,一心想着科举登第,光耀门楣。只是他天分平平,几番应考皆名落孙山,心中焦躁之下,渐渐不再专注于经史子集,反倒痴迷上了风水之术,坚信只要寻得一处上佳阴宅,便能福泽子孙,让自己平步青云,位列公卿。
陶砚之常与人闲谈,说世间万般学问,皆不及风水通灵,先人骸骨安于福地,后人自然能乘势而起,纵是资质平庸之辈,也能得天地庇佑,仕途顺遂。他四处打听风水高人,寻常术士之言皆不入耳,只听闻当世有一位范阳公,号范先生,精通风水地理、阴阳堪舆,眼力之准、术法之高,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连皇宫大内都曾特意征召,令其主持皇家陵园选址营造,是真正的国师级人物。陶砚之听闻范先生常年伴于皇家,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心中满是遗憾,常叹自己无缘得遇高人,错失改运良机。
这年秋日,陶砚之应邀前往州城赴友人之宴,席间宾客云集,多是当地文人雅士与消息灵通之士。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话题从诗文辞赋转到坊间奇闻,一人捻须笑道,近日有天大消息,那位曾为皇家造陵的范阳公,因思念故土,向朝廷告假省亲,三日后便会途经此地,还要顺道前往黄河古道边,观赏古河道的山川形胜,领略风土人情。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唯有陶砚之心中狂喜,握着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他强压激动,反复向那人确认消息真假,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再也无心饮酒,满脑子都是如何拦下范先生,请其为自家相看风水宝地。他暗自盘算,范先生乃世外高人,性情定然不同于俗人,唯有以赤诚大礼相迎,方能打动对方,只要能请动他登门,自家的运势便能彻底扭转,日后出将入相、世代显贵也并非难事。
接下来的三日,陶砚之足不出户,沐浴斋戒,换上一身洁净的素色长衫,不敢有半分亵渎。到了范先生途经之日,他天不亮便起身,捧着一个描金漆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三盏斟满佳酿的白玉酒杯,独自一人来到黄河古道旁,双膝跪地,静静等候。
黄河古道历经千年,泥沙淤积,两岸荒草萋萋,秋风掠过,卷起漫天黄沙,颇有苍凉壮阔之感。陶砚之跪在地上,任凭风沙拂面,腰背始终挺得笔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等到范先生,求来一处福禄宝地。约莫辰时时分,远处缓缓行来一头黑驴,驴背上倒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粗布道袍,手持一根竹杖,神态闲适,行为乖张,全然不似寻常达官显贵。
陶砚之心中一动,早听闻范先生为人洒脱不羁,不拘礼法,常倒骑毛驴游历四方,断定此人便是自己苦等的范阳公。他连忙膝行几步,一把拉住毛驴的缰绳,高举漆盘,声音恭敬无比:“晚辈楚州陶砚之,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备薄酒三盏,恭请先生享用,略表晚辈敬意。”
范先生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书生,见他虽衣着朴素,却礼数周全,不惜长跪古道相迎,这般诚心实属难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动。他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仰头将三盏酒一饮而尽,酒入喉肠,朗声笑道:“你这书生,倒有几分诚意,长跪于此,想必不只是为了请老夫饮酒,直说吧,有何所求?”
陶砚之见范先生爽快,当即不再遮掩,将自己痴迷风水、屡试不第,渴望寻得阴宅福地、振兴家族的心愿一一道出,言辞恳切,满是期盼。范先生听罢,仰天大笑三声,声震四野,随即点头道:“也罢,老夫看你一片诚心,便随你走一趟,为你寻一处宝地。”
陶砚之喜出望外,连连叩谢,亲自牵着毛驴,一路小心翼翼,将范先生迎回陶家。到家之后,他将范先生视若上宾,腾出家中最雅致清净的别院供其居住,每日三餐皆是珍馐美味,好茶好酒不间断,侍奉得无微不至,不敢有半分怠慢。
歇息一日后,范先生便不再耽搁,独自一人带上罗盘,前往陶家附近的群山之中勘察风水。陶砚之想陪同前往,却被范先生拒绝,言道风水之地需心无旁骛,旁人随行反倒扰了天地灵气。此后十余日,范先生每日天不亮便上山,直到日暮西山才归来,足迹踏遍周边大小山峦,时而驻足观察,时而拨动罗盘,神情专注,不言不语。
陶砚之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催促,只每日备好饮食,静候先生佳音。直到第十七日清晨,范先生从山上归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对着陶砚之招手道:“书生随我来,老夫已为你寻得一处绝世福禄宝地。”
陶砚之欣喜若狂,连忙跟着范先生来到后山一处向阳山坡。此处背靠青山,面朝流水,左右山峦环抱,形如太师椅,地势开阔,灵气汇聚,一看便知是不凡之地。范先生手指脚下土地,语气郑重无比:“此处乃是龙气聚首之地,堪称上上吉壤,若将先人葬于此,当代便能出藩牧郡守之职,家族运势可接连兴旺十一代,后世子孙代代皆能官至郡守以上,富贵绵长,无人能及。”
陶砚之听得心潮澎湃,双腿一软便要跪地谢恩,当即就要招呼匠人前来挖坑造墓,恨不得立刻将先人骸骨迁入此地。范先生见状,连忙伸手将他拦住,神色严肃道:“万万不可!风水宝地最忌提前动土,若是过早挖坑,天地福禄之气便会从坑中泄露,散尽之后,便是一块废地,再无半分效用。”
他叮嘱陶砚之,即刻花钱将这片土地买下,牢牢记住位置,只等家中长辈仙逝,再动工建造墓穴,切不可操之过急。临行之际,范先生又再三嘱咐,墓穴挖掘之时,深度必须严格控制在九尺,多一尺
则气泄
,少一尺则气滞,分毫都差不得,否则前功尽弃,非但无福,反倒可能招祸。
陶砚之将这番话一字一句牢记在心,刻入骨髓,当即取出家中积攒多年的积蓄,换来六个沉甸甸的金元宝,又备上两匹上等的云纹丝绢,双手奉给范先生作为酬谢。范先生也不推辞,收下谢礼后,便骑着毛驴飘然离去,消失在山路尽头。陶砚之站在门口,望着先生远去的方向,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科举高中、官袍加身,陶家子孙世代为官的盛景。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四五年光景。陶砚之依旧每日苦读,等着风水起效,家中爷爷却忽然染病,卧榻不起,请来无数名医诊治,皆束手无策,病情一日重过一日,眼看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几日。陶砚之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爷爷病危,喜的是终于能将爷爷葬入那块福禄宝地,兑现范先生的预言。
他当即停下书本,四处寻访,找来四个专门从事丧葬挖墓的匠人。这些匠人常年与白事打交道,经验丰富,知晓各地风水讲究,也见多识广。陶砚之特意找来一根麻绳,亲自丈量出九尺的长度,反复比对确认后,交给匠人,厉声叮嘱:“此乃风水宝地,关乎家族运势,尔等务必按照这根绳子的长度挖掘,不多不少,正好九尺,若有分毫偏差,唯你们是问!”
这几位匠人平日里走南闯北,虽身份低微,却也看重脸面与待遇,加之他们早已听闻陶家寻得一块能出大官的风水宝地,心中本就想着沾沾福气,开工之前,便与陶砚之商议工钱。领头的匠人陪着笑说道:“陶相公,我等并非势利贪财之辈,只是知晓这是福地,能在此处劳作,也算与陶家结个善缘,日后陶家飞黄腾达,我等做下人的也跟着光彩。只是这活计精细,还望相公能多赏些工钱,让兄弟们也能沾沾喜气。”
谁知陶砚之生性刻薄吝啬,又素来心高气傲,平日里便看不起这些卖力气的底层匠人,对家中仆人也是非打即骂,苛待成性,从不肯吃半点亏。他听罢匠人的要求,当即脸色一沉,摇头拒绝:“工钱之事,自有行业规矩,岂能随意加价?我便按市价给付,一文钱都不会多给,尔等安心做工便是,休要多言。”
匠人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已然不悦,却也只能暂且隐忍。到了午间用饭之时,陶砚之命人端上来的只有粗糙的浊酒,而非清冽的好酒,桌上也只是些青菜豆腐,连一块像样的猪腿硬菜都没有。匠人平日里做活,主家即便不富裕,也会备上好酒好菜招待,如今陶砚之这般吝啬轻慢,彻底惹恼了众人。
几人趁着歇息之际,躲在一旁暗自商议,个个心中满是怨气。一人愤愤道:“这陶书生也太过分,咱们好心想沾沾福气,他不仅不肯多给工钱,还用这般残羹冷炙打发我们,全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另一人接话道:“他不是再三叮嘱只能挖九尺吗?说多一尺少一尺都不行,咱们偏要反着来,给他挖够一丈深,看他这风水宝地还能不能起效!”领头的匠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头应道:“就这么办!他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破坏了这风水,让他空欢喜一场,也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商议已定,几人便开始暗中动手脚。陶砚之自视甚高,不屑与匠人一同待在墓地,只安排了一个愚笨粗鲁的仆人前来监工。这仆人没什么见识,被匠人几句吹捧奉承,便飘飘然不知所以,索性找了个阴凉的大树下坐着乘凉喝酒,全然不管墓地的挖掘进度。
匠人趁机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另一根绳子,将长度换成一丈,替换掉陶砚之留下的九尺麻绳,而后挥锹动土,卖力挖掘。坑越挖越深,几人时刻留意着深度,不多不少,正好挖到一丈之时,忽然间,墓坑之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鹤鸣,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土中冲天而起,翅膀扇动,带起漫天泥沙,直冲云霄,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不见踪迹。
监工的仆人见状,连忙跑回陶家,向陶砚之禀报此事。陶砚之听闻墓中飞出仙鹤,非但没有起疑,反倒心中大喜,以为这是福禄宝地显灵,仙鹤腾飞乃是大吉之兆,是家族即将兴旺的征兆。他亲自来到墓地查看,见墓坑深度与匠人手中的绳子相符,便以为是严格按照九尺挖掘,丝毫没有想到匠人已经偷偷换了绳子,多挖了一尺。
没过几日,陶砚之的爷爷溘然长逝。他按照礼制,将爷爷的遗体入殓,葬入这块耗费无数心血的风水墓穴之中,葬礼之上,他满面红光,逢人便说自家即将飞黄腾达,不出数年,便能科举高中,当上郡守大员。
此后的日子里,陶砚之满怀希望,一心等着风水起效,自己能金榜题名。他依旧埋头苦读,每隔三年便赶赴京城参加科举,可无论他如何努力,次次应考,次次落榜,别说进士及第,就连最基础的秀才功名都没能再进一步。时光无情,岁月匆匆,一晃便是三十年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书生,已然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者,科举之路依旧遥遥无期。
而陶家的运势,也并未如范先生所言那般兴旺发达,反倒一日不如一日,日渐衰败。家中田地渐渐荒芜,商铺接连倒闭,积蓄消耗殆尽,往日的殷实之家,变得捉襟见肘,入不敷出。陶砚之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想不明白为何风水宝地没有起效,反倒让家族走向没落,他只当是时机未到,依旧痴痴等待,不肯醒悟。
等到陶砚之六十多岁时,陶家已然彻底败落。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孙子在外惹上了人命官司,被官府捉拿入狱,为了赎罪打点,家中仅剩的田产房舍尽数被抄没充公,一家人陷入绝境,死的死,逃的逃,活下来的人,只得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陶砚之晚景凄凉,孤身一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靠着乞讨一路辗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流落到京城长安。他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希望,想要找到当年的范先生,问清缘由,为何绝佳的风水宝地,反倒让家族落得如此下场。
可他四处打听,才得知范先生年事已高,已然驾鹤西去,数年之前便已不在人世。好在范先生生前收有一位弟子,继承了他的衣钵,在京城开设馆舍,为人相看风水。陶砚之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艰难地挪到馆舍门前,哀求弟子接见。
弟子见他衣衫破烂,形如乞丐,却言辞恳切,口中不断念叨着师父与福禄宝地之事,心生恻隐,便将他请入屋内。陶砚之声泪俱下,将自己当年跪求范先生寻得宝地、匠人挖墓、仙鹤飞天、家族衰败、沦落乞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言语间满是痛苦与不解。
弟子听罢,并未急于作答,而是细细询问起当年挖掘墓穴的细节,尤其是墓坑深度与仙鹤飞出的情景。陶砚之一一如实告知,说挖到九尺之时,白鹤从土中飞出,自己并未察觉异常。弟子听罢,连连摇头,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老先生,你有所不知,师父当年所言九尺深,正是锁住福地福禄之气的关键,那土中的白鹤,便是此地灵气所聚的灵物。匠人多挖了一尺,挖到一丈,破坏了地脉格局,白鹤受惊飞走,福禄之气随之散尽,宝地瞬间变成废地。你家族家道中落,子孙沦落为乞丐,皆是因此而起,这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陶砚之听罢,如遭五雷轰顶,呆立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毕生痴迷风水,倾尽家财求得宝地,却因自己平日里刻薄待人、吝啬小气,惹恼匠人,遭人暗中算计,破坏了风水,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沿街乞讨的下场。他悔恨交加,捶胸顿足,想要放声大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想要挣扎着回到家乡,将爷爷的墓穴重新改葬,恢复九尺深度,挽回家族运势。可此时的他,年老体衰,身无分文,连温饱都难以维系,根本无力长途跋涉。最终,在返乡的半途之中,陶砚之饥寒交迫,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活活饿死,结束了自己被风水耽误的一生。
世人常说风水能改运,福地能兴家,却不知世间最好的风水,从来都不是山川地势,而是人心。心存善念,待人宽厚,便是自家的风水;刻薄寡恩,吝啬轻贱,纵是龙穴宝地,也守不住半分福气。陶砚之一生痴迷风水,却不懂修心待人,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惜他直到临死之际,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却早已悔之晚矣,只留给后人一声长叹,一段警醒世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