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雪查分

距离高考查分还有最后十分钟，班级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在焦急地刷新页面。就在这时，我那常年不联系的舅舅突然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清理，马上断掉家里的WIFI，十二点一到。如果有人在群里发免验证的查分链接，绝对别点，哪怕是你最好的朋友让你帮忙查分，也千万别输入你的准考证号。”

我刚看完，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班级群里平时回回考倒数第一的赵强突然发了一张715分的截图。紧接着，他丢进群里一个血红色的网页链接，“官网太卡了，点这个秒出分。”十秒钟后，赵强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诡异地发飘：“经理，我帮你查了，你猜你考了多少？”

那条语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黏黏糊的，伴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背景里还传来一阵吧唧的咀嚼声。我内心一阵害怕，立刻拔出微信，拔腿冲向客厅。电视柜旁边就是路由器，我一把扯住电源线，用力拽了下来。插座里溅出两点蓝色的火星，路由器上的指示灯瞬间熄灭，屋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靠着电视柜，关掉手机的无线网，直接打开数据流量。班级群里的消息正以一秒钟几十条的速度疯狂滚动，几个平时和赵强混在一起的男生最先冒头。“强哥牛逼，715分全市第一了吧！”“平时模拟考两百分，你这保密工作够严的。”

赵强没有回文字，他不断在群里丢血红色的链接，那个网页很奇怪，没有任何前缀，全是由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成。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了舅舅的语音通话请求，我立刻按下接听。听筒里的风声极大，“断网了吗？”“断了。”我紧紧捏着手机，“听好，别点那个链接，别看别人发的分数截图，去主卧把你妈的手机拿过来，锁死在抽屉里。”

我快步往主卧走去，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刹车声，舅舅喘着粗气开口：“那是买命契，考多少分就得拿多少天的阳寿去填。赵强已经把自己卖干净了。”我猛地停住脚步，“买命，阳寿”，我没有去问真假。舅舅干了半辈子处理旧档案的边缘活，从不开这种玩笑。

我直接推开主卧的门，妈妈上晚班刚回来，侧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我放轻动作，走到床头柜前，拿起她正在充电的手机。就在我拔掉数据线的瞬间，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直接弹在锁屏界面上。发件人——赵强。“阿姨，心里不敢查分，我帮她查了，您看看满意吗？”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赵强根本不认识我妈，更不可能有她的微信号，而且他怎么知道我现在拿着我妈的手机。我毫不犹豫地长按关机键，看着屏幕彻底变黑，这才拿着手机退回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把手机扔进去，上锁，拔下钥匙塞进裤兜。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班级群里的风向彻底变了。刚才还在起哄的几个男生，陆陆续续发出了自己的成绩截图，没有姓名，没有各科明细，只有极其显眼的红色数字。“我考了680”“我考了699！”平时常年垫底的人，全都晒出了离谱的高分。

整个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截图，一条极其突兀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发消息的是，平时稳居年级第一的林晓，“为什么我的链接里显示我只有0分？赵强，我的分是不是去你那里了？”这条消息刚出现不到两秒，屏幕上显示，林晓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林晓的微信头像变了，原本是一只微笑的卡通猫，瞬间变成了一片纯黑。她在群里发了三个字：“谢谢你。”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的同学，“我的分怎么是负数？”“救命，有东西在咬我的腿。”求救消息无一例外，全在几秒内被撤回。他们的头像接连变成纯黑色，整齐划一地发出一句：“谢谢你。”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那个链接根本不是查分，而是把底子的命数抽出来，填给那些签了契约的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红点，是赵强私发来的消息。“经理，你考了698，分太重了，我拿不住，你在家吗我给你送过来。”我死死盯着屏幕没有回复。就在这时客厅门外传来极其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力气极大，震得整扇防盗门都在发抖。

我家住在老小区的三楼，楼道里常年漆黑，隔音极差。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凑近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猫眼外是化不开的浓黑，没有任何轮廓，甚至连楼梯的扶手都看不见。敲门声停了，一道极其沙哑的噪音隔着铁门传了进来。

“我知道你在门后，我看见你的眼睛了。”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防盗门的猫眼是单向透视的，外面的人绝不可能看在里面，除非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人。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舅舅发来一条新消息：“不管外面是谁，绝对别出声，别回应。快去书包里把你的准考证找出来，拿美工刀把底下的条形码刮掉。”

我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冲进卧室，一把拎起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书本、笔袋、橡皮哗啦啦散落一地。我一把抓出夹在透明文件袋里的准考证，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把美工刀，推出刀片，对准准考证最下方的黑白条形码。

门外的赵强突然开口了，他没有再让我开门，而是开始念数字。客厅头顶的吸顶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我咬着牙，刀尖用力划破覆膜，刺进纸板。冰箱的压缩机发出刺耳的轰鸣，紧接着厨房的灯也亮了，他在念我的准考证号。

电视机屏幕啪的一声弹开，满屏都是白色的雪花点。我双手握住美工刀，用尽全力在条形码上疯狂刮擦，塑料覆膜卷起，纸屑翻飞，刀尖划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砰”，客厅的吸顶页灯直接炸了，玻璃罩的碎片砸在木地板上，噼里啪啦散得到处都是。

我在黑暗中用手指抠住条形码那块残破的纸皮，连带着背面的硬纸板硬生生撕了下来，扔在地上，用鞋底死死碾碎。门外的报数声夏然而止，足足半分钟，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靠着衣柜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手里的美工刀还在微微发抖，“条形码毁了。”

屋子里的电器全部安静下来，连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都消失了。突然，门外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赵川，而是一个粗劣低沉的男声，却偏偏操着极其尖锐的语调。“林嘉嘉，你在家啊，你不查分，学校的升学率怎么算？开门，老师带了读卡器来。”是我班主任李老师的语气。

他平时最看重升学率，连说话的停顿都一模一样，但他是个女人，我紧紧攥着刀柄，呼吸压到极低，“又一个沦陷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舅舅问：“条形码毁了吗？”我快速打字：“毁了。”“我班主任现在在门外。”“那不是你班主任，我马上到你家楼下去阳台看看，千万别露头，躲在窗帘后面看。”

我收起手机，摸黑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客厅阳台。老小区的阳台没有封窗，我贴着墙壁，一点点拉开厚重的窗帘缝隙。楼下的路灯有些年头了，光线昏黄暗淡，看清楼下景象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楼下本该空旷的水泥平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几十号人，全穿着我们学校那套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

那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下一秒，这几十个人齐刷刷地仰起头，几十张惨白如纸的脸，毫无生气地死死盯着我家阳台的方向。每个人的手里，都高高举着一张血红色的纸，纸上没有任何字迹，我的呼吸彻底停滞。

手机屏幕突然强行亮起，不是微信消息，而是班主任利用班级群的权限，发了一条强提醒的全体公告，红色的字体占满了整个屏幕。“林嘉嘉同学拒绝接收分数，现全体同学去她家进行家访，请开门。”楼下的几十个人，突然整齐划一地迈开腿，朝着我家单元楼的铁门走来。楼道里响起了极其密集的脚步声，不是正常人上楼的声音，而是脚尖拖在地上，摩擦水泥台阶发出的沙沙声。

链接可能没有效果。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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