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盲人推拿店的心酸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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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2010年前后北方县城盲人推拿往事:那些被苛待的盲匠与黑心小店

时光倒退至2010年前后,北方大大小小的县城里,盲人推拿行业尚处在萌芽起步阶段。彼时县城里正规盲人推拿门店寥寥无几,多数县域全城仅有一两家挂牌推拿馆,既没有如今遍地开花的连锁品牌,也没有互联网招聘平台、盲人求职社群、线上招工软件,盲人师傅想要找一份推拿谋生的工作,全靠同乡口口相传、线下登门打探。对于常年困在县域、从没出过远门、缺乏信息渠道的视障从业者而言,一家靠谱的按摩店便是赖以生存的饭碗,失业就等于断了全部收入,这份被动的就业困境,成了部分不良老板肆意压榨盲人师傅的底气,一段段心酸往事,至今仍留存在七零、八零后老一辈盲人推拿师的记忆深处。

那个年代的县城老店,但凡客源稳定,生意大多热火朝天。北方县城街边的那家老牌盲人推拿馆便是典型,店内常年雇着十余名盲人技师,旺季单日总钟数能冲到七八十个,分摊下来每位师傅日均要做七到八个钟。可辛苦劳作换来的酬劳却格外微薄,门店对外收费不低,给到技师的工时提成却只有每小时八九元钱,靠着日复一日重复费力的推拿手法,盲人师傅们从晨光忙到深夜,汗水换不来对等的收入,还得忍受店家无礼的言语苛责。老板说话刻薄、动辄训斥,多数师傅即便满心委屈,也只能默默隐忍,在就业选择极度匮乏的年代,丢掉工作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不满。

店里最让人唏嘘的,是一位出身偏远乡村的先天失明师傅。和自幼进入盲校、系统学习文化与算数的城市盲人不同,老一辈农村盲人大都困在落后的乡土观念里: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受传统思想桎梏,普遍轻视残障孩子,压根不知道国内设有专门的盲人学校,更不会出钱送失明的子女读书识字。贫寒家境、家人偏心、教育缺位,让这位师傅既不识数、不会基础加减运算,全天做了多少个钟、该结算多少工钱,自己完全没有核算能力,只能任由店家说了算。门店对账大权攥在老板父亲手中,这位老人深谙师傅的短板,日日借着对账故意戏弄、克扣工钱。每晚收工核对工时,他假意随口问询当日钟数,师傅若是报出的数字高于实际做工量,立刻被一口否决;但凡报数少于真实钟数,当即连连附和“没错,就做了这么多”,靠着玩弄话术硬生生抹去师傅辛苦换来的工时。

店里不乏后天失明、早年上过学、精通算数的盲人老师傅,看不下去同行被蒙骗克扣,好几次好心出言提醒,如实告知老人这名师傅当日实打实做满五个钟。可老板的父亲非但毫无愧疚,反倒厉声呵斥、出言恐吓好心提醒的师傅,一句“我问他没问你,少多管闲事”,堵死了所有人仗义相助的路。旁人碍于店家威势,再也不敢轻易插话,可怜不会算账的农村盲匠,月月被暗中扣减工时薪资,长年默默吃亏,积攒下来的委屈与积劳慢慢拖垮了身体。后来师傅日渐消瘦、精神萎靡,身边同事反复劝说回乡就医检查,他返乡之后便再也没能回到店里,确诊直肠癌不久后,在老家凄凉离世,一辈子靠着双手谋生,没享过一日安稳日子,最终被低廉的薪资、无休止的劳作与黑心克扣耗尽性命。

克扣薪资之外,店家在食宿上的抠门刻薄更是令人心寒。门店紧邻街边饭馆,为压缩伙食开支,老板常年去隔壁饭店打包食客剩下的残羹剩饭充当员工正餐。剩饭菜品混杂各色食客用过的餐具碎屑,偶尔还混着客人擦嘴掉落的卫生纸,不少师傅吃饭时曾从菜汤里吃出纸巾残渣。老板对待剩饭还要分出三六九等,品相完好、荤菜居多的剩菜自留食用,汤水寡淡、混杂杂物的剩饭菜全数分给盲人技师。节约粮食杜绝浪费本是美德,但来路不明、卫生无法保障的食客剩菜,潜藏着未知的健康隐患,店家打着省钱的幌子漠视员工身体健康,吝啬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用工乱象不止克扣薪资、伙食苛待,跑单损失转嫁员工也是当年行业通病。常有顾客做完按摩趁前台疏于看管偷偷逃单,按经营常理,前台收款本是店主的管理责任,顾客无故跑单造成的亏损理应由门店自行承担。可黑心老板偏偏把损失算在当班技师头上,顾客逃单就直接抹除该次工时提成,师傅忙活整整一小时白白劳作、分文不得。吃过几次亏之后,不少师傅被逼无奈改变做事方式,按摩全程寸步不离顾客身旁,做完项目紧盯客人直到结清钱款,用最笨拙的办法守住自己的血汗钱。

在北方另一座县城的推拿店里,还上演过一桩靠豆子记账的趣事与纠纷,侧面折射出当年盲人记账无工具、无依托的窘迫。这名盲人师傅同样没有接受过文化教育,不会纸笔记账,受条件限制也没有智能手机、语音记账软件,无奈想出土办法:随身带一把黄豆,每做完一位顾客、完成一个工时,就往空酒瓶里丢入一颗豆子,月底凭借瓶中豆子总数核算当月做工钟数。全凭手工投豆记账,多丢一颗、少落一颗都极易出错,每到月末对账,豆子统计的工时和老板账本永远对不上数。这位师傅性情刚烈暴躁,账目不符便和老板当众争吵怒骂,甚至口出诅咒。时隔多年,没人能厘清矛盾根源究竟是老板刻意改账克扣,还是师傅投豆时出现疏漏。在没有电子记账、没有客观凭证的2010年前后,账目对错全凭老板良心,有心之人刻意钻空子,弱势的盲人技师永远是吃亏的一方。

时代翻篇,十几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盲人求职渠道四通八达,各类语音记账软件、智能收银系统普及各大推拿门店,残联帮扶政策不断落地,盲人用工权益受劳动法与残疾人保障法多重保护,早年随意克扣工钱、苛待技师的乱象大幅减少。但那段艰难岁月里,七零、八零后老一辈盲人推拿师的打工经历,依旧是很多人的心头印记。

时至今日,不少当年外出闯荡的盲人师傅已然年迈,回望初次外出务工、摸索记账的艰难岁月,有人靠盲文记工时,有人像豆子记账的师傅一样巧用身边小物件,还有人凭着超强记忆力默记每日钟点。诚如老话所言举头三尺有神明,昔日靠着钻制度漏洞、压榨弱势群体牟利的无良经营者,大多早已生意落败、境遇潦倒。也欢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盲人同行,聊聊自己早年打工时独特的记账方式与打工往事,留住属于一代盲匠的行业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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