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乡下人推着一车梨在集市上卖，那梨子品相极好，味道甘甜芬芳，价格自然比寻常梨子贵出许多。他把车停在市口最热闹的地方，扯开嗓子叫卖，围观问价的人不少，可真掏钱买的却寥寥无几。乡下人也不着急，他深知自己的梨好，总有不惜重金的人。

这时候，从人群中挤进来一个道士。这道士穿得破破烂烂，头巾上满是窟窿，棉絮从袖口和衣襟的破洞里翻出来，灰扑扑地挂在身上，活像个叫花子。他站在梨车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金黄饱满的梨子，嘴里嘀嘀咕咕，伸出手来向那乡下人乞讨一个。乡下人正招呼客人，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挥手赶他走，说：“去去去，别处要去，别耽误我做买卖。”道士却不动弹，依旧伸着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行行好，给一个吧，就一个。”

乡下人恼了，劈头盖脸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那道士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合掌道：“施主这一车少说也有几百颗梨，贫道只求一个，于您实在算不得什么损失，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觉得乡下人未免太过小气，便有人劝他：“你就挑个最差的、快烂的给他得了，打发走了也省得聒噪。”乡下人把眼一瞪，死活不肯，说：“我的梨个个都是好的，凭什么白白给一个叫花子？他嫌贵他不买就是了，我这是做买卖，不是做善事！”

正争执不下，旁边一家店铺里的伙计实在听不下去了，觉得这道士纠缠不休，乡下人又吝啬刻薄，两边都不像话，便自己掏钱买了一个梨，递给那道士，说：“拿着走吧，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的了，闹得整条街都不安生。”道士接过梨来，恭恭敬敬朝那伙计作了个揖，又朝四周围观的人团团一拜，笑道：“出家人不懂什么叫吝惜。承蒙各位厚爱，贫道今儿个也请大家尝尝我的梨。”

众人听了都笑，有人说：“你方才还穷得连一个梨都讨不到，如今倒有梨请客了？莫不是做梦呢？”道士说：“我不吃这梨的肉，我只要它的核做种子。”说罢，他举起那个梨，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汁水顺着他脏兮兮的下巴往下淌。他吃得很香，连梨核上的果肉都啃得干干净净，最后手里只剩下一把黑褐色的梨核。

道士解下肩头背着的一把小镵头——那镵头磨得锃亮，刃口薄而锋利——在集市中间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几寸深的小坑。他小心翼翼地把梨核放进去，盖上土，用脚踩实了，然后抬起头，朝看热闹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哪位行行好，讨碗滚水来浇浇这地？”

好事的人多，立刻有人从路边的茶铺里要了一壶刚烧开的水递过来。道士接过水壶，不紧不慢地把滚烫的开水浇在那片覆了土的坑上。热气蒸腾，白色的水雾弥漫开来，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心里多半想着这怕不是个疯道士在耍把戏。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被开水浇过的泥土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攒足了劲要往外钻。眨眼间，一点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细得像根针，却鲜嫩得叫人心里发颤。那嫩芽见风就长，嗖嗖地往上蹿，片刻工夫就长成了一棵枝叶扶疏的大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光滑泛青，枝叶层层叠叠，浓荫匝地。围观的人惊得连连后退，又忍不住往前挤，谁见过这般奇事？更奇的事情还在后头：那树从枝头开始，噼里啪啦地开出一簇簇雪白的梨花来，密密匝匝，满树皆白，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花瓣还没落尽，一个个青绿的小梨子就顶着残花冒了出来，越长越大，越长越圆，颜色由青转黄，渐渐变得金黄透亮，沉甸甸地挂满了枝头，压得树枝都弯了腰。那梨子的香气随风飘散，比乡下人车上那些还要浓郁十倍。

道士哈哈大笑，伸手从树上摘下梨子，随手分给周围看热闹的人。你一个，他一个，孩子们伸着手蹦着高抢，大人们也顾不上矜持，争先恐后地接。每个人咬一口，都啧啧称赞，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梨。

那卖梨的乡下人起初也被这奇景吸引了，他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混在人群里头看着那棵梨树从无到有、开花结果的全过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一时竟忘了自己的营生。他脑子里全是那道士的神奇法术，心里盘算着倘若自己能学上一招半式，哪里还用得着风里雨里地赶集卖梨？

直到道士把树上最后一个梨摘下来分发完毕，又抡起镵头，照着树干叮叮当当砍了好一阵，把整棵梨树连枝带叶扛在肩上，不慌不忙地挤出了人群，慢慢走远了，乡下人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自己的梨车，这一看，心里头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满车的梨一个不剩，空空荡荡。

他愣了足足有四五息的工夫，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道士满树摘取、分发给众人的那些梨，哪里是什么法变的，分明就是从自己车上一个一个搬走的！那个店伙计买给道士的梨，不过是障眼法的一个线头罢了。

乡下人疯了一样扑到车前，掀开盖梨的蒲席，扒拉着翻看，果然一个梨也没有了。他瘫坐在车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觉得手边少了什么。他低头一看，车把上缺了一根——左手边那根崭新的木靶，齐齐整整地被人从根部砍断了，断茬处还是白生生的新木头茬子，连木刺都没来得及磨圆。

乡下人顿时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拔腿就朝道士消失的方向追去。他发了狂似的在人群里横冲直撞，逢人便问：“看见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没有？扛着一棵树的那个！”有人随手朝街角指了指。他踉踉跄跄地跑过路口，转过一个墙角，猛地停住了脚步。墙根下，他那根车靶子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上面的木纹和车上的断茬严丝合缝，连镵头砍过的痕迹都明明白白。梨树的影子一丝也无，那道人的踪迹更是无处可寻。

乡下人抱着那根断了的车靶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身后传来整个集市哄然大笑的声音，那笑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口上。他想起自己方才混在人群中看热闹时那股子痴迷劲儿，想起自己也曾伸手去接那道士分来的梨——那个梨，可不就是从他自家车上取来的么？他吃着自家的梨，还对着那道士千恩万谢，这份荒唐，比丢了满车的梨更叫人难堪。

有人后来提起这件事，说那道士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讨一个梨。他在车前端详的时候，恐怕已经把满车的梨都看在眼里、算在心头了。乡下人若当初随手挑一个烂梨打发了他，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可他偏偏吝啬到连一个都舍不得，结果连人带车，连车带梨，连皮带头，输了个精光。

这话传到那个店伙计耳朵里，伙计只是笑了笑，说：“那道人也未必就稀罕那几个梨。他在市上走这一遭，怕是为了让那些把东西攥得太紧的人明白——你越舍不得，老天爷越叫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你看那乡下人，看戏看得忘了自己也是戏里的人。这世上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

从那以后，每逢集市，还常常有人提起那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提起那棵瞬间开花结果的梨树。老人们讲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要加上一句：“人哪，不能太小气。有些东西你抓得越紧，它跑得越快。松松手，反倒什么都有了。”孩子们听了似懂非懂，只记住了那个道士扛着一棵开满梨花的树，大摇大摆走出集市的样子。在他们心里，那大约是世上最潇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