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云无心以出岫 1天前 148次点击
近日,一位十九岁盲人少年以优异成绩斩获单招单考全国同专业第一,并被长春大学录取。这本应是一个青年人生新征程的起点,但在全网传播的赞歌声中,媒体几乎无一例外地在标题显著位置,重新套上了十二年前他所遭遇的惨剧细节。
这种前半段地狱与后半段天堂的强烈情节对比,满足了公众对励志叙事的期待,也完成了地方救助与社会关怀的成果展示。但看着那些特意标注的受害细节,看着屏幕里那些看似其乐融融、充满了人间大爱的画面,作为同是残障者的我,内心泛起了一阵生理性不适。
我既愤怒又难过。在这个属于郭斌本人的高光时刻,为什么新闻一定要强行挤进当年的惨痛事件。起这个标题、做这个策划的人,是否真正询问过当事人的意愿。媒体在自以为是的温情托举中,不仅完全忽视了创伤当事人的感受,更违背了新闻从业者最基本的伦理底线。这种为了流量与宣传需要而顾一切的行为,显得如此冷漠。
一、关于知情同意的操弄
也许有人会不解,他已经成年,在镜头前配合出镜,这难道不是基于知情同意做出的负责任决定吗。他愿意以此激励他人,传递温暖,我在此处发声难道不是一种矫情,甚至是对他人善意的扭曲吗。
诚然,媒介伦理强调当事人自决。但在现实的权力结构里,残障者及其家庭对于自决的行使,往往处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困境。这种看似平等的选择权,极易在外部压力下被操弄成不得不顺从。
三年前,在一场全国性残障论坛上,我听闻一位顶尖高校无障碍研究院的老师介绍其先进经验。为了保障一位电动轮椅使用者通行,学校在校内路边建了充电亭,让其家人负责在亭子里给轮椅充电,并要求家属大学四年全程陪同。现场包括我在内的多位电动轮椅使用者提出了质疑,认为这种将轮椅服务外置的设计完全不合理,为何不能在宿舍充电,非要让使用者在风雨中苦等两小时。那位老师回应称,这是最好的安排,当事人及其家长也都同意了。
是的,他们同意了。但他们真的有选择不同意的权利吗。
我每天都在经历这种被迫同意。我还知道,如果表达质疑,很可能被评价为敏感,甚至被指责是以残卖残。我在现场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几年前,我在黄鹤楼景区因坡面过陡、缺乏栏杆险些发生意外。事后我致电景区建议改进,不久后却收到短信询问是否对办理结果满意。我回复了满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投满意,工作人员会一遍遍追问理由,甚至反复打电话强调他们的工作有多么不容易。
这种情境正是社会学者芭芭拉
·艾伦瑞克在《被引诱的贫困》中提出,并被
艾伦·约翰逊
在《性别打结》等女性主义著作中深刻引申的“
最小阻力路径
”。在强大的结构性压力下,为了规避惩罚或道德指责,人们往往会选择那条看起来最顺从、最不引发冲突的路线,即便那是在背弃自己的正当权利。
在那所顶尖大学里的电动轮椅使用者,他们敢说不满意吗。他们不敢。因为他们还要在那里上学,他们还希望获得支持。原本应当依靠规则保障的权利,却被迫依附于掌握权力者对你“表现出满意”的满意之上。甚至我在现场讲起这个故事时,我也是在说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卑鄙,在自责,在反思,小心翼翼地遮掩着,生怕让人觉得我是在控诉。但我内心其实无比渴望站出来控诉。
看到最近这条新闻时,最令我难过的地方便在于此,当事人连讲出自己难过的机会都没有。面对长达十二年的体制性关怀与社会力量托举,他的家庭天然处于绝对的依附地位。在这种不对等的博弈中,他们承担着沉重的道德重负。面对媒体询问,在“最小阻力路径”的结构压力下,也许他们只能用配合来表达满意,只能说一切都好,感谢社会大众关心。
二、人际生态的破坏
在那些不得不配合的“同意”之外,我感到更难过,甚至是生理性的不适的是,当事人会不会受到再次创伤?至少,我在看这些新闻报道时,就已经产生了一些创伤应激。
媒体不厌其烦地重现十二年前的伤害细节,在临床上极易造成当事人的再创伤。这种叙事最残酷的地方,在于粗暴地剥夺了当事人的主动权,将一个个体在漫长阵痛中靠极度自律建立起来的成长,降格为大众用来完成自我感动的素材。
这种强行介入的外部力量,是对个体精神与躯体边界的无情破防。我作为肢体障碍者,对此有切肤之痛。小时候我尚能勉强行走时,长辈为了向村干部争取补贴,有时会直接掀起我的裤腿,暴露出我那两条差异巨大的腿来证明障碍程度。我如今当然能理解长辈当年在底层生存压力下的艰难,但在当时,那种在陌生人面前被强行剥光、暴露残缺的羞耻感,至今刻骨铭心。而今天的这种“理解”,并不代表创伤已经疗愈,而仅仅是因为,我若表现出无法理解,就会被判定为还不成熟。
今天,媒体在当事人人生最开心的时刻,照例扯出当年那个伤害符号,其本质与我当年被强行掀开裤腿并无二致。这种摘不掉的标签,让当事人不得不一次次在公众凝视下,退行回那个受害的瞬间,无处可藏。
这种媒介标签对个体生活的破坏尤为深远。我在普通学校求学时,极其讨厌别人将
史铁生
、张海迪式的宏大标签贴在我身上。这些符号化的凝视,非但不能带来理解,反而扭曲了正常的评价体系。很多人会赞美我学习好是因为
“坚强”,其实我更乐意别人承认我是因为“聪明”。我也极其讨厌那些流传甚广、让无数残障者深感不适的励志话语,比如“连他都这么努力,你们有什么资格偷懒”。
我曾分不清,别人看到的究竟是具体的我,还是一个模板化的“残疾人”。这种认知错位,给生活带来了极大困扰。如果我表现得努力一点,会被说是身体所迫,不得不拼;如果我偶尔偷懒、睡个懒觉,又会被批评“都这样了居然还不努力”。在标签的凝视下,我的正常生命状态被剥夺了,一举一动不是被高度道德化,就是被彻底功利化。
我有时会羡慕在特教学校长大的朋友。在那里,大家拥有相似的生理特质,在无差别的交往中完成了健康的去标签化。障碍不再是刺眼的个体标签,而是融入了背景。我们的特质得以还原,脾气大是因为性格,幽默是因为爱好,具体的人终于得以抢在残障身份之前自由呼吸。
然而,就在这位当事人即将步入盲人学生心中的圣地——长春大学,准备开启新生活时,媒体却用一次全网刷屏的密集报道,将这种健康的、本可以延续的微观生态粗暴地爆破了。媒体将他的真名、高清照片与当年的悲剧深度捆绑,等于强行跨越时空,将那个带有猎奇色彩的惨痛符号,再一次死死地钉在了他的现实人格之上。
即便在长春大学的特教环境里,“盲人”的身份可以退为背景,但“重大刑事案件受害者”这个被媒体再次擦亮的巨大标签,无疑会在新环境中引发周围人有意或无意的窥探。
更糟糕的是,这种符号化的媒介形象会带来病理化的归因凝视。在大学校园里,他作为一个十九岁青年表现出的任何正常情绪起伏、青春期叛逆或人际摩擦,都极易被周围人习惯性地、单一归因于他童年时期的惨痛遭遇。他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所拥有的丰富、立体的性格,在主流叙事的粗暴格式化下,太容易被一刀切地
简化为一具名为
“
创伤后遗症
”的干瘪标本
。
三、结语:给个体留下一处呼吸的平静
作为不认识当事人的陌生人,我无法预知他的真实感受。走过十二年风雨的他,也许已经建立起强大的心理韧性去反客为主,也许能够理解这种宣传的逻辑,又或者,他早已在密不透风的媒介凝视中感到麻木。
但我认为,这个社会应当将一个十九岁青年应有的尊严、隐私与未来的平静生活,真正还给这个具体的人。写下这些,不仅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创伤共鸣,更因为我希望这些关于伦理边界的呼吁能被听见。媒体的温情不应建立在当事人的痛苦之上,当“不伤害”的基本底线被触碰,无论有多少宏大的叙事理由,都不应成为遮羞布。
正如艾伦·约翰逊在《性别打结》中提到的路径突围。书中讲述过这样一个场景:当一群男性在酒桌上谈论贬低女性的玩笑时,我作为其中的一员,为了维持那种基于男性气质的群体认同,最“顺从”的选择就是附和,这正是典型的“最小阻力路径”。但书里也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选择不这样做。我们可以掀翻那张桌子。当我们掀翻桌子的那一刻,虽然会引发冲突,但这种反抗会直接改变现场的权力结构,迫使那些人不得不开始考量我们的感受,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的行为。
我在这里表达我的愤怒、担忧与难过,也是在尝试掀翻那张充满苦难消费的媒介餐桌。我知道,我的这种反思或许会被人评判为过度敏感,或许会被人贴上矫情的标签,甚至会给那些习惯了媒体采编套路的人带来麻烦。但没关系。我愿意成为那个破坏“最小阻力路径”的人。
因为我知道,只有当我们不仅是坐在那里被动承受,而是敢于在公共舆论中表达出我的不适与控诉时,那些掌握评价权力的人,才会被迫开始考量这些具体的感受。给每一个残障青年留下平静呼吸的空间,不是一种施舍,而是一场必须争取的正义。这不仅是为了郭斌,也是为了我们每一个人,能在未来的社会中,不再被当作苦难的边料,而是作为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生命,自由呼吸。
很理解楼主的想法,其实我们残疾人的生存状态,对他们那些健全人来说,是想不明白的,没有经历过的人,他们只会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摩我们这些残疾人的生存。状态。特别是说到轮椅这件事情,在残疾人的心理是非常抗拒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弱势群体是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会觉得这么做,对他们学校来说会有某些东西上的收益,但对咱们残疾人来说,这就是一种羞辱,你想一下,好好的一个论语,想充电,在1楼哪个教室?不能做一个排插就行了,或者在宿舍里面做一个专用的房间,这很难
我让家长看吧,他还不看,他一直就是认为人家自愿的
你这是在哪翻到的
感觉好难过,努力拼搏只是我们这种群体为了追求生活的一种努力罢了,不是以往过去的惨痛经历给你们普通人宣传的一个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