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寻鬼启事

Shade Search

正午的阳光均匀地洒在室内，新漆的黑白格子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台后的文员将又一份文件推到建筑师面前。

奠基石：哈哈，我希望这是我需要签署的最后一份文件。

奠基石：我有时会思考这样的问题：如果我们将流程中产生的所有文件收集起来，它们会不会足以建成一栋纸质基金会大楼？

她匆匆扫了几眼说明，便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员收回文件，最后一次仔细比对申请表上的内容。

文员：嗯……所以您将返回总部，并在那里提交一位新人调查员的入职申请。

文员：而在这段时间内，这位新人会暂时居住在诺瓦米奇办事处的客房中。

文员：因为她没有固定住所，而且她……需要适应有人的环境？

文员狐疑的目光绕过奠基石，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女孩。

这位金发女孩在原地轻轻摇晃着，似乎没有注意她们的谈话。

回声谣：……嗯？

当陌生的目光投来时，她微微睁大了双眼。

奠基石咳嗽了一声。

奠基石：我想这份申请不会耗时太长。我之前便已经和那些大人物汇报过这位新人的情况。

奠基石：最多半个月。一切结束后，我会立刻返回这里，将她带回总部。

女孩忽然开口插入了这段对话——就像终于接上了一段电波。

回声谣：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奠基石：是的，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那样……如果你愿意的话。

奠基石：我们曾经失去过你。我很高兴你回到了我们身边，再次成为了我们的朋友。

奠基石的面庞闪过一丝柔和的微笑。

奠基石：你与之前一样，却又不同……或许这是某类神秘学家的特性……

她止住话头，思考了片刻。

奠基石：在总部，我们可以仔细调查这件事。

回声谣：总部……你说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声音，也有许多新朋友……

奠基石：是的。这两年，基金会已经协助安置了几位愿意离开这里的“鬼魂”。他们对于新家的评价总体还是正面的。

奠基石：建成办事处后，这栋建筑……有了别的作用，不再像之前那么适合游荡了。

文员将资料放入文件袋中，缠上了归档的绳子。

文员：可以了。幸好这是个新成立的办事处，我们还有很多空房间。

回声谣看见文员从墙上取下一大串钥匙，走到自己面前。

文员：来吧。这边。

回声谣对着即将分别的建筑师点点头。

回声谣：再见，奠基石女士。

奠基石：……等等！

奠基石：回声谣，你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奠基石：那场“暴雨”，之前来看望过你的奥尔加、亚肖……

奠基石：还有消失的卢齐安。

回声谣：我上个月才变成了人的样子……

回声谣：在这之前，我只是一束光……对一切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

回声谣：你和我讲的许多事……我毫无印象。

回声谣：我已经问过了这里的“鬼魂”，它们之中……没有叫作卢齐安的男孩。

文员：这里刚装修完不久，或许还有些呛人的气味。

回声谣：喔……希望它不会呛到我的雏菊……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合上的声音……文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回声谣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忍耐许久的手偶从她手上跳开，大声开口。

小洪扎：回声谣，我们不能走！

回声谣：唔……

她陷在云一样的床垫里，思绪也飘开了。但这丝毫没有阻挡朋友控诉的热情。

小洪扎：这是我们的家！呃，虽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成了这副样子，之前的事也不记得……但这毫无疑问就是我们的家！

小洪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忽然闯进来，这里敲，那里打——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黑白格子了！

回声谣：可是……建筑没有拒绝这次改造。砖石和“鬼魂”都很平静，我能感觉到。

回声谣：改造完成后，人们也都很高兴……

小洪扎：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能撵走我们——

回声谣：不是撵走，是邀请……去一个新地方……

吵闹的朋友安静了一瞬。

小洪扎：回声谣，你想走吗？

回声谣：我……

嘈杂的低语声骤然涌入了回声谣的脑海，盖过了她原本的思维痕迹。

“鬼魂”：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鬼魂”：不要打扰我们。

回声谣直起身子，摇了摇脑袋。

回声谣：回声谣，你怎么啦？

回声谣：是大家……“鬼魂”们……它们有些不安，似乎有人闯了进去。

回声谣：是东边……有几个“鬼魂”喜欢呆在那里。

一处尚未被脚手架与油漆桶入侵的角落，曾是流民们的安身之所。

如今，它安静地荒废于此，只剩下“鬼魂”在天井下游荡。

此刻，“鬼魂”们聚在一起，围住了中间穿着黑白格子的人类。

回声谣：她的穿着……很像那位拿着一大串钥匙的女士。

？？？：

哎呀，你们该冷静一点，我只是来找个人！

一个婴儿的“鬼魂”正在啃食不速之客的裤脚。

？？？：

嘿！

“鬼魂”：离开……离开……

？？？：

这里就没有能听懂人话的“鬼魂”吗！

？？？：

他们明明说这里的“鬼魂”能说能唱……

回声谣飘到近处，哼唱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安抚下“鬼魂”们躁动不安的情绪。

回声谣：大家不要害怕……她不是魔鬼……

回声谣：让我来和她说说话……

低沉的威吓声渐渐消隐，“鬼魂”们为她让出了一条通路。

陌生的基金会职员松了口气，上下打量她几眼。

？？？：

终于来了个能沟通的女鬼！

回声谣：喔……我不叫这个……

小洪扎：这真是个没礼貌的笨蛋！

？？？：

嘿，别激动，小朋友。

？？？：

本地人都知道这里闹鬼。“鬼魂”这东西，在外面只是传说……在这栋建筑里却随处可见！

？？？：

也有人说，这些“鬼魂”其实不是鬼，而是回声什么的……

？？？：

不过，这里改造为基金会办事处之后，你得找些偏僻角落，才能看到这些“鬼魂”。

回声谣：大家平时不会出去，你也不该来到这里……

回声谣：我们都应该生活在各自的岛上。

手偶用力前后摇摆着脑袋，仿佛在极力赞成回声谣的说法。

小洪扎：按照海岛的传统，闯入者应该首先自报家门！

小洪扎：你到底是谁？偷偷跑到这里想要做什么！

职员叹了口气，在具有奇特光泽的石头上坐下。

？？？：

我不是小偷，这里也不是审讯室……不过，你们帮我解了围。

祖赞娜：

我是祖赞娜，一周前入职了基金会诺瓦米奇办事处。

祖赞娜：

我来这里找一个与你一样的……“鬼魂”。

祖赞娜：

一些人说，对这栋建筑执念深重的人，死后会被困在这里。

祖赞娜：

如果是一个在这栋建筑中死去的人呢？

02朋友再见

Until We Meet Again

回声谣：……我不记得这里有类似的“鬼魂”。

她想起了奠基石的疑问。

回声谣：但或许……我的记性也不是太好……

祖赞娜：那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想，可能有几十年了。

小洪扎：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那个人？

祖赞娜：喔……最近有一些……私人原因。

祖赞娜：总之，那是我表姐，死的时候大约13岁吧，据说就是在这栋建筑里失足坠落的。

祖赞娜：她叫卢齐安。

回声谣：

……！

表姐，女性。不是奠基石所描述的病弱的男孩。

回声谣：原来……这是个常见的名字。

祖赞娜：喔，这其实是个男孩的名字，用给女孩会很奇怪——不过我舅舅喜欢标新立异。

祖赞娜：我偷偷看过她的照片。她的发型和你很像，一头长长的辫子，穿着裙子——这也是常见的诺瓦米奇装束。

祖赞娜：不过，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鬼魂”们仍旧在远远地游荡，一种若有若无的在意漫上了回声谣的心。

……就像纸上洇开的墨点。

回声谣：这里的“鬼魂”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可以知道彼此的想法。

回声谣：虽然……我之前已经寻找过另一个名为卢齐安的“鬼魂”……但那次我只问了男孩们。

回声谣：如果你很想找到这个卢齐安……我可以再问问大家，再看看大家的样貌……

小洪扎：回声谣，我们干嘛管她的事！

回声谣：噢……我想，或许这就是奠基石女士所说的……“适应有人的环境”。

祖赞娜的眼中闪出了诡异的光。她猛地拍了下大腿。

祖赞娜：等等，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位被基金会邀请入职的“鬼魂”大师！

祖赞娜：小道消息说你会暂时住在办事处……如果有房间的话！

回声谣：大师？我不……

职员弹跳起来，上前握住她透明质地的右手。

祖赞娜：麻烦您，大师！我有非见她不可的理由！

小洪扎：喂——

回声谣：

……

回声谣闭上眼，“鬼魂”们的思绪仍在她的脑海中漂浮。

“鬼魂”们沉默着。它们在建筑的回声中诞生，如今也依然固守着自己的名字、过往和记忆。

她与所有的“鬼魂”对视。

她在一瞬间知道了许多人的名字：奥列格、艾玛、安娜、莱娜……这些名字里的确没有卢齐安。

回声谣睁开了眼。

回声谣：没有……这里没有这样的“鬼魂”。

回声谣：都没有。没有黑辫子的女孩，没有在建筑中失足坠落的女孩，没有叫作卢齐安的女孩。

祖赞娜：……你确定吗？

小洪扎：“鬼魂”大师没必要骗你！

祖赞娜松开了回声谣的手，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来。

过了半响，她勉强开口。

祖赞娜：好吧。我想……或许我是太异想天开了。

祖赞娜：仔细想想，原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变成了“鬼魂”……只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祖赞娜：我只是希望她确实在这里……落空也是正常的。

祖赞娜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祖赞娜：谢谢你，大师……轮班的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她心不在焉地退了几步，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小洪扎才想起了一件惊天大事。

小洪扎：我们忘了告诉她我们的名字！！！

回声谣：但我们总有再见的机会。

熟悉的背影正站在墙根下，用锤凿敲打灰白色的石块。祖赞娜并未留意身后轻微的声响。

回声谣：我是回声谣，所有的朋友都会再度重逢～

小洪扎：她不是朋友！

祖赞娜的身子一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祖赞娜：哦！几天不见！大师——

小洪扎：你这小偷！

小洪扎以斗牛般的速度直撞上她的脑门。祖赞娜捂着脑袋蹲下。

祖赞娜：我可以解释！！

祖赞娜：大师，你绝对想不到，这里有一种特殊的石头，可以记录建筑内的声响。

祖赞娜：虽然项目的具体内容属于机密，但基金会甚至用这种石头重建了穹顶——

回声谣：是的，它们是回声石。

祖赞娜惊讶地看了看她。

祖赞娜：你知道？我还找了好多人打听，你怎么……算了，我也没问。

祖赞娜：总之……我认为回声石可能记录了一些表姐的事情。

祖赞娜：他们过去经常在这里野餐……而且，她的坠亡在当时引起了一些骚动。

回声谣：可是……大部分回声石都是组成穹顶的材料。

祖赞娜：嘿！我还没疯到去毁坏穹顶。我只是听说，这里还留了一些未用于穹顶建造的残次品。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破损的混凝土块。

祖赞娜：它们可能不适合作为建筑材料，但是……应该仍然保存着声音。

祖赞娜：我刚刚的确听到了一些模糊的杂音！我只是想试试！我检查完毕之后就会还回来，我保证！

回声谣飘到回声石前，抚上那些泛着青色光泽的灰白面。

她感到一阵熟悉——就像她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轻语声开始侵入脑海。

回声谣：

……

回声谣：我能听到大家留下的声音……所有人的声音……

回声谣：不用把它敲下来带走。我可以帮你。

小洪扎：回声谣！

小洪扎不满地嘟囔着，而祖赞娜看她的眼神已接近崇拜。

祖赞娜：天啊，大师，这——

回声谣：可是……我有个要求……

回声谣：“鬼魂”们……原本平静地生活在这里，你的闯入……让大家觉得不安。

回声谣：我想请你之后不要再打扰大家的生活。

祖赞娜：……抱歉。

祖赞娜：我已经不是喜欢找存在感的青少年了。这件事过后，我不会再踏入你们的家。

回声谣点了点头。回声石在她的手中轻颤。

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出现在回声谣的视野中，她闭上眼睛，又一次让自己沉入其中。

自我的边界逐渐消融。

她触摸到了一首歌。

回声谣：你是谁？

歌：

你是一首歌。

他们在圣诞夜的战场上歌唱你。

有个男孩把你记在笔记本上，打算回乡后送给心爱的姑娘。

大家在他的葬礼上唱了你。

然后是一支笔。

笔：

你是一支笔。

穿着毛绒格子的作家曾用你奋笔疾书。

最后，他手握酒瓶，醉倒在了古老的穹顶下。

然后是一只猫。

猫：

你是一只猫。

诺维茨卡家的小女儿最喜欢你，你最喜欢用深蓝色的毛皮沙发磨爪子。

后来他们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里，你跳出窗户，跑到了建筑内。

回声谣：这些是……记忆？是……我的吗？

她隐约知道这些——她如何作为歌谣诞生，如何旁观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可是之后所有的细节都十分模糊。

回声谣：不要这些，要一个女孩……长辫子，黑头发……与这位祖赞娜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