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一百万亿张图稿

A Hundred Thousand Billion Sketches

讲师将一大摞手稿抱摔在讲台上，做了个十分夸张的擦汗动作。

奠基石：首先，我很高兴在最后一节“现代城市规划”课上还能看见这么多热情的学生。

奠基石：我想你们大概都已经等不及要享受这周结束后的暑假了，所以我长话短说。

奠基石：作为特邀讲师的这个学期，我过得很开心，可惜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在这个教室见面了。

台下的青少年们发出一阵阵代表不舍的怪叫声。

奠基石：哦，别这样。

奠基石：等你们学成毕业后，假如有人愿意加入我们的事务所，我想咱们还是有继续共事的机会的。

奠基石：那么第二个坏消息是——

奠基石：鲍勃，杜法赦，米歇尔……

奠基石：你们的期末作业不及格，恐怕你们的假期会来得稍微迟一些。但别担心，你们仍然有一次补考的机会。

奠基石：首先是鲍勃，我很庆幸你没有负责洛杉矶的城市规划，不然那里的市中心已经被连环车祸塞满了。

台下冒出一个怯懦的声音。

鲍勃：女士……我只是觉得，在未来的洛杉矶，每个美国公民都能有一辆自己的汽车……

奠基石：所以你去掉了所有的步行道与自行车道？

奠基石：以洛杉矶全体公民的名义——我宣布你不及格。

鲍勃：哦不……

被点名的学生瘫软地坐了回去。

奠基石：然后是杜法赦……想象力很不错，大量贴满了锡箔的浮岛和由玻璃球罩构成的居民楼……

奠基石：可惜作业的主题是城市规划，而不是给科幻小说画插图。

杜法赦：女士，我听说人们在月球上发掘到了一种奇妙的物质，能让玻璃变得比混凝土还结实。

杜法赦：也许在不远的未来，可能2062年？我们的城市就会变成这样了。

奠基石：好吧……你说的有道理，那等到2062年，我会拄着拐杖亲自来给你批个A+。

奠基石：至于现在，不行。

杜法赦：哦……

奠基石：最后是米歇尔……

年轻的讲师将手中的稿纸一份份地分发给学生，附上一份褒奖或叮嘱，直到最后一位学生驻留在讲台前。

杜法赦：女士？

奠基石：哦，是你……杜法赦？

奠基石：很遗憾，负责你们补考事务的老师不会是我了，你得去办公室问问那群老头什么时候开放申请。

杜法赦：不，老师……我只是很好奇，您觉得未来的建筑会是什么样子的？

奠基石：我吗？

习惯于在奇思妙想间流连的建筑师扶了扶镜片，思考了一下。

奠基石：我不知道。

奠基石：或许在你们眼里，我是建筑与城市规划方面的专家，有过几个自己独立设计的项目。

奠基石：但是城市是由人构成的单元，它的生长路线也少不了人们自发的选择。

奠基石：或许就像你说的，未来会冒出一种全新的材料……而人们也选择了这种看上去有些轻佻的设计风格。那人们从诧异到接纳也不过是三十年的事情。

奠基石：当然了，也有可能再过三十年，人们还是会觉得粗野主义的设计非常时髦。谁说得准呢？

杜法赦：谢谢您，女士。

杜法赦：顺带一提——

杜法赦：您完成您的纪念碑设计稿了吗？

奠基石：什么……

眼前的学生和室内风景像滴入清水的牛奶一样溶解散开，一只大手将建筑师抛向冷硬的地面。

奠基石：嘿！你不能因为你挂了科就这么报复我——！

奠基石：痛……

蓝图：睡在沙发上总有一天会滚下来的。

蓝图：以及学生时代的我一次科都没挂过，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说梦话。

奠基石：哦……

建筑师捶了捶劳损的后背，眼前是前段时间刚共事过的同僚，而身边的环境也不是大学的教室。

蓝图：稿纸，稿纸，复写纸，可以拿去砌墙的咖啡豆，被你在睡梦中压断的尺子……你是把这些废稿当被子盖了吗？我记得你以前对住所的要求没这么低的。

奠基石：其实也能起到保暖的效果。

对糟乱环境感到过敏的同僚将奠基石的“被子”收了起来，开始一张张翻阅着。

蓝图：“用丝线和珠串表现‘暴雨’的方案”“以卧碑群为基础设计的墓园”“一把避雨的伞”……

蓝图：坦白来讲，我认为这些纪念碑的方案都不错。

奠基石：但没有一张能令我满意。

蓝图：我希望你还记得，是基金会委托你设计“‘暴雨’灾害纪念碑”去纪念那些在第一次“暴雨”中逝去和为越过第一次“暴雨”作出巨大贡献的人们。

蓝图：你的首要工作是令基金会满意。

蓝图：算了……只要成稿效果足够好，花费多少精力是你个人的选择。

蓝图：那么，成稿呢？

奠基石：

……

奠基石：嗯哼……

蓝图：你还记得交付期限是哪天来着吗？

奠基石：后天？

蓝图：昨天。

蓝图：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来工作的，你和基金会正式签了合同的。

蓝图：上游环节的推迟会为下游展开落地工作的人们带来很大的麻烦，我想你总不至于不明白这点。

蓝图：你怎么了？

奠基石：我不想这么轻佻地对待这个选题。

奠基石：……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修复过的穹顶吗？

蓝图：我还没老年痴呆，那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奠基石捡起一个纸团，它是一版被亲手否定的设计，如今在建筑师的手中重新被摊开。

那是一个只对当事人有意义的穹顶复制品，因为太过私人而缺乏艺术性与专业性。

能看得出设计者刻意想要避开这轮记忆里的穹顶，但剔除掉这份记忆的设计却又缺乏灵气和情感。

奠基石：在“暴雨”中逝去的人，对越过“暴雨”作出卓越贡献的人……

奠基石：我总是会想到我的亲人和那轮穹顶上去。但他们并不是这场“暴雨”的全部。

奠基石：我的视角里一定还缺少了些什么，才会只能做出这些浮于表面的、偏狭的设计。

蓝图：所以你是说，你打算待在你的房间里一直冥想，直到灵感忍受不了寂寞自己来敲门吗？

蓝图：我本来以为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是来验收成果的。

面前的建筑师露出万分抱歉的表情。监工有些难以忍受地别过头去。

蓝图：唉……总之，我会回基金会调度工期，再争取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奠基石：真的？

奠基石：那代价呢？

蓝图：你还真聪明……代价就是我需要现在立刻回基金会和项目负责人沟通，先用不需要设计图的前期工作填满这一个月的工期。

蓝图：但，我原本要去巴塞罗那帮当地的基金会办事处处理些“小麻烦”……

奠基石：我来搞定。

蓝图：太棒了。

监工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本应代表激动的单词。

蓝图：顺带一提，前往巴塞罗那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起飞了。

蓝图：你现在拿上我的机票和证件就跑还来得及。

奠基石：非要是飞机吗？我真的还挺害怕——算了！总之我欠你一次！

建筑师抄起自己的外套，胡乱把一些铅笔和图纸塞进口袋里。一把夺过监工手中的票证，飞也似地夺门而出。

蓝图：……唉。

监工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杂乱房间里，隐隐还能听到本应关紧的水龙头正在盥洗室欢快地唱着泄洪的歌。

她随手掂起一张废稿，叠放在手边那堆小山一样高的其他废稿上。

蓝图：等等。

监工终于注意到了厚度的不同凡响之处。

蓝图：……她这几天有睡过觉吗？

02两端燃烧的枝杈

Burning from Both Ends

疏离，专业，一丝不苟。

眼前的基金会工作人员符合奠基石对他们的基本印象，仿佛连衬衫的褶皱都规整地平行着。

——除了他们会面的地点不太对以外。

好奇的建筑师向后张望，再三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问题。

大大小小的帐篷群立在林地上，这些平日里非常拘谨的公务人员们正满面苦涩地品尝着小铁锅里煮出来的豆子罐头。

这景色实在是过于稀罕，以至于奠基石在心里默默为没能亲眼一见的蓝图感到几分惋惜。

奠基石：呃，抱歉……这里今天恰好是在举办……童子军露营活动吗？还是别的什么？

奠基石面前的人似乎是想到自己要负责解释这荒诞的一幕，本就算不上愉快的五官更加苦涩地扭结在了一起。

罗塞拉：蓝图女士，这事说来话长了……

奠基石：我是奠基石。

罗塞拉：奠基石女士……

不知道是不是奠基石的错觉，她感觉对面的人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奠基石：哦，我的错。是我临时和你们的蓝图女士交换了下工作，随后我会把交接手续办完的。

奠基石：总之，我是来帮你们的，不管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就是。

罗塞拉：谢天谢地。

罗塞拉：我们都知道，只有总部的建筑区域能庇护我们越过“暴雨”……但我们总要在世界各地设立办事处来行使基金会的职能。

罗塞拉：利用既有的建筑或自建一栋基金会的办事处，基金会的同僚们在这点上产生了分歧。

罗塞拉：于是我们向基金会申请了这片用地，来验证自建基金会办事处的可行性。

奠基石：空气湿润，鸟儿欢唱，连蜘蛛和壁虎都很有活力。这儿确实是一处好地方。

罗塞拉：——最重要的是，它距离机场非常近，能允许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在“暴雨”前集体撤回总部。

罗塞拉：好的地理位置胜过一切。

负责人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奠基石：不过你说除了总部之外的建筑……

罗塞拉：是的，目前世界上只有总部具备“不可回溯地”的性质，女士。

想起了蓝图再三叮嘱自己的保密事项后，奠基石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对于基金会内部来说，“不可回溯地”的真正数量与位置是不能广而告之的秘密。

罗塞拉：回到正题，因为“暴雨”落下的不确定性，这栋建筑使用了“预制板结构”，能够在两周内完工。

奠基石：哦，我很熟悉这种建筑，我的童年就是在这种建筑堆成的社区里度过的。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筒子楼”。

罗塞拉：是的。

奠基石：好，那么说到这里……我差不多知道我要来做什么了。

奠基石：一定是这栋建筑出了什么安全性上的问题变成了危楼，你们才不得不在室外暂时避险。

奠基石：说实话，我认为这种时候应该安排你们入驻旅馆，总比在外面和壁虎抢食要好。

罗塞拉：最近的旅馆在七十公里开外，女士。

奠基石：咳。

奠基石：排查建筑隐患，检查建筑的应力结构……这确实是我那位同僚擅长的领域。

奠基石：但别担心，我也具有同样的资质，安心把这件事交给我就好。

罗塞拉：呃，蓝图女士……

奠基石：我是奠基石……

罗塞拉：实际上办事处的建筑主体没有任何问题。

奠基石：什么……？

罗塞拉：您熟悉“鬼魂”吗？所谓的“骚灵”或者随便您怎么叫它们。

奠基石：我甚至有许多“鬼魂”朋友。

罗塞拉：哦，那太好了。

罗塞拉：我们向总部求助的内容是，希望能下派一名熟悉“鬼魂”且有建筑师资质的调查员帮助我们解决异常事件。

罗塞拉：于是总部向我们推荐了蓝图女士。

奠基石：“鬼魂”……？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需要一个懂“鬼魂”的建筑师。

奠基石：基金会应该也有不少擅长除灵的神秘学家才对，你们应该向他们求助。

罗塞拉：您说得对，当骚灵现象出现后，我们第一时间按照《办公遇鬼应急手册》上的指南，联系了最近的除灵师。

罗塞拉：但他们都被拎着领子从房子里扔了出来。

奠基石：……他们有说建筑里发生了什么吗？

罗塞拉：只有一句话。

罗塞拉：那个强大的“鬼魂”说——带一个会建房子的人去见它。

奠基石：我明白了……或许我一开始确实误会了工作内容，但别担心，这一切仍然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奠基石：我对这种调皮的、不怀好意的、喜欢吃橡皮擦和稿纸的小家伙有丰富的处理经验，绝大多数的它们和新生的孩子没有两样。

罗塞拉：您的话令我感到安心，蓝图女士。

奠基石：我是奠基石。

奠基石：顺带一提……你们有给我准备帐篷吗？

罗塞拉：呃……

奠基石：或者咖啡？总之能替代睡眠的任何东西都可以。

奠基石：我想，我可能有几天没有睡觉了。我的心脏好像正在敲打我的胸腔，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懂但很要紧的话，听上去像是“心源性猝死警告”之类的……

罗塞拉：哦我的天啊，但您气色看起来其实还不错，真是不可思议。

奠基石：谢谢，在连续一周睡眠不足后还要满面春光地去会见客户是建筑设计师的必修课。

奠基石：看上去病弱又怠倦的设计师可没办法守住自己的底线。

罗塞拉：我知道了，您可以从右手边走，前往七号帐篷，那顶帐篷原本的主人在昨天回到了基金会总部。

罗塞拉：我们的调查可以明天再开始。

奠基石：您真是善解人意。

奠基石：……哈，抱歉，我真的得去休息了。

罗塞拉：我们十一个小时后再见。

罗塞拉：祝您好梦，蓝图女士。

奠基石：我是……算了。

奠基石：晚安。

03第五类接触

Fifth Encounter

罗塞拉：好的。

罗塞拉：我与奠基石女士已经抵达基金会下属办事处的建筑主体内部。

罗塞拉：我们处于会客厅位置，暂时没有骚灵现象发生。

罗塞拉：其他人请携带好按照标准仪式调配好的“硝化大蒜提取液”，填装入基金会制式除灵装置后在南入口处待命。

罗塞拉：奠基石女士，我们准备好了。

奠基石：真令人安心。

奠基石：……“鬼魂”，它不会主动现身吗？

奠基石：在我看过的一些电影里，这样的“鬼魂”通常会用无形的手拉扯受害者的脖颈，或者悄悄地把锐器送进他们的动脉里。

奠基石：这儿有些太过安静了，它从不和你们沟通吗？

罗塞拉：不，它从未尝试和我们用语言沟通过。

罗塞拉：但我确信，一旦我们盲目地在建筑里展开搜寻，那些发生在我和我同僚身上的可怕事情一定会再次上演。

奠基石：用五厘米厚的员工手册砸你们？

罗塞拉：更糟，它会把你当作乒乓球打来打去。

奠基石：好吧……我刚从诺瓦米奇学到的小招式或许会派上用场。

奠基石：你介意我在这里使用神秘术吗？

罗塞拉：不介意，但您需要对使用的场合及原因作出说明，女士。

奠基石：好吧，我的朋友告诉我，“鬼魂”通常是有关“过往”的存在，而且依附于建筑或其他物体的“鬼魂”并不少见。

奠基石：——想知道它的面貌，我只需要叩问这栋建筑本身就好。

奠基石：几何想要成为的模样会诚实地通过轮廓展现出来——一只郊狼？一块立方？还是一轮新月？

奠基石：只需要找到能填充砖石轮廓的念想……

04建筑的乐园

奠基石：“什么是建筑学？”

奠基石：我想大概会有一半的学生回答：“画好看的房子设计。”很不幸，我当年也是这个想法。

奠基石：那些读过传奇建筑师传记的学生们会说：才能，天赋，灵感，美学……连神秘学家都不会认为这些缥缈的词汇能搭起一座合规安全的摩登大楼。

奠基石：所以，你觉得什么是建筑呢？

“建筑”：我。

“建筑”：我就是建筑。

奠基石：也是啦……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这点……

奠基石从口袋掏出一根钢笔，在摆满仪表和旋钮的监控台上敲击了起来。

奠基石：建筑是人类为了实现需求而创造的空间单元。

奠基石：因为有进食场所的需求，所以我们需要食堂；因为有审美活动的需求，所以我们需要剧院。或品味美食，或品味爱情。

“建筑”：那么，我也是为了服务人类和神秘学家而被创造出的单元。

奠基石：你不喜欢这种定义吗？

“建筑”：唔……我想，我首先需要知道我曾经是什么，然后才能去想象未来自己会成为什么。

奠基石：未来……

建筑师咀嚼着这个被过多提及的字眼。

奠基石：你可以控制我手里的笔吗？

奠基石：就像这样，将钢笔轻轻压在稿纸上，一动……就能画出一根直线。

奠基石：从这里向巴塞罗那以南眺望，那里有数不清的民宅和其他功能性建筑。

奠基石：试着画出你想设计的建筑吧。

“建筑”：我试试。

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二十世纪通灵活动一般，奠基石手中的钢笔直立了起来，笔尖向下杵在稿纸上。

没有为智人的手臂之外的工具进行适配的钢笔在纸上颤抖着画出歪歪曲曲的线条，时不时被紧皱的纸张绊倒，溅出零星的墨点。

当一个方形被艰难画就后，钢笔的笔尖已经折向了一个不太健康的方向。

奠基石：……实际上，我还挺喜欢这支价格不菲的红点奖获奖者。

“建筑”：我画得很糟糕，对吗？

奠基石：嗯……或许你还是需要一双人类的手臂？就像我见过的其他意识唤醒者那样？

奠基石：但蓝图说它们的本体都足够小巧，而不是一栋高达十二米的住宅。恐怕只有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这样庞大的人形装甲。

“建筑”：老师，你能为我示范一下怎么使用这些画笔吗？

奠基石：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