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请不要对我冷酷

Do Not Be Cruel to Me

蓝图：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三个或更多的坏消息。

奠基石：我想先听好消息。

蓝图：首先恭喜你活下来了，而且没让任何人在生死关头像等你拖稿一样在原地等死。

奠基石：你好像觉得我是那种会拖着全车的人等我深情告别的人。

蓝图：那么剩下的就全是坏消息了。

蓝图长叹了一口气，甩了甩手中的设计稿。

蓝图：我相信这是一份足以在建筑史上留名的设计，我是说——假如那些写书的人能知道“暴雨”是什么的话。

蓝图：我很少说这种话，不过你提交的方案确实值得这一个月的等待。

蓝图：……然而“暴雨”纪念碑项目本身已经被取消了。

奠基石：我不惊讶。

蓝图：这一次的“暴雨”也让基金会损失惨重，我们已经没有资源再投入这个项目了。

蓝图：一些不怀好意的极端纯血主义神秘学家们宣称，“暴雨”的周期只会越来越短。

奠基石：这对建筑业来说可真不算是个好消息……

蓝图：嗯哼，以及巴塞罗那当地的调查员帮你看过了。

蓝图：那栋……你的建筑朋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儿现在只是片荒地了。

蓝图：拉普拉斯那边针对传送术式的应用取得了重大突破，因此高层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罗塞拉女士的项目了。

蓝图：也就是说……不会再有这种预制板结构的办事处被建成了。

蓝图：当基金会应对“暴雨”的手段越来越成熟后，我想这个小小的、失败的计划也不会再被任何人提起了。

蓝图：和所有不切实际的失败者们一样，被扫进无人问津的废纸堆里。

奠基石：同样并不令我感到意外。

奠基石抿了一口咖啡，这是她在外漂泊数月后第一次喝到令人满意的调配饮品。

奠基石：我的外出许可批下来了吗？

蓝图：……我说过，已经没有好消息了。

蓝图：以及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你在基金会的后门吗？

奠基石：怎么会呢，你还是我唯一能研究德国人幽默感的珍贵对象。

奠基石：可惜你好像没有因为“暴雨”笑话笑出来。

蓝图：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们脑子里像是缺根弦，但当我想要因此而攻击神秘学家的时候，我就会可悲地发现我也是你们之中的一员。

蓝图摇了摇头，把早就攥在手里的文件扔给了奠基石。

蓝图：巴塞罗那已经没有你要找的东西了。

蓝图：无论是你的建筑朋友还是令你魂牵梦萦的巴塞罗那椅。

奠基石：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去。

奠基石：你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蓝图：我就知道……

第二次叹息传来，随着建筑师的离开，房间里再一次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蓝图：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吗？

奠基石：我听说了人们在这次“暴雨”中罹难的样子。

奠基石：手臂变成一节一节的圆环，头颅滚落在地，成为比地球还标准的正球体。

奠基石：你会成为什么呢？

奠基石：一个三角形，一个长方形，上面画着一个“田”？或许还有一根小小的烟囱。

奠基石：就像每个孩子都曾画过的儿童画一般。

奠基石：……人们通常用它去指代“家”。

奠基石漫步在杂草丛生的林地间，剧变的环境使得她只能根据基金会提供的坐标来确认朋友曾经坐落的位置。

奠基石：这儿确实不是个建房子的好地方，真不敢想那些吊车开进来的时候遭了多少罪。

奠基石：空气湿润，鸟儿欢唱，连蜘蛛和壁虎都很有活力。这儿确实是一处好地方。

奠基石通常会穿着一身定制的西装去和自己的客户们会面。在社交场上，昂贵的外表通常是流通的硬货。

但这些对建筑师来说本无意义。

——于是她就那么躺在了草地上，任由泥土弄脏她身上一切价格不菲的织物。

然后，想象着。

想象着某种坚硬的地基突破表皮，像根系一样牢牢攥紧了土壤。

想象着自己的躯体逐渐膨大，双手成为视觉的延伸，眺望那些和自己一样庞大的巨物们。

机场不再是设施，而是邻卧在自己身边的另一种生物，她们的界限被一群自称为建筑师的人们严格划下。

想象自己——成为一栋建筑。

08所有我爱的人儿啊

Please Watch over Us

柏林以东：我想这件事一定给了她很大的打击……

柏林以东摇了摇头，十分哀戚地捧着手上的画稿。

柏林以东：我仍然记得她给当地人画的那些住房设计，虽然我不懂建筑学，但我觉得那些房子住进去一定会很舒服。

柏林以东：而这些……

小洪扎：我说过！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什么建筑师，她所有的设计都是别人代笔的！

回声谣：哦，这听上去很不好……

回声谣：万一奠基石赶在那些著名的建筑师出生之前，把他们所有的代表作都“设计”好了！

回声谣：这对人类来说一定是很糟糕的事。

奠基石：嘿，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聚众制造关于我的谣言？

奠基石：亚肖，好久不见！看样子这些“2000年未来主义”的概念设计比我更先见到了你。

亚肖：我完全看不懂。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奠基石：什么……？

亚肖：比如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用这种强调立体感的、巨大的、彩虹渐变色的手法去设计字体。

亚肖：这对我的眼睛很不好。

奠基石：来自1999年的史料可是很珍贵的，你们应该懂得欣赏这些失落的未来艺术。

奠基石：我劝你们趁早习惯这些，不然等回到1999年，我们的审美可要严重落伍了哦～

亚肖：呃……

柏林以东：蓝图小姐怎么说？

奠基石：她拒绝评价。

柏林以东：我想也是……

奠基石：好吧，奥尔加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我都很久没收到你们的消息了。

亚肖：她身体不错。

亚肖：在那次“暴雨”之后，基金会就将我们作为“暴雨”知情人士接进了各个分部。

亚肖：奥尔加会在一些需要协调和沟通当地群众的事务上帮忙，不过其他人就只能多少帮点体力活了。

亚肖：孩子们都很健康，这儿的伙食比在诺瓦米奇的时候也好上不少。

奠基石：那我就放心了。

柏林以东：我听说你在巴塞罗那有了一段非常奇妙的遭遇，甚至拉普拉斯侧都对这段有关意识唤醒者的轶事非常感兴趣。

奠基石：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讲。

奠基石：等到明天，我就又要坐飞机去其他地方了。

柏林以东：听上去你还是很忙碌，虽然现在基金会的建筑委托应该基本都停摆了。

奠基石：你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灵通。

奠基石：好吧，我打算前往世界各地，将值得记录的……甚至只在这个时代出现的建筑们归档记录下来。

奠基石：除了对我来说是一段绝佳的学习机会之外，我想或许也会有其他“不可回溯地”被我撞见呢？

蓝图：我们通常称这为“瞎猫撞见死耗子”调查法。

姗姗来迟的监工像发牌一样毫不客气地给每个人塞了一张薄薄的纸。

蓝图：访客登记，谁都别想逃。

奠基石：我们好不容易聚会一次，你的第一反应是催我们填这些又臭又长的表格吗？

蓝图：所以？

奠基石：唉……

蓝图：不过……你的想法倒是确实不错。

蓝图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拿起了回声谣和小洪扎的那份，开始帮不知访客登记表为何物的二人填起了基本信息。

蓝图：外面的时代确实在“倒退”。仅从目前的“暴雨”规律来看是这样的。

蓝图：或许有一天……你钟爱的那些粗野主义代表建筑会变得越来越新。

蓝图：直到彻底消失吧。

回声谣：嗯……我不是很理解。

回声谣：事物不应该是变得越来越旧，直到消失吗？

蓝图：在“暴雨”中不是这样的。

亚肖：好吧，看样子这个世界终于不满足于只杀死老人了。

亚肖：旧的要老死，太新的会被淋死，这就是我们如今的世界。

柏林以东：听上去充满了挑战，或许这是一个更适合中年人生存的世界？

奠基石：只有言行像中年人的不算吧。

蓝图：……我不知道你的话在暗指什么，但根据基金会的条例，未完成访客登记审查的人进入大厅外区域算非法入侵。

蓝图：包括餐厅。

众人叽叽喳喳地伏在一张圆桌上和访客登记表鏖战着，路过的职员们来去匆匆，带起了一阵风。

原本放置在桌上的海报被掀起，轻轻地飘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浮夸的艺术字被漫上地板的阳光照亮，像是一轮真正的虹光。

奠基石：……我其实很害怕坐飞机。

奠基石：每当飞机盘旋，作出转向的动作而微微偏离水平线的时候，我都觉得下一秒我们要倾覆着坠向地面。

奠基石：舷窗外的天空因角度变化而消失，我们被迫开始俯瞰整座城市。

奠基石：但那时，我忘记了恐惧。

奠基石：因为那是由无数工人一砖一瓦堆叠起来的建筑群，那里面也不乏我这样的建筑师投入了心血的规划与验证。

奠基石：最终，它们汇成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就像我在诺瓦米奇看到的那样。

奠基石：现代城市规划总是要面对一点，那就是自然在城市的退却。

奠基石：我们不得不种满散播光污染的路灯和霓虹……人们不再能看到古老而美丽的星星。

奠基石：但，那次的夜晚航行告诉我。

奠基石：或许星星一直都在。

奠基石：只是我们将它们摘下，种在了地上。

奠基石：——天上的人们在夜晚看向我们的城市，也会觉得那是另一片美丽的星空。

奠基石：就这样看着我们吧。

奠基石：……所有我爱的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