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烛光晚餐

An Evening to Remember

子弹上膛。

“砰——”

点三零弹壳纷零掉落，清脆落地。

再次上膛。

“砰——”

陶瓷碗罐破裂，剩下的滚了两圈掉进地上的加拉巴木瓢里。

再次上膛。

老金达：噢！！！见鬼——！！！娜娜！！！

老金达一个快步冲进地下室。

老金达：——你在做什么？！！

天使娜娜：金达？上尉教了我如何射击，我正在打那些讨人厌的水皮蟑螂。

天使娜娜：您瞧，最近越来越多的它们从墙缝里、地砖里钻出来——嘿！别跑——

天使娜娜：“倒霉蛋”！“恼种”！“见货”！

老金达：什么？住手、住手——谁教你的这些词？

地下室里乱成一锅粥。

老人Ⅰ：老天爷，谁给她的那把枪？

老人Ⅱ：子弹危险，孩子！小心弄伤自己！

老人们摇着轮椅蜂拥而上。

于是娜娜追着蟑螂，老人们追着娜娜，从地下室到茶厅，再从茶厅到露台。

“砰——”

骚乱之源，那雨季出没的黑色潮湿小生物，终于在短促的爆裂声中炸开了，留下一小摊亚甲蓝样汁液。

天使娜娜：不得了，我居然第一天就学会了。

老金达：娜娜——！把枪放下——！

老金达的声音响彻福利院。

老人Ⅰ：喂？卡拉，“老煤渣”前两天走了，你知道吗？“老煤渣”前两天走了——知道了吧？好，好。

枯哑的声音带着急盼回荡在空寂的茶厅。

挂了电话，在通讯录上划掉一个名字。再拨通一个号码。

老人Ⅱ：咱们什么时候吃午饭？

老人Ⅲ：就快好了，过会儿咱们热一热冰箱里剩的稀豆饭就开饭。

老人Ⅱ：可娜娜前两天说今天会给我们做熏肉和酱汁鱼。

老人Ⅲ：她估计是忘了。

……

老人Ⅱ：唉，我听那群小伙子说要带她去外头的进步俱乐部，还说他们在珍珠蓝酒店订了一顿豪华晚餐。

老人Ⅲ：娜娜？那孩子？噗——别逗了，那孩子会跳舞吗？

老人Ⅱ：哈！相信她会跳舞不如相信我是一只红嘴凤冠雉。

老人Ⅳ：可是他们喜欢她。

……

老人Ⅳ：他们给她枪玩，教她脏话，带她去外头“探险”。

老人Ⅲ：见鬼。我可不乐意娜娜同他们玩。

老人Ⅱ：嚯、哈哈哈——你这自私的老东西，你就是不想每天吃稀豆饭。

老人Ⅲ：他们已经得到太多东西了。啊？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他们有地，有人，发行报纸，建造桥梁，让北方的火车修进来。

老人Ⅲ：我们呢？我们甚至等不到自己的退役金！

老人Ⅳ：会有的，会有的。只是咱们得多等等。

老人Ⅳ：说是十二月就会有消息。

老人Ⅲ：十二月，十二月。

老人Ⅲ：……“老煤渣”就没等到十二月。

……

老人Ⅳ：别说了，我觉得有年轻人来陪着娜娜挺好的，他们可以一起准备游行，不是吗？

老人Ⅲ：是的，游行，过几天的圣像游行。

老人Ⅱ：再说，她就算真的要离开咱们了，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老人Ⅱ：现在外头已经不像咱们那个时候了。我外头的朋友说，现在开了叫什么“影剧院”的东西，还有足球场和学校，满大街都能看到运输可可的卡车。

老人Ⅱ：咱们这儿有什么呢？

……

老人Ⅲ：可咱们这儿的稀豆饭是热的，娜娜一口气能吃三碗。

……

老人Ⅱ：老天爷，稀豆饭。

天使娜娜：我打包票，一个小镇外面的人，不论见识过多少稀奇玩意儿，只要参加过我们的圣像游行，都一定会爱上它。

天使娜娜：到那个时候，镇子上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赶集，大街上摆满了橘色的香蕉、饱满的南瓜和香甜的茄子。

天使娜娜：花一点点钱，你就能买到很多进口货，便宜的香料、可爱的小印花布和塑料宝石项链。

天使娜娜：到时候咱们要把圣像架起来，大家一起祈祷，祈祷这场雨能早点停下。

天使娜娜：上校说，要是这场雨再继续下，今年的收成可就全完了。

天使娜娜：来，现在，咱们得把圣像架做好，要用金线镶边，绣得华丽漂亮。

娜娜端着烛火，带着莫阿西尔穿梭于教堂中，展示着这几日的成果。

一个巨大完整的圣像架已然搭建完毕，亟待装饰。

莫阿西尔：

您可真厉害，这些都是您做的？

天使娜娜：那当然……！

娜娜用手指绞着自己的头发，有些心虚地把视线转向一边。

莫阿西尔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瓶香水递到娜娜面前。

天使娜娜：这是什么？

莫阿西尔：香水。送给您，我亲爱的小姐。

天使娜娜：噢，香水，我知道它。姐姐经常用，上校以前也用。

天使娜娜：不过我不用，我会打喷嚏。而且，我喜欢清晨的茉莉花香，喷了这个就闻不到了。

娜娜轻轻将香水推开。

莫阿西尔：姐姐？没听说你还有个姐姐？

灵敏，从兽类进化到人类，一种始终没有被淘汰的身体机能。

天使娜娜：

……

一阵无名的、短暂的沉默。

天使娜娜：……我的姐姐是个好人，大家都不了解她，但她其实是好人。

她假意四处张望，似乎不想继续谈论此话题。

天使娜娜：——你看看这些彩带我要选什么颜色？是红色还是蓝色？我更喜欢红色。

莫阿西尔：你姐姐和你差不多大？

莫阿西尔往前跨了一步。

娜娜手上的动作停滞了。

莫阿西尔：她现在在哪儿？你们还有联系吗？

娜娜缓缓回头。

天使娜娜：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娜娜往后挪动了两步。

莫阿西尔：没什么，我就是想了解……

天使娜娜：我我、我没有姐姐，我——刚刚都是我编的，你……

天使娜娜：你知道吗？那个，我得走了！这些彩带我、我已经选好了——噢！对了，老金达嘱咐过我今晚要给大家做我的拿手好菜——

莫阿西尔：嘿，等等！别走。

娜娜猛然回头，警惕地望着莫阿西尔。

莫阿西尔：怎么了，别怕……没事，没事的。

娜娜浑身僵硬。

莫阿西尔：您很安全。娜娜。

莫阿西尔：您现在很安全。这儿烛火通明。

看到娜娜依然没有反应，莫阿西尔叹了一口气。

莫阿西尔：

……

白蚁。

莫阿西尔：……您知道吗。

一个完美的蚁巢不低于二十度。

莫阿西尔：我以前有个哥哥。

当白蚁发现了一块完美的修筑蚁巢的混凝土，它会探测、分辨，然后开始——挖。

莫阿西尔：您可能不知道我哥哥的名字，但一定听说过他的银行。

它挖啊，挖啊，挖。它不会放弃。

莫阿西尔：运输公司的第一笔资金就是从他那里贷款。他在这个国家还在种植可可树的时候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莫阿西尔：后来，当父亲住进他赠送的海滨宅邸，享受着他建起的花园广场时，父亲把我踹出了家门。

天使娜娜：

……？

直到它的王国被完全建立。

娜娜用眼睛仔细打量着莫阿西尔。

莫阿西尔看上去似乎十分痛苦。

天使娜娜：

……

天使娜娜：……那你和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莫阿西尔：没有了。不过，等我哥从监狱里出来之后，我说不定会去看他。

天使娜娜：……他现在在监狱里？

莫阿西尔：是的。

天使娜娜：他是坏人？

莫阿西尔：是的。

犹疑。

天使娜娜：……不对，他不一定是坏人。

天使娜娜：因为……姐姐也不是坏人，虽然姐姐……

莫阿西尔：是的，不是坏人。

他的语速突然加快。

莫阿西尔：我相信您姐姐也一定不是坏人。

而后，又刻意放缓。

莫阿西尔：……我也相信您。

莫阿西尔盯紧娜娜。

莫阿西尔：那么……我现在能听听您姐姐的故事吗？

直到它的王国被完全建立。

天使娜娜：我姐姐……

一阵风刮过原本放在桌上的烛台。

蜡烛打翻，点燃了桌布——

天使娜娜：噢——！噢！！

火势剧烈蔓延，顺着彩带，冲着角落里堆放的焰火箱攀爬。

天使娜娜：天哪！——快，快把它扑灭。

天使娜娜：噢！……噢噢……又搞砸了，老金达这次恐怕不会帮我瞒下来了——

娜娜着急地扑过去，企图用自己的身体将火焰盖住。

她确实做到了。火焰在她的身下越来越小。

天使娜娜：嘶……啊痛痛痛……嘶，烫死了，真要命……

莫阿西尔：

……

莫阿西尔：……强悍的愈合速度、强悍的力量、利爪……以及……

他的目光轻轻瞟了一眼地面。

莫阿西尔：像蛇尾一样的影子。

娜娜缓缓站起身子。

天使娜娜：

……！！！

蛇尾的影子很快消失，只留下一树婆娑。

烛火轻轻摇曳，显得角落更加黑暗。

莫阿西尔想要接近。

突然，一双野兽般尖锐的瞳孔出现在烛火后面。

天使娜娜：……你、你看到了什么……？

莫阿西尔：

……？！

斑白的石灰墙上道出更为巨大的影子，犄角、利爪与血腥的气息。

莫阿西尔想起一个传说，据说这片土地上因意外而死亡的人，尸体会凭空消失。

他们被秃鹫啄食，也被猛兽吞噬，只有灵魂无法被收割，日复一日徘徊。

莫阿西尔缓缓后退。

莫阿西尔：我……

莫阿西尔：您……小姐……

莫阿西尔：小姐您不要害怕……我什么都没看到……

黑影颤抖了一下，逼得更近了。

莫阿西尔：——您是神秘学家，对吧？

天使娜娜：

……

莫阿西尔：……没、没关系的，不要怕，我的哥哥也是神秘学家。

莫阿西尔：这并不稀奇。

他压制着话尾的颤抖。

莫阿西尔：没关系，小姐……放轻松，这里的人都害不到您……

莫阿西尔：您在这里很安全——

熟悉的味道。花揪与硝烟、恐慌与静谧、不定与安抚、真诚与谵妄。

莫阿西尔：——很安全。

莫阿西尔：有烛火，有家人，他们不会责怪你，所有人都爱您、喜欢您，目之所及都是您。

莫阿西尔：您看，我并不是一个仇恨神秘学家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莫阿西尔：我哥哥也是神秘学家，我了解你们，非常清楚地了解并热爱你们。

莫阿西尔：就如同我相信您的姐姐是好人,这是一码事。您瞧，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莫阿西尔：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危险复杂的世界，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关爱、互相理解、互相成全。

莫阿西尔：

……

慢慢地，墙上的黑影开始缩小，犄角慢慢消失，利爪一寸一寸收起。

莫阿西尔：怎么样，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

闷热，无风。平常无比。

莫阿西尔：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

天使娜娜：我……

天使娜娜：真的吗？

她确认莫阿西尔诚恳的眼神。

莫阿西尔：当然。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关爱、互相理解、互相成全。

娜娜发了一会儿呆，而后点了点头。

天使娜娜：我相信你。

她眨着眼睛。

教堂外的地上，有一根看上去熄灭了许久的青木瓜卷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