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堡垒坍塌之歌

Fall of the Fortress

圣像游行当日，当第一缕霞光破云而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雨季将要结束。

老金达：你说老若热的衣服不合身？这已经是咱们最后一件了，大家怎么穿他就得怎么穿。

老金达：每人都要准备一支蜡烛，好好插在烛台上，切记不能倒了，也不能让雨淋到火苗子一点。

老金达：你少喝一点儿吧，等游行结束了有的是你喝的。

醉鬼手上的酒杯被放倒，老金达穿行于每一个老人间。

福利院外一片混乱，吆喝着抬起圣像的大汉，端着烛台的普通群众，正在换上红袍的老人以及大庄园主。

上校今天的胡子纹丝不动，即便龙卷风来了也吹不乱一根。

上校：游行什么时候结束？

老金达：我的老天，还没开始你就想着结束。愿屠龙圣徒能原谅你的不虔诚！

上校：我要是虔诚，今日的午餐能多一块玉米面甜饼吗？

老金达：你只要不添乱，要多少都有。

上校不说话，他陷在轮椅里，乜斜着靠在一旁的军队。

士兵Ⅰ：说实话，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我能瞧瞧您的手吗？

商贩女郎：噢天哪，您可别乱说，我每天要杀三十条鱼呢！

士兵Ⅰ：但您仍然拥有着世界上最温柔的手。

上校：啧。

上校厌恶地撇撇嘴，他在寻找着一个人。

莫阿西尔始终站在角落，旁观着这片欢闹的土地。

上校：那混球，大衣里藏了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思索，转动座椅滑轮准备前往马棚取一杆自己的枪。

老金达：你要去干什么？巴斯托斯？

老金达挡住他的去路。

上校：关你辟事。

老金达：圣像游行的事就是我的事，请快回到队伍里去。

天使娜娜：上校——！小心！！！

娜娜扛着她的麦克风从福利院大门里冲出，七零八落的电线将她的腿绞成一团，她差点摔倒。

老金达将她扶稳。

老金达：别紧张，娜娜，虽然今天是你第一次担任领诵。

老金达帮她理顺电线，将麦克风重新递到她手上。

天使娜娜：噢！噢放、放心吧！……这点小事……唔、我还不至于紧张！

老金达：……哈哈，那就好。

天使娜娜：我就是有点担心，您帮我写的讲稿里有些句子我不太理解，背得还不熟……

老金达：没事，到时我会帮你拿着讲稿，你看着我的口型，我念一句，你说一句。

天使娜娜：好！

老金达：——嘿！是谁把这群鹅赶到这里的，一会儿队伍要怎么通行？

赶着鹅的邻居抽着鞭子，试图努力将鹅赶走，但灰白羽翼的尖嘴大鹅队伍似乎有自己的考虑。

养禽人：它们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不听我使唤！

赶鹅的冲着老金达喊，老金达嫌弃地用手在空中扬了一下，示意对方自行解决。

金色饰物、高大的圣像、红色的衣料、紫色的头花、蓝色的金刚鹦鹉以及肉香四溢、金桂飘香的迷离空气。

人群沉醉于此，忘乎所以。

娜娜剥开人群走过去，蹲下身，抱起一只白鹅。

天使娜娜：嘘、嘘，乖，跟我走吧。

她抱起白鹅，其他白鹅竟乖乖地排成一排，跟在她身后。

整点的钟声敲响，所有人回过头，看向远方那座纪念屠龙圣徒乔治的钟楼。

游行开始。

老人Ⅰ：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上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还是五年前那次斗鸡比赛！

老人Ⅱ：这说明有多少人希望这场雨能停下，大家使出吃奶的力气在祈祷呢。

老人Ⅰ：愿屠龙圣徒能看到我们的诚心，他会对我们建设的城市加以赞扬吗？

队伍从福利院向着广场进发，越来越多的人端着蜡烛加入。

娜娜领着一群白鹅走在队伍最前方，她低声哼诵着。

天使娜娜：同一个岔口

天使娜娜：暖阳变寒冷

天使娜娜：树叶垂落

天使娜娜：一个吻

队伍中也有人在小声跟唱着。

天使娜娜：烈火无法

天使娜娜：将过去化为尘埃

天使娜娜：直到现在

跟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嘹亮。

队伍行进到了圣塞巴斯蒂安广场，伟大的圣像立于广场中心。

一缕微光照在圣像与圣像面前的娜娜身上。

老金达站在人群中向她挥手，指着自己的嘴，用口型跟她交流。

老金达：看我口型，跟我念。

娜娜点点头，看着老金达的嘴唇。

一个毫无关联的想法突入而至，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雪。

……

天使娜娜：……喂？……咳咳，大家好……

麦克风啸叫，探头探脑的人群开始传来一些骚动。

天使娜娜：……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Ⅰ：能——！

天使娜娜：嘿嘿……抱歉，我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致辞……

老人Ⅱ：没关系！娜娜！

老人Ⅲ：没事儿的，娜娜！随便给大伙说点什么就行！

天使娜娜：

……

天使娜娜：那么，我开始了……？

老金达：……开始吧。

老金达的声音慢吞吞的。娜娜看着老金达，老金达也看着娜娜。

她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老金达的嘴唇动了，她念了起来。

天使娜娜：或许对于每个人来说，这段时间都不是非常好过的日子。

天使娜娜：我们没有看到一片可可树叶挺拔地生长，没有一处木曼陀罗开花，没有一丝阳光为我们停留长于一个昼夜——

天使娜娜：只有雨，永远的雨……

天使娜娜：这样的雨，总让我思念童年。

天使娜娜：襁褓里温柔又逼仄的喘息，扁平的脚掌踩过的荨麻地，一切诗情画意、一派欢欣的代名词。

天使娜娜：——童年？

她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天使娜娜：……我们真的有如想象般美好的童年吗？

天使娜娜：当一切美丽都被隔岸观火时，那份遥远的目光似乎显得更加迷人。

天使娜娜：

……

天使娜娜：而与这种思念同时到来的，是一种更为清晰的发现，即我们似乎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任何一个令人怀念的快乐时光。

天使娜娜：我们站在这个我们所在的地方，在这里我们长大、变老。在这里，我们称其为家。

天使娜娜：但这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我们明明站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仍然会怀念它？我们明明从未离去，却感到它一点一点地陌生。

天使娜娜：为什么……为什么……

她忽然感到恍惚，太阳的光束使人眩晕。

等回过神的时候，人群沉默着，他们带着有些奇怪的目光看向娜娜，有些人则低着头，不动声色。

娜娜手心出汗，她悄悄擦了一下。

天使娜娜：……很、很抱歉。

麦克风再次啸叫。

天使娜娜：……呼……

所有人疑惑地看着娜娜，其中有一些人试图用眼神安抚娜娜的情绪。

天使娜娜：很抱歉……以上这些话，我准备了很久，但还是没能背好。

老金达愣在原地。

天使娜娜：谢谢你，老金达，你可以不必再提示我，我想说点自己想说的话。

老金达缓缓放下手中的稿纸，如同在场所有人一样震惊。

天使娜娜：咳……咳咳——！

又是一阵啸叫。

天使娜娜：……你、你们看，这里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

她简单的话语似乎惹来一些人的蹙眉。

又一滴汗从她脸上滑落。

天使娜娜：一、一个人，或许可以短暂地离开一下他的家，但他从来不会永远地离开，他总是要回去的。

天使娜娜：而我，我很幸运。我从未离开过，也不会离开。

她声音颤抖，但她坚持要说下去。

天使娜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们，请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热情之家。

人群从窸窣到静默。

天使娜娜：因为就同你们一样。

天使娜娜：我也爱着这里的一切。

天使娜娜：爱着每天胡说八道的鹦鹉，爱着卡米洛售卖的廉价蛇酒，爱着老金达的杏仁糕和老若热的钢琴曲。

天使娜娜：鲜红的玫瑰、飘馥的丁香、巨嘴鸟的啼叫，还有这片日出时同阳光一起金灿灿的可可树大地——

似乎一下子说了太多，她深吸一口气。

天使娜娜：以及——永远也不中断的雨和你们。

天使娜娜：……我爱你们。

人群窒息了，每一个老人都紧紧盯着娜娜。

天使娜娜：我爱你们。

天使娜娜：

……

天使娜娜：

……

鸦雀无声。

天使娜娜：我、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事实上，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达我对这片土地的祝福——

天使娜娜：——唯有歌唱，对！唯有——不停地唱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

天使娜娜：那不如——就，歌唱吧！让我们一同歌唱——！

天使娜娜：永远地、永远地歌唱下去——

天使娜娜：战争万年长存，我们的热爱将永恒悲苦，我们的歌声也将永不停歇。

人群沸腾了，浓烈的巴旦木花的香味充满鼻腔。他们感到眩晕、愉快、茫然、愤怒。

老人Ⅰ：噢天哪，你听到了吗？娜娜说她不会走，她不会走——！

老人Ⅱ：是的，我们不用担心失去她。噢——我在想什么，她当然不会离开我们……

人群：娜娜！娜娜——！！

人群：我爱您——！！

人群：我爱您——！！！

人群：您就是我的女神，我的天使，噢，娜娜——！！！

人群：娜娜，娜娜，娜娜……

人群：天使娜娜，天使娜娜，天使娜娜，天使娜娜！！！

所有人，福利院的老人、贩卖商品食物的小贩、不务正业的赌徒、庄园主和他们的劳动工人、唱诗会的孩子们。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神圣的狂欢中，而狂欢的尽头，站着阳光笼罩的天使。

——抱着白鹅，看着世间一切。

莫阿西尔：身份已完全确认。

莫阿西尔：她的歌声里有一股魅动的力量，使爱她的人更加热爱她，以至于变成信仰或……欲望。

莫阿西尔：一个……魅魔。

莫阿西尔：感谢上天，我的等待终于被您兑现。

莫阿西尔：看来这儿确实是一块，无上的福地。

他热泪盈眶。

彩灯与火焰正在远去，她向后躺倒，直至坠落。

灯火、舞会、曼妙的人儿、口香糖；枪火、弹壳、下水道的老鼠；咏唱、早餐的烟火、烟灰缸的余烬。

咳嗽、报纸、宇宙、梦中的巨嘴鸟、日复一日的闷雷与细雨。

以及一个始料未及的问句。

天使娜娜：

……

天使娜娜：姐姐？

天使娜娜：……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