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雏鸟们

The Fledglings

飞鸟成群掠过海面，鸣叫着飞往西方。海浪一如千百年来那般冲洗着沙岸。

胡安娜：有些好事的记者为佛罗里达编造了不少故事。

胡安娜：失踪二十年的幽灵船神秘飘回了东海岸，迷失多年的飞机自大洋海底飞出，长翅膀的飞人宣称自己被外星人掳走……

露西：航天中心的同事聊起过这些传闻——

露西：一边嚼早餐玉米片，一边笑得拍桌。

露西：把餐桌弄得一团糟，这不是件好事。

胡安娜：……从这片海岸往南，穿过巴哈马与波多黎各，再折向北边，与百慕大群岛形成三角区域，就在这片漂亮的海域。

露西：我不相信。

露西：未经验证的报道中往往存在大量误导，应该筛选出事实，而不是盲信传言。

露西：我不觉得你会相信这些。

胡安娜：我只相信最后一个。我是说……我想去相信最后一个，万一它是真的呢？

露西：嗯，也就是说你认为会有长翅膀的人类从大西洋西部海域出现，并降落在佛罗里达海岸。

胡安娜：当你把维克多叔公丢掉的设计稿交给我的时候，我还很惊讶……

胡安娜：但后来觉得，这可能是一种冥冥中的天意。

天意，一个在机械女士看来毫无价值的名词，它仅仅意味着智慧种族在其蒙昧时代的恐惧与臆想。

露西：我没想过这些。

露西：维克多不想把这件事做下去，那就交给别人做。

露西：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所以就由你来。就这样。

露西：1908年的失败不能说明这条道路是错误的。

露西：而维克多放弃了的项目最后又落到了他的亲戚手中，则是个纯粹的意外。

露西：或者说，一个纯粹的巧合。

胡安娜：这事要是让其他神秘学家知道，他们也会认为这是一种天意，是灵知和宿命的回归指引。

胡安娜：不过无论如何，我让孩子们跟我一起把这件事做下去了，你看——

学生Ⅱ：一分零八秒！是我赢了！

学生Ⅰ：你放屁，明明是一分零一秒！你多报了七秒钟！那时候你还踩在地上！

学生Ⅱ：发动机启动的时间就算！

露西：离开地面后我们才开始计算滞空时间。

露西：否则你会得到错误的实验数据，进而对后续研究产生误导。

为首的孩子转头看向她，又看向机械女士身后的胡安娜。

学生Ⅰ：你是谁？你——欸？那个机器人！

学生Ⅰ：嘿，老师把机器人带来了！

露西：没有神秘术的辅助也能稳定滞空一分钟以上，嗯，这比以前好了不少。

胡安娜：对露西女士尊重一些。要知道，你们那些宝贝翅膀的原型设计图可是她送来的。

学生Ⅰ：好的，老师！

学生Ⅱ：没问题，老师！

胡安娜：还是老问题：少量液态燃料不能提供足够的续航。

胡安娜：但如果要把油舱做大，需要的动力支持也会随之倍增，得不偿失。

胡安娜：不过孩子们很有信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慢慢调整设计。

胡安娜：也许现在还不够完美，没关系，像你说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还很年轻。

胡安娜：十六岁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相信等他们六十岁的时候，就再不是问题了。

时间，是的，时间……燃煤取代风和水，燃油和电力又渐渐将煤炭挤下能源的王座。

露西：四十四年前人类刚发明了电视机。

露西：而现在他们已经离不开晶体管电视和晚上八点的影视剧了。

学生Ⅰ：你们在聊电视？那你肯定知道詹姆斯·柯克船长和他的斯波克伙计！

学生Ⅱ：万一她没看过呢？你怎么敢这么断定！这不严谨！

学生Ⅰ：她是机器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么伟大的科幻片！

胡安娜：我想，这个话题可以就此打住了，除非你们俩想后天早上去义务打扫学校的游泳池。

胡安娜：对吗，热爱劳动的好孩子们？

一个轻飘飘的威胁，但足够让学生闭上那张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嘴。

露西：按照安排，他们应该和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一起观看直播。

露西：科算中心打算推行新的测试信号转输技术在十万公里级别距离上的应用。

露西：不过在这之前，先来看看你们的麻烦……

机械女士走向那两对插在沙地里的金属设备，对人类少年的力气来说，能把上百斤重的装备带来海岸绝非易事。

学生Ⅰ：丹和安妮，还有其他人一起帮忙搬来的。

学生Ⅱ：是的是的，我们答应好了，等翅膀做好，就让大家轮流用，让大家都能飞一飞！

胡安娜：我帮他们把设备调试到最好了，你看到的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露西：一分钟的成绩很不错。你就是为这个邀请我来的吗？

胡安娜：我很怀念跟你共事的那段日子，露西。

胡安娜：这只是一位早早退休的工程师对她往昔生涯的一种怀念，以及对老朋友的好意。

胡安娜：当然，在这当中加上一点小小的请求，我想也没什么问题。

露西：飞行器用的是液态燃料吗？

胡安娜：年初的那个版本是，航空中心的朋友一直在为我们提供少量燃油。

胡安娜：但最近半年我们发现了问题：燃油的安全性和储能都有问题，所以现在改用电线了。

如她所言，车载发电机延出了长长的黑色电线，连接着人群中央的黑色金属翅膀。

露西：这会限制飞行器的活动范围。

露西：输电线的极限长度就是飞行器的飞行范围极限。

露西：

……

露西：你们或许只是做了一个能载人的电动风筝。

胡安娜：至少把风筝线换成了电线。

胡安娜：是的，电动风筝……他们偶尔就会这样称呼它。但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胡安娜：电池连接着发电机，只有这样才能稳定提供能源。

胡安娜：如果拔掉电线，那就像你刚才看到的：一分钟是大容量化学电池的极限。

露西：换句话说，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

露西：我想这不是一道难题。

机械女士敞开大衣口袋，分享了她为自己储备的收藏：一些块状金属制品，神秘学与材料科学结合的奇迹之一。

露西：如果你们用的T-2型通用插槽，那它可以完美替代现在的电池。

露西：把舱盖打开，再把这个放进去。

她走向有翼的机器，将新的心脏装入亮银舱盖中。

接着，她拔下机翼下吊垂着的黑色脐带——

露西：再试试。

学生Ⅰ：她换了什么东西进去，电池吗？

学生Ⅰ：就这么简单？

露西：这应该能解决了。

露西：不要飞得太高，也不要远离海岸，控制好时间。

胡安娜向她走来，而两名学生则跑向各自的机器，准备试试机械女士为他们提供的新玩意儿。

胡安娜：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航天基地在研究电池技术……

露西：是我和科算中心在1965年完成的一个项目。

露西：有赖于神秘学家同事的协助，这种电池突破了某些物理材料的限制。

胡安娜：神秘学家？噢，那这东西已经到量产阶段了？

露西：很快就会，行政部门正在处理相关的文书工作，技术上完全成熟。

露西：稳定可控的神秘术咒文和基地仓库里存放的航空燃油没有区别。

露西：石油工业构筑起了现代文明的基石，那么已经解明了的、能够完美重现的神秘术也可以作为这栋大厦的支柱。

胡安娜：我还以为你会反对神秘术在科学领域的应用。

露西：加上定语，“不稳定的”神秘术。

露西：当我们找到了控制它的方法，它就是一项可供利用的助力，像河流驱动大坝，一旦驯服洪水，大河就是我们的发电机。

露西：而人类或是神秘学家，或是一台电冰箱，胡安娜，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露西：数字编码设计的智能机械和基因编码创造出的智能生物，本质上说，一样。

胡安娜：

……

胡安娜：如果换别人说这种话，我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露西：是吗？

露西：语言不会因人而异。

露西：机械装置在不同的人手中都有着同样的性能。

胡安娜：每个孩子都能握着操纵杆享受俯瞰海岸的快乐。

铝翼的飞鸟从海岸缓缓飞起。在秒表计时的紧张计数中，人群数出了一个又一个百秒的极限数字。

露西：是的，你的学生很享受飞行。

胡安娜：是啊，很享受……一种纯粹的快乐，不为了跟外国人竞争，不为政治宣传而飞。

露西：它完成得比我想象中轻松很多。

胡安娜：水到渠成嘛。

露西：要我替你把相关设计提交给航天基地吗？科算中心也行。

胡安娜：不用，我想再等等，有些东西还可以再优化。对了，你预计它能飞多久？

露西：我不知道，但肯定比你们之前久得多。

胡安娜：那就叫他们下来。这些孩子一激动就容易沉浸在飞行里，趁他们还没被冲昏脑子……

胡安娜：山姆，下来。丹和彼得帮帮忙，清理沙滩，让山姆落地，欢迎我们的英雄——

有翼的小飞人听到老师呼唤，不情不愿地带着身后的金属机械回到沙滩，稳稳落回大地母亲的怀抱。

露西：十分零四十八秒，不错的成绩。

胡安娜：下一次我们会做得更好，一定会。

08漫步1969

Roaming through 1969

……

露西：胡安娜——

胡安娜：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

机械女士应声进入老朋友的旧宅。

露西：你把电视搬到了二楼吗？

她环视屋内，处处陈列整齐，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却独独不见屋主人所在。

胡安娜：是的，是……天线卡住了，噢，上回迈克尔没修好它，我们就这么扔二楼了……

胡安娜：上来吧，露西，我得折腾折腾这玩意儿，很快，我保证……

露西：要我帮忙吗？

胡安娜：我快弄好了，快了，就是差点儿，有颗螺丝不太听话！坏孩子！你最好老实点……！

机械女士坐到一旁，时针指向四点十一分。她几乎能想象到航天基地里的繁忙景象。

露西：他们离月面应该很近了。

胡安娜：是的，很近了，马上就拧紧了……很近了！

火花一闪，电线似乎有意不遂人意，以一次小小的爆闪嘲笑设备主人的努力。

露西：很遗憾，它坏掉了。

露西：我能修好这东西。

胡安娜：行！吧！那吃点东西，我再想想办法。或者，你来想想办法？

胡安娜：来点玉米糊？葡萄牙的亲戚寄过来的，好吧，我知道这有点怪，但你要来点吗？

露西：我不需要摄入食物补充能量，胡安娜。不用了。

胡安娜：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你……

胡安娜：偶尔像人类一样吃点东西，或许也不坏？随你吧，哈哈。

露西：蛋白质的能量转化效率比电力和热能低太多了。

在最近的一个百年里，这是她受益最深的一次革新：将身体改换由伟大的电力驱动，由此得到了数十倍于以往的续航能力。

而代价，则是某种近似人性的焦虑悄悄在她纯粹理性的大脑中诞生了——电量焦虑。

露西：也许未来我们可以开发一些更便捷的高能餐食，以节省不必要的用餐时间。

胡安娜：好了，吃饭是生活的享受。品尝美食有助于身心健康。

露西：航天食品是不错的成果，用最小的体积提供了最丰富的营养以维持生存——

胡安娜：好好好，露西女士，那么你能把这玩意儿折腾好吗？我不想错过直播。

露西：修好的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五，但不保证大于百分之九十八，它有失败的可能……

胡安娜：我给乔治打了电话，待会儿他会送替换零件来，总之我们先……先让这金属盒子开机。

机械女士的手伸向那颗不起眼的小螺丝，殖民时代的老屋中涌出了来自十八世纪的滚滚蒸汽，随着呜呜汽鸣，神秘术的光辉似乎将要唤醒金属造物的意识——

一个小概率的意外在白色汽烟中发生了。

胡安娜：咳……咳……嘿，露西，发生什么了？

露西：……我想，可能是神秘术失败了。

一个指头大小的人型生物站在木地板上。她由铁青色的金属塑成，不比身旁那颗从蒸汽中滚落的活塞核心大上多少。

露西：超过四十二个月又十八天没有发生这种状况了。

露西：

……

露西：真糟糕。

胡安娜：……你以前从没跟我说过会发生这种事。

胡安娜：你看起来就像个模型……还……还蛮可爱的，露西！

胡安娜：但你……怎么变回来？

露西：两分钟或者三分钟，别担心。

胡安娜：嗯……我又认识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你。

露西：我只是一枚金属活塞。

一枚从启蒙余晖中苏醒的活塞，恰如此时此刻……

二百年的历史凝滞在这栋老屋中，工程师家族在佛罗里达海岸放下了第一台蒸汽机。

三秒后，机械女士睁开双眼，金属螺丝被胡安娜重新捡起。

胡安娜：我简直想象不到这小东西刚才变成了你……

露西：不稳定的神秘术意外。

露西：所以它不能被应用于重要场合，我们不能把成功的筹码压在不可靠的天平上。

胡安娜：修个电视，没问题吧？再来一次，刚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如她所说。蒸汽再一次从机械活塞中涌出，神秘术的辉光将沉默的显像管唤醒。

露西：这就好了。

信号从三十万公里外传来，黑白画面中，身着厚重宇航服的男人即将走下登陆舱。

一种宁静的荒凉随着天外信号传回人类的母星，呈映在金属屏幕里。

胡安娜：那儿很美。

胡安娜：东方人说月亮上有桂树，还有宫殿和住在宫殿里的公主，公主养着兔子……

露西：荒凉的月球表面不可能生长植物，更不可能饲养家禽。

胡安娜：他们下去了！

那是小之又小的一步，来自三十万公里外的蓝色行星，将那颗星球上以万年计的无数仰望与幻想化为了脚下的现实。

机械女士站在一旁，无声地注视着登月小组在月面漫步。

露西：那时你们只能望着天空叹息，而现在，胡安娜，你们已经把手伸向了无垠的星海。

胡安娜却转身指向卧室墙上的壁挂油画。

胡安娜：维克多叔公雇人画了一幅画，喏，就是这个。

一幅油画，比这儿的女主人更年长，陪伴胡安娜走过了漫长的军旅生涯与科研岁月。

身负双翼的少女从海港起航，飞过灯塔，飞往太阳，仿佛神话中的代达罗斯之子。

胡安娜：来自我们家族的一位先祖，传说她是第一个飞起来的人。

一朵遥远的、几乎快被遗忘在岁月长河中的水花。

露西：1835年我从里斯本起航，在那儿和希梅娜制作了飞行翼的雏形。

露西：但那时我们只能靠风力来驱动翅膀。

露西：最后是神秘术完成了那个遗憾的发明，希梅娜乘着翅膀飞上了开往新大陆的船。

胡安娜：

……

胡安娜：那是你吗，露西？

露西：七十年后，维克多捡起了这个念头，我们试着使用燃油来提供动力。

露西：但笨重的机械外壳和脆弱的金属管道根本无法支撑长时间飞行，于是他放弃了。

胡安娜：维克多叔公后来成了一位成功的商人，在纽约做橄榄油生意……

露西：是吗？恭喜他。

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位失败的发明家。

露西：他那时一直在思考飞行翼的商业价值。

露西：而对世纪初的科技积累来说，很遗憾，那仍然是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

露西：对人类有限的寿命来说，未来的确太过遥远。

露西：他们承受不住一百次、一千次乃至上万次的失败，借此来验证一个尚未成熟的项目。

胡安娜：可我们总会有抵达古老而遥远的梦想的那一天。喏，孩子们在天上飞得很开心。

露西：这或许会走很久，这是一条长之又长的路。

露西：十九世纪的人认为飞起来是了不起的。

露西：二十世纪初的人认为能飞得久一些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露西：在一个半世纪的尺度下，艰难而缓慢地踏步在这条路上。

露西：这是一个时间问题，胡安娜。

时间推着人们顺流而下，哪怕有人行至半途便不敢迈步向前。

哪怕有人在那高山前低头，为近在跟前的面包放弃了远眺高天的梦想。

露西：简单的时间问题。

胡安娜：我们总会抵达终点，即便在那之前有无数双翅膀被折断在海风中。

胡安娜：你见证了这一切，露西。

我露西：只是在你们身旁。

露西：与你们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