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欢迎光临

？？？：真感谢您！这条路上很难搭到车，我试了许多办法，都没派上用场……

？？？：刚才我也碰见了一位女士，但她像是有别的急事。也可能她还是心存警惕，这是对的，我明白。

？？？：就算她友善地称呼我“羊羔小姐”，但在荒凉的公路上，一只羊有时也会是危险的源头……

小小的身影紧缀着同行者的脚步，在地面上很少能见到这样蓬松、柔软的云朵。

数羊羔：蓝……蓝手帕女士，您的名字是这个，对吗？

数羊羔：如果您对这附近的状况很熟悉，我正好想请教您——关于我们正走着的这条小路——

领路的侍应生放慢了步子，轻轻拾起刚才的话题。

蓝手帕：没错，小家伙。

蓝手帕：这是去旅馆的近道，但大家更喜欢沿着公路前行。

蓝手帕：毕竟77号公路上的传闻已经数不清啦……在宽敞的路面都会碰见奇怪的声响、糊满眼睛的浓雾……何况是泥泞小径呢。

数羊羔：噢，声音！我知道，我听见过，载我来的车就是被它吓跑的……

蓝手帕：是啦。像你这样的孩子，一个人站在路边，我就想肯定是被哪位狠心的司机抛下了。

蓝手帕：多危险哪，您瞧我，是在这儿住惯了的本地人，也不太敢独自在路旁待到天黑。

侍应生怀抱的襁褓轻轻动了动，她赶紧伸手掖好了薄被，不让过路的风有可乘之机。

在这样的天气，稍稍迈开步子就难免要累出汗。侍应生的脸颊已经泛起红色。

数羊羔：我可以帮忙，如果您不担心……

蓝手帕：不，不，亲爱的。这是我该做的。何况这孩子刚刚睡着，醒了怕是会闹腾。

蓝手帕：——而且，您才更该担心呀。

数羊羔：我……？

蓝手帕：一条无人的小路，一个突然出现、邀请您留宿的亲切的陌生女人。

蓝手帕：喏，我对您说，我是旅馆的侍应生，正巧经过……可我为什么要抱着婴儿四处走动呢？

蓝手帕：您却毫不怀疑，跟着我走出这么远，才想起要问问这条路的事……

蓝手帕：您听见过我怀里的婴儿发出一点儿声音吗？万一我抱着的是一把刀、一只野兽……或是那位司机睁大眼睛的头颅？

侍应生轻巧地靠近，而羊羔紧张地眯起眼睛。

蓝手帕：——啊，快瞧！

她猛然抬手，苍白的指尖扫过同行者的肩膀。

数羊羔：

——！

蓝手帕：哎呀。

鸟群被猎人的枪声惊飞，羊羔小小的心脏也因此猛然揪紧。

蓝手帕：真可惜，这身好衣服的肩上不知在哪里沾了土灰，拍也拍不掉……一会儿到了地方，我试着帮您洗干净。

侍应生摇摇头，似乎对此颇为惋惜。

数羊羔：……谢谢您。

蓝手帕：哈哈，别谢我啦。请您原谅，来这儿的人本就不多，其中还有偷渡客和走私贩……

蓝手帕：难得有您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我就想着趁机开个玩笑。

蓝手帕：我是去路边等客人，可客人又迟迟没到。至于这孩子，实在离不开我，也累着了……睡得可沉。

蓝手帕：还好我们这就到了。您呀，出门在外，还是多小心些……

蓝手帕：来，跟紧我。

数羊羔：啊……它真漂亮。

蓝手帕：很高兴您会喜欢它。我在这家小旅馆上花了许多心思呢。

侍应生脸上的血色已经因疲倦褪去，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快乐的笑容。

蓝手帕：您瞧见那块招牌了吗？

羊羔眯起眼睛，认真地辨识着上面的文字。

数羊羔：“蓝——手帕——旅馆”？

蓝手帕：嗯，之前是我的母亲在打理这儿，她病倒之后，我就接手了所有活计。

说话间，她已经率先转动钥匙，为客人抵住敞开的屋门。

蓝手帕：欢迎光临。

蓝手帕：您对房间有什么要求吗？请尽管告诉我。这儿的生意刚够有口饭吃，大多好房间都空着呢。

数羊羔：能晒到阳光，较为安静，有一张可以坐下来写些东西的桌子……我想这就很好了。

蓝手帕：我记得楼上是有这么一间房的。

蓝手帕：要请您在这等几分钟，我把孩子安顿好，检查检查那间房的情况，马上就来替您办理入住。

数羊羔：没关系，我就在前台看看，可以吗？

蓝手帕：当然，您随便坐。

侍应生的裙摆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走得很轻快，也很迅速。

而独自留下的客人则四处打量了一阵，从领口取下小记事本。

这是一颗拥有鲜红封面，又以白纸填充内部的心脏。

相当精巧，也十分特别的设计。

数羊羔：不是这一页。

数羊羔：也不是这里。

数羊羔：蓝帽朵儿肯定和我聊起过她的母亲与父亲，他们家里的餐馆……就在……

数羊羔：我们什么时候提起的这件事？是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吗？

数羊羔：再往后翻……？后面还没记下什么呢……

？？？：嗨，你好？

数羊羔：

——！噢、您好……！

虽然这是一声亲切的问候，但对羊羔来说还是太过突然了。

她尽量平静地关上记事本，把它别回胸前。

年轻的房客：

——！哎呀！

数羊羔：

……

基本上，每个首次见到她的人都会送出这句“哎呀”。偶尔要更过分些。

数羊羔：您不必害怕，这不是幻觉，我对您也没有任何威胁性。通常大家要花点时间才会习惯……

年轻的房客：你一定是位神秘学家——但你真的非常特别！天哪，如果我家的羊儿都能像你这样会走路、会说话，我得多开心哪——

年轻的房客：你是今天刚刚入住的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年轻的房客：噢，对啦。我是凯拉。回头我再来找你，现在我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数羊羔：好的。您叫我数羊羔就好……

凯拉：——数羊羔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白裙子的女孩儿挎着一只小篮子，轻快地奔出了旅馆大门。

数羊羔：

……

数羊羔：看上去，旅馆的住宿条件的确还不错……房客都这样的充满活力……

蓝手帕：虽然条件有限，但我们会尽量提供最好的服务。

很遗憾，这次羊羔不会再被突然间的动静惊吓了。

自从踏上这片土地，她已经见识了太多类似的事儿。

数羊羔：辛苦您了。不过，您的脚步可真轻。

蓝手帕：当然，这是侍应生必备的礼仪呢……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从这儿跟我上楼。

蓝手帕：先放下行李，稍微休息一阵，再登记也不迟。您应当也不会为了逃房费跳窗逃跑吧？

数羊羔：根据我的采访经历，以及一些报道上所说的，更常见的情况是挟持旅店主人之后，把柜台里的票子洗劫一空，留下毫无生气的、空荡荡的房子……

数羊羔：而主人的灵魂会在旅馆里彻夜游荡，等待不幸的家伙入住，将他们当做凶手，撕成七零八落的碎块。许多鬼屋的传闻就是这么来的。

蓝手帕：……哈哈哈！

蓝手帕：您真有趣儿，这样认真地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数羊羔：抱歉，我并不打算做类似的事。一名编辑要做的，只是记录和描述……

蓝手帕：没关系，没关系，好孩子。我很喜欢听这种故事。

蓝手帕：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干面包，总要往里面夹几片培根啦，生菜啦……看起来才好入口。

蓝手帕：您的房间就在走廊靠里的地方。另外，我们每天会提供免费的一餐，三明治和热牛奶……

蓝手帕：就是这间。门没锁，您直接推开吧。

她们并肩停在了走廊上，羊羔向眼前的门伸出手。

这扇门很普通，正如她住过的其他旅馆寻常的房门，漆色朴素厚重，带着磕碰与剐蹭的痕迹，边沿处稍有腐朽。

而侍应生在此刻微微向前倾身，贴近她所面对的两扇门之间的墙壁。

蓝手帕：——你要做什么？！

数羊羔：怎么回事——蓝帽朵儿？！

她慌忙扭头，并未发觉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是这个名字。

此前怎么会没有人注意过它？

那是另一扇门，突兀地烙印在墙面，漆色鲜红。

她下意识地靠近站在门前的侍应生，想将她带离潜在的危险。

数羊羔：先离远点，里面的人好像很激动——

数羊羔：等——

门扉敞开了。

侍应生的身体贴上羊羔的后背，像要把她往回拖，又像是轻轻添了一份力。

蓝手帕：孩子，你……

数羊羔：这是……

02丝绒心脏

数羊羔：……哈……我是……摔倒了……？

数羊羔：……没有流血。

数羊羔：其他人……

蓝手帕：

……

数羊羔：还好，还有呼吸。

数羊羔：医生们的确提到过，有些人会因为突然的惊吓而昏厥……

她谨慎地检查了侍应生的状况，随后站起身子。

红色。目所能及处是一整片红色。柔软的布匹遮盖了所有家具，就像皮肤。

房间里第二种显眼的色彩是白色。来自羊羔，来自侍应生的裙摆，来自正中央的婴儿床。

就像脱离身体的骨头。

数羊羔：或许会有人藏在那儿……

她握紧了手中的随身听。它的外壳脆弱，却保留着一些棱角。

数羊羔：不行，现在还没必要。万一随身听磕碰坏了，我就真的麻烦了……

数羊羔：有没有别的……

刚才骤然间传出的巨响似乎已经被这片红吞没。房间里寂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羊羔重新弯下腰，在附近悄悄寻找着可用的物件。

在几次失败的尝试后，她的肩头传来一些细微的剐蹭。

数羊羔：

……？

不过片刻，一只蜘蛛从袖口处探头，爬上了她的掌心。

数羊羔：小家伙！这儿也能找到你们！这就好办多了。请帮我到那边看看……

数羊羔：动作尽量轻，不要被其他的任何存在发现……

她等待着。等待蜘蛛抵达那张白色的婴儿床，告诉她那儿是否有某种危险也在屏息静候。

很快。很快就能瞧见结果。蜘蛛沿着床脚一路往上，无声无息地钻入缝隙。

……

蓝手帕：噢，瞧见了一个小秘密。

羊羔过于专注，没有瞧见身边的侍应生悄悄睁开眼睛。

蓝手帕：“母亲的幽灵”，这应该是个足够老套、程度刚好的惊悚故事。

数羊羔：

……

数羊羔：难道……

一个小黑点适时地在床脚处晃了晃。

数羊羔：看样子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蜘蛛朋友的身影消失在房间角落。羊羔稍作思考，往前迈出脚步。

蓝手帕：不……

数羊羔：你醒了吗？你知道旅馆里的这间房……

蓝手帕：妈妈，您……

数羊羔：你的母亲……这儿在之前是一家餐馆吗？

数羊羔：唉。

羊羔改变了主意，在侍应生的身边坐下，帮她别好一缕散开的头发。

倒在地上的少女偶尔呢喃着几个词儿。在这样一间房里，她竟然看上去如此安心。

蓝手帕：别走得那样快……

蓝帽朵儿：别走得那样快，小心泥土弄脏了衣服。

数羊羔：没关系，我们不是赶时间吗？

数羊羔：这次采访结束，就得赶紧跟着风前往安全的地方……

数羊羔：希望哪天UTTU能找到一处稳定的庇护点，不用反复搬迁。每次换地方，总会听说有谁弄丢了自己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资料……

蓝帽朵儿：哈哈～没把自己也给弄丢，这就很不错啦。

蓝帽朵儿：难得来了德州，原本想带你去我父母的餐馆尝尝。既然赶时间，那就下次再说。不过，真有下一次吗～

数羊羔：

……

蓝帽朵儿：怎么了，小家伙？别在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美味，只是家庭餐馆。

蓝帽朵儿：还是你也属于UTTU里头格外讲究“格调”的那部分？

数羊羔：你知道我不是。

羊羔轻轻偏过头，捕捉着原野上细微的动静。

数羊羔：还有一会儿风的轨迹才会变清晰。大约半天左右，来得及去吃顿饭吗？

蓝帽朵儿：啊……

蓝帽朵儿：还是有点麻烦呀。等这次的事儿解决掉，我来选地方。

数羊羔：你匆忙中跟丢了风的脚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数羊羔：直到今天。

蓝手帕：

……

不少研究都曾表明，毛发柔软、具有亲和性的动物所提供的陪伴，有助于安抚情绪。

所以，当一只小羊耐心地留在身旁，侍应生的呼吸也越发平缓。

数羊羔：你梦见了被遗忘的事儿吗？或者这只是巧合？

数羊羔：……你还是你吗？

她向侍应生伸出手。

有这样一种血统，它在某些地方被称作“食梦貘”，而在这片土地则被具象为“羊羔”。

带来安眠，窥探梦境，将蹄印悄悄留在潜意识深处。

她借着这份血脉与自己的羊母在云朵间跳跃，也以此试图了解自己的人类母亲。

它让她得以拥有一枚UTTU杂志社的工牌，见到梦中曾见过的草坪，去往更多地方。

现在，它被用来找回一位过去的朋友。

数羊羔：我顺利地进入了蓝手帕的梦。

数羊羔：前面是……她梦境的关键。我需要过去看看。

数羊羔：看来她在梦里还遵循着生物逃跑的本能。

数羊羔：我得想想怎么样才能追上她。

房门紧闭着，无论怎么敲击都纹丝不动

数羊羔：这样下去不行。我得找找周围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东西。

数羊羔：：我还在旅馆里。

数羊羔：：看来这座旅馆对她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数羊羔：：可是……

羊羔平静地经过面前的黑影，停留了几秒钟，以辨别它的形貌。

数羊羔：这是她。倒在走廊上，像恐怖故事里常说的，因为不可捉摸的存在咽了气。

数羊羔：从方向来看，她想离开房间求救，但失败了。

走廊上的每扇门都紧闭着，每扇门都一模一样。

没有那片鲜红、刺眼的丝绒。

远处正有门扉开启，正是去瞧瞧的好时机

数羊羔：成功了！再追上一个就好……

数羊羔：盥洗室。会在此出没的有镜中幽灵与哭泣的影子，拧开水龙头，溢出的是血浆。

数羊羔：——这也是旅馆主人与其中的住客最常遇害的地点之一。

数羊羔：也许她是想在这儿整理着装，也许她接到了客人的投诉，来查看情况……

数羊羔：但结果并不理想。

她轻轻越过了地面冰冷的躯体，回到走廊。

该下楼瞧瞧。有关小旅馆的惊悚故事，总是在踏入门廊那一刻开始的。

但羊羔的听觉向来灵敏。有一扇门在此时才刚刚合上。

不会离得太远，不会太引人注目。那门缝曾是细而窄的线，堪堪足够谁躲在后面窥探。

数羊羔：找到那扇关上的门，也许能发现什么。

数羊羔：是这扇门。

数羊羔：里面——有人吗？

客房内寂静无声，不算大的房间里没有衣柜，也没有其他便于藏身的地方。

除非有谁谨慎地蹲下身子，紧紧地贴住门框，等着外头那道好奇的视线往下挪动——

数羊羔：

……

她踮起脚，尝试着从锁孔中看清房间的全貌。

数羊羔：

……！

数羊羔：连房间里也……

她向后退了一步。朝右转身就是楼梯口。

旅店的主人会在楼梯的暗处等她吗？会站在前台迎接她吗？

无声息的黑暗里藏着什么？

数羊羔：……这是梦。

数羊羔：还剩一个……

数羊羔：我从未见过谁这样平静地想象着自己被杀死的场景。

数羊羔：没人知道死后的事……所以死亡总是令人恐惧的。

数羊羔：当然，也吸引着人们向它伸手。

她试图靠近地面的影子。在这个梦境里，她们已经遇见了太多次。

但她的手指没来得及触到任何东西。

数羊羔：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