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之后，为了省下房租，租下了老城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这栋楼建成快四十年，墙皮斑驳，楼道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一到夜里，整栋楼安静得过分，只有水管流水的细微回响。房东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要动卧室里那面老旧的穿衣镜，说那镜子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不要挪动，不要对着床，也不要深夜盯着镜子看。

我当时只当是老一辈的迷信，没放在心上。那面镜子嵌在卧室靠墙的木柜子上，镜框是深褐色的实木，边角已经磨损开裂，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擦不干净。房间不大，床就摆在镜子斜对面，晚上躺在床上，余光总能瞥见镜子里模糊的影子。

入住的头一个星期，一切都还算平静。只是每到凌晨两三点，我总会被一阵很轻的、女人的叹息声吵醒。声音很淡，像是就在房间里，可我开灯四处查看，屋子里空空荡荡，窗户关得严实，也没有外人。我安慰自己，是老房子墙体风声，是自己睡眠不好产生的幻听。

怪事，是从入住第十天开始的。

那天加班到深夜，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洗漱完准备睡觉。夜里屋里很黑，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小小的夜灯。躺到床上，我无意间抬眼看向那面镜子。

夜灯微弱的光映在镜面上，镜子里，除了我躺在床上的身影，镜子的角落，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长裙，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镜子里面，背靠镜子的边框，一动不动。我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疯狂狂跳，我猛地坐起身，把房间大灯全部打开。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镜子里的人影消失了。镜子里只有我自己，还有空荡荡的房间。

我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我怀疑是灯光错觉，是熬夜太累产生的幻觉。我走到镜子跟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镜面完好，没有任何异样。我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可从那一夜之后，诡异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

夜里睡觉，我常常感觉床边有凉飕飕的气息。明明门窗紧闭，被子却会莫名其妙被掀开一角。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衣柜传来“吱呀”的摩擦声，仿佛有人在柜子后面轻轻挪动。我夜里不敢再看那面镜子，睡觉的时候，我拿被子把镜子整个盖住，心里才稍稍安定。

有天晚上，我朋友过来留宿。夜里我们两个躺在一张床上聊天，聊到半夜，朋友突然压低声音，浑身发抖地跟我说：“你看镜子那边。”

我心里一紧，猛地转头看向被被子盖住的镜子。被子的边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窄缝，镜子里面，那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人，正微微侧着头，隔着镜面，直直地望向我们。

朋友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再说话。我连忙冲过去一把扯下盖镜子的被子，镜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们两个人都不敢闭眼。天亮之后，朋友再也不肯留在这房子里，临走前反复劝我赶紧搬走，说这屋子不对劲。

我心里也开始恐慌，去找房东询问。房东的神色变得很凝重，才跟我说出了实情。

这间屋子，之前住过一个女孩。很多年前，那个女孩在这里遭遇变故，最后就是在这面镜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女孩离世之后，之后的几任租客，住不了多久就纷纷搬走，都说夜里会看见镜子里出现女人的影子，听见女人的叹息。房东说，这面镜子，就是女孩当年用过的。

听完房东的话，我浑身冰凉。我当即就想退租，可房东说，合同已经签好，现在退租押金不退。我一时找不到别的住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

我上网查了很多办法，买了符纸，挂了桃木，把镜子用厚布死死封起来，尽量不去靠近。可越是刻意回避，怪事反而变本加厉。

夜里，我常常在睡梦之中，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话。那声音细细软软，反反复复，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有时候我睡着睡着，会感觉有人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最恐怖的那一夜，是一个暴雨的夜晚。窗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我的被子。我猛地睁开眼睛，房间一片漆黑。

我不敢开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黑暗之中，我听见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从墙角缓缓朝床边走来。那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就来自卧室之内。

我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能感觉到，有一道阴冷的气息笼罩在我的床前。我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可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有一张脸，凑近了我的枕头边，隔着薄薄的空气，在盯着我。

我死死攥紧拳头，心里疯狂祈祷。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寒意慢慢退去，脚步声又缓缓远去。

等到天边泛起微光，我才敢颤抖着打开灯。房间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可我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被人拉扯得乱糟糟，枕头边，留着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渍，就像是有人刚刚趴在枕边哭过。

我再也无法忍受，当天就四处找房子，不惜损失押金也要搬走。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站在那面镜子前，打算把镜子一并丢掉。

就在我伸手想要拆掉镜框的瞬间，我无意间瞥向镜面。

这一次，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躲在角落。她就站在镜子当中，抬起头，长长的黑发分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唇微微张开，对着镜子外面的我，无声地说着什么。

我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我不敢再看，转身疯狂收拾东西，逃也似的跑出这间屋子。

搬离那栋老楼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好，夜里总会做噩梦，梦里反复出现那面镜子，还有镜子里的女人。

后来我听以前的邻居说，我搬走之后，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房东尝试把那面镜子丢掉，可镜子被扔到楼下垃圾堆，第二天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卧室柜子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房东只能作罢，把屋子彻底封了起来，再也不对外出租。

直到现在，我依旧会偶尔想起那间老房子。我时常会忍不住回想，那天镜子里的女人，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我不敢细想，只记得那镜子里的目光，冰冷、空洞，仿佛隔着一层镜面，死死盯住现实世界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