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9月13号入学的，到放假那天已经半个多月了。此时此刻，内心真是五味杂陈。刚开始，总以为换一个学校就是换一种生活，可以开阔眼界，不会像以前在封闭式学校那样有很大的局限性。的确，与以前的学校相比，现在的学校不再那么封闭了。可是，真正封闭的，往往是自己那自卑又倔强的内心。

9月13号，是我刚入学的日子。这所学校主要是为健全人开办的，盲生非常少。据我所知，学校有好几千人，但盲生不到15个，可能包括我们在内也就12个左右。也正因为这样，学校对我们盲生还是挺照顾的。来到学校大门，就有志愿者来接我，帮我报到、熟悉学校环境。在报到的路上，她很认真地介绍了学校，包括食堂、寝室、心理中心、教学楼等位置。总之，一路上她让人感到很愉快。最让我惊讶的是，报到完毕之后，她主动送我回寝室，帮忙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后才肯离开。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她依然陪着我；即使有家长在身边，她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吃完饭之后，她还贴心地递给我纸巾。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开始觉得这里的同学真的很好。于是我们便离开了食堂。回到自己的寝室休息。到了下午，她依然时不时给我发消息，问我需不需要帮助、需不需要搬书、什么时候去吃饭。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想再麻烦志愿者了，便下定决心：等自己熟悉了学校环境，就不再让他们帮助了。到了晚饭时间，她早早就在楼下等我，带我进了食堂，让我坐在那里，问我想吃什么，然后她去给我买。起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坐在那里，后来她直接帮我把想吃的买了回来，端到桌子上。我在那里吃面，她就坐在那里等着我把面吃完，真的很有耐心，没有一点怨言。出了食堂，我们还在路上聊了几句，可总感觉自己脸皮有点薄，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她没有不耐烦，一边聊着一边把我送回了寝室。

夜晚总是最让人感性的时候，至少对于自己而言是这样。回顾这一天，感觉志愿者真的很好，是在用真心对待我。不经意间被感动了。她帮助了我，也要用真心对待她。就算她帮助我这件事可以加学分，那也是她的一份善意，也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帮助。

人在深夜最感性的时候，总会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丝毫没有考虑到未来将要面对的困难和人性的复杂。

随着时间的增长，对新学校的新鲜感也慢慢褪去了，浮出水面的，是自身的一系列问题，可能是枯燥，也可能是失望。但是我不觉得这所学校不好，校园环境和住宿条件让人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也许是自己不喜欢现在的精神状态吧，也不排除实际新的校园生活与刚开始幻想出来的有些不一样。

来学校的第三天，老师给我们安排了新的志愿者。我并没有选择让他们来帮助我之类的，因为我是低视力，能看得清。这也让我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即使还没有熟悉学校的环境，我也不希望他们来带我出行。之前是因为怕麻烦他们，所以能自己做的事情就尽量自己做；而现在，好像是一种抵触。也想像健全人一样，不想搞得那么特殊。就是除了视力有一点问题以外，能正常走路，也能看到五彩斑斓的世界。再加上身处几乎全都是明眼人的学校，就是会有隔阂，所以我开始想要融入明眼人的世界，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以前的学校带来的一些盲态和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自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很好了，的确，没有多少人能看得出来。刚开始的时候，同学们都还认为我不是盲生，也会让看一些东西。虽然我是真的看不清，但还是要假装在看，好在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直到有一天晚上，老师开班会的时候，将我们的盲生身份公开了，顿时觉得天塌了：那隐藏了这么久，岂不是白干了？但是还是没有放弃努力地活成一个健全人的样子。老师说，帮扶盲生可以给他们加志愿时长，从以前的一周七小时提升到了10.5小时，甚至14小时。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依然倔强地不需要他们总是来帮助我。我渴望的从来不是特殊的怜悯，而是真诚、平等的对待。

让我难受的是，我渐渐发现，学校里的志愿者帮扶好像是一人负责一周，轮换着来。很多志愿者愿意帮助我们，可能并不是因为真的关心我们，而是为了加学分。那一周里，他们确实会很热情、很耐心，可一周结束之后，就几乎不会再联系了。有一次，我给之前帮扶过我的一个志愿者发消息，问了他一个问题。其实那一周，根本没有要求他帮什么忙，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一下。可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有些“照顾”是有期限的，有些“善意”背后也带着任务。

还有一件事，之前有一周的志愿者，从头到尾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有加我好友。本来想着，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还是会跟老师说，给她加满志愿时长。可就在那一周，我要写一份材料，需要找人帮忙，却发现自己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最后实在找不到她，只好去找老师，问怎么才能联系上她。老师去核实了，后来老师那边就取消了那一周同学的加分。如果那一周的志愿者加了我好友，我未必会真的麻烦她什么，但至少在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人。最后，是下一周的志愿者帮我把材料写完了。其实是我主动找她帮忙的，她直接答应了，没有拖泥带水。可那一周并不是她负责帮扶我，本来是不算志愿时长的。也正因为她这么爽快地帮我，我才去跟老师提，能不能给她加志愿时长。可老师却没有回复。只觉得很可惜，她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自己却无能为力，没办法报答她。

并不是说所有志愿者都不好，也不是否定他们那一周的帮助。只是，当我知道这份帮助可能只是为了学分时，心里还是会很不是滋味。我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周里被照顾得多么周到，而是被当成一个普通同学、一个真实的人去对待，而不是一个任务、一个可以加学分的工具人。如果要拿学分来衡量这份帮助，那么，味道就已经变了。我时常在想，假设这个盲生帮扶不加学分，那又有多少人会报名呢？

视障学生在这个学校上课也是枯燥且乏味的。这里上课只提供汉字教材，无法提供盲文教材，而且教材更新速度太快，盲文版也不一定跟得上。所以在课堂上，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老师讲的很多内容都需要看PPT、翻课本，而我只能坐在那里听。很多内容刚开始记住了，下课之后或者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地忘记。之前学过的还能记住一些，那些从来没学过的知识，听起来几乎就像在听天书。别人翻书、划重点、做笔记的时候，而我的课桌上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我们就像摆设一样。说得难听点，就是摆在教室里的吉祥物，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人在教室里，心却融不进去。现在想想，真的挺后悔，小时候只顾着学盲文，没学汉字，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

新学校比以前的学校大了很多。由于每次上课的教室不同，经常要在下课后更换教室，有些教学楼之间隔得很远，我经常会出现迷路的情况。再加上自己是个路痴，有些路要走很多很多遍才能记得住。但即使已经很难了，我也不肯让志愿者来带我。每次他们问我需要什么帮助，都只是笑了笑，回答说：“我不需要帮助，你们只需要躺着拿分就好了。”我宁愿跟着大部队走，或者和之前学校的同学结伴而行，也不肯开口承认自己是盲生、需要别人来带。也不知道是自尊心在作祟，还是想真正融入明眼人的世界。在以前的学校，基本不需要别人帮助；可到了现在，却变成了需要别人帮助的人。也许是这样的转变，让我一时难以接受吧。有些事情，终究不是靠自己就能解决的。比如填表、拿快递、拿外卖等，这些不得不找人帮忙。可就算是这样，我也难以开口。哪怕只是这种小事，我也不会让他们单独去拿，宁愿跟着一起。这样的倔强，总是会让自己吃点苦头。但我一点都不后悔，目的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盲人学生罢了。

我们这一届有5个盲生，其中有4个都是从原来那所学校来的。其中有一个是全盲，在这个学校几乎每次下课我都会带着他，在带他的过程中，才慢慢发现，他有点自私，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一下课，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做完，他就一个劲地催我，生怕我会跑掉。比如班上有要求，下完课离开教室前要把凳子摆上去。有几次我还在摆凳子，他连自己的凳子都没摆，就立刻来找我，急切地催促，让我特别不耐烦。下课时老师说要加分，他就直接问我“你加不加分，不加分就走”，问题都没问完，就拉着我，急着要一起离开。可在路上，如果碰到比我更好的人，或是比我更适合带他的人时，他又会飞速地把我的手甩开，站在那里等着那个人来带他，好几次都是这样。还有，志愿者帮他的时候，他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好像别人帮他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对我说不说谢谢，我也无所谓，可对志愿者也这样，就让人心里挺不舒服的。可后来我又想，他是全盲，可能本来就缺少安全感，所以才总是急着抓住一个人。这也许算不上极度的自私，更多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只是，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不舒服。我也有自己的事，也需要被体谅。所以渐渐地，不想带他了。我时常在想，我跟他已经是十多年的同学关系了，碰到这样的情况，我都不愿意带他。那志愿者如果不加学分的话，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就不愿意了呢？也许有些帮助，本来就是相互的。一方只索取，另一方迟早会厌倦。

想要真正融入明眼人的世界，或者融入现在的班集体，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甚至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由于盲生的特殊性，也不排除有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的同学存在。现在的班级50多个同学分成了十几个小群体，都是以寝室为单位。这些群体之间平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交集。再加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交流，也不太主动，所以除了我们四个以前学校的同学之外，几乎就很少跟别人有共同话题了。我们寝室也是一个小群体，寝室里有两个盲生，真的也无法融入他们。我主要是不太主动，也没有共同话题；另外一名室友，可能是，恩，心智不太成熟吧，有点傻乎乎的，经常无缘无故偷偷自言自语，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跟他玩。直至今日，我跟室友的关系处得也不是特别好。可以说，我不算是寝室群体的一员。他们几个上课都是坐在一起的，而我们几个盲生就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毫无存在感可言。平时在寝室，有时候也会跟室友聊几句，他们也会聊，但总感觉有一种距离感，有一种放不开的感觉。到了晚上，室友们该打游戏的打游戏，该打电话的打电话。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戴着耳机听点东西，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躺着。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明明房间里有人，可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种莫名而来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很难融入进去，其实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不是我不想去和他们交流，而是因为身份上有差距。我是一个残疾人，就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把他们放在更高的位置。盲生这个身份，就相当于一个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地束缚住，无法挣脱。这导致自己有一种很自卑的心理，这种自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抹去的。不只是交朋友，连谈朋友的想法也受到了影响。这个学校女生偏多，但有了残疾人这个身份之后，谈朋友都成了一种念想。有人说，只要你多参加学校的活动，多展现自己，就会有人关注到你。可现在的我，几乎就是一个小透明，根本找不到展现自己的机会。而且盲生很难参加别的活动，只能去参加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活动。就算哪一天自己真的变得优秀了，当她们知道我是残疾人之后，可能还是不会接受。所以谈朋友这件事，我连想都不敢多想。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个资格。别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去认识人、去聊天、去参加活动，在人群里被看见。可我光是走进一个陌生的场合，就已经要花掉很多力气了。我总觉得自己站在角落里，别人不主动看过来，我也不会主动走过去。就算有人真的注意到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说错话，怕对方知道我是盲生之后，就慢慢疏远了，自从来到这个学校以后，我始终都不肯承认自己盲生的身份。

其实我早就预料到是这个样子，也知道来这个学校的目的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摆烂。但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那种摆烂的心思却变了。有可能是为了能谈上朋友，也有可能是为了弥补遗憾。正因为我在意，才会有这么多情绪。如果换做一个不在意的同学，不会有那么多想法。这里住宿条件不错，吃的也不差，按理说，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很自在。本来我也是这样的人，可来到这里，心态就发生了转变。这个学校的盲生绝大部分还是过得很舒服的，不会像我这样多愁善感，他们只会觉得每天都过得很好。好像只有少部分人，偏偏把自己困在这些情绪里。

回头看这半个多月，感动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有些善意是有条件的，有些融入，怎么努力都差一步。我倔强，是因为不想被特殊对待；我自卑，是因为自己也没学会平等地看待自己。教室也好，寝室也罢，校园里人来人往，孤寂的却只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