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9年的深秋，人类接连攻克多个丧尸据点。王小明突兀起势，以惊人的战争嗅觉闻名于人类高层。

12月，初雪覆盖大地。

王小明负手站于窗前。

“捷报，我们解放了奥里尔。”

冷气涌动，杨小桃推门而入。

“奥里尔？”

杨小桃:丧尸中有数的强者，身高2米16，力大无穷，我们俘获他后进化了他。但我们也损失了很多人。

王小明:嗯。

杨小桃合拢双手呵了口气，笑道:我有预感，战争快结束了。

王小明:嗯。

他低下头，又去看沙盘，伸手拎起一面小旗。

啪嗒一声，旗子从颤抖的手中掉落。

“冷吗？”

王小明的肩膀被披上一件氅衣。

杨小桃：不要难过，兄弟们不会白白牺牲的。

深夜，凛风呼啸。

军营煤气灯昏黄，十数里之外，丧尸之城的高墙静默矗立着。

王小明从口袋摸出一张揉皱的纸页。

孙子：

不要妄动，等。

你爷爷

王小明就着烛焰点燃信纸。

入冬以后，丧尸军团持续减员，而爷爷的计划不见任何眉目。

“也许，我得去做些什么，也许，我该偷偷的去咬几个人类高层。”

王小明看向杨小桃。

杨小桃靠着窗睡熟了，颀长的脖子下跳动着隐约的脉搏。

他走近一步。

面色疲倦的少女眉心微拧，一片雪花透窗而过，落在她的睫毛上。

“一切为了丧尸！”

徘徊许久，王小明俯下身，他刚咽了口唾沫，耳边炸响一声冷喝。

“你干嘛！”

杨小桃瞪开眼。

“不干嘛。”

王小明哆嗦着远离杨小桃的身子，望向窗外，涩声道:我……想试验一下，解放丧尸的那种操作。

杨小桃注视他。

王小明：就是这样的。

杨小桃露出失望的表情：现在是战时，不要想这些亲亲我我的事，世界还未和平，我哪里有心思！

王小明语塞。

“而且，这种事，我喜欢大大方方的。”

杨小桃跳起来，狠狠将王小明摁到墙上，闭目凑过来。

“爷爷，我要变人了！”

王小明心想。

一个温凉的吻在他的唇上停了一瞬。

在1489年的年末，王小明时常处于一种浑噩的状态。决战近在咫尺，但他忽然无比渴望，这件事永远不会到来。

他在谍报中检讨。

敬爱的爷爷，伟大的万尸之祖陛下：

人类部署的决战计划没有变化，对战局形势我很担心，请爷爷务必应对妥当。我有时也在想，丧尸与人类真的无法共存吗？

另外，就在昨天，我被强吻了，我心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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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

爷爷已经准备好了最后的杀招，大可放心。孩子，卧底总归会有牺牲的，爷爷和丧尸文明会记住你的牺牲。但要我说，这事也不算坏。

说真话，被强吻的感觉好吗？

你爷爷

阴霾天，雪越下越大。

王小明忧心忡忡。

秣兵厉马的人类军营，雪地上四处散落着燃烧的篝火，他走到一栋小屋前，敲响了门。

“有新的任务？”

杨小桃让过门。

王小明默不作声。

杨小桃：怎么了？

王小明沉默。

杨小桃直视王小明，良久，叹了口气：别这样，等到战后，我会对你负责的。

王小明怔了怔：决战，你不要去。我觉得，丧尸之城的底蕴不可小看。

杨小桃递过一沓文件：我们的侦察兵最新的情报，丧尸士兵绝不会留存太多。我们其实已经胜券在握。

王小明皱起眉。

杨小桃：决战可能就在这几天。

王小明翻阅完文件。

杨小桃：瞧你激动的，脸色都白了。

黎明，丧尸之城的最中心，一个平常无奇的矮棚中，老丧尸正将一根腿骨拼凑到自己的身体上。

门被撞开了。

老丧尸装好左腿，笑道：“小明回来了？”

“我们要败了，对吗？”

王小明喘气。

爷爷歪了歪脖子，骨骼中蹦出“嘎达嘎达”摩擦声。

他倒了一杯茶。

“来，喝口茶，别急。”

王小明：爷爷，丧尸还有多少希望？你的杀招到底是什么？

爷爷：机密。

王小明握紧拳，吼道：根本就没有杀招对不对，我们要败了，丧尸要败了！

“不，有杀招的。”

爷爷枯萎的脸皮微微扬起。

他拎起一口阔剑。

“在人类兵临城下的那天，他们将面对丧尸的王。”

王小明苦笑摇头。

“爷爷，我们的卧底任务没有任何作用，多少英勇的丧尸战士，都白白牺牲了！他们，甚至是在送死。”

爷爷：战死是战士的归宿。

“还有转机吗？”

爷爷没应。

他拉开窗，清晨了，丧尸之城熙熙攘攘的尸群漫无目的的游荡在铺满雪的街道上。

爷爷：这座城，还有三万平民丧尸。

“爷爷，我誓死与您共存亡，您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爷爷：傻孩子，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王小明：丧尸兴亡，匹夫有责。

爷爷静静看着他。

爷爷：你真的毫无察觉吗？你不是真的丧尸呀。我不过是十几年前恰巧在路边捡到了你，然后狠狠的欺骗了你。

王小明心神巨震。

“这种关头，你怎么能用这个理由支使我离开？”

爷爷摇头：没有只烂嘴角的丧尸。

王小明：我脚趾也是烂的！

爷爷叹了口气：爷爷承认你烂得很努力了，可孩子，你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呀。真的，我就在城外捡到的你。

1489年的决战前夕，王小明穿过漫天大雪，恍恍惚惚走回人类兵营，双目呆滞的找到杨小桃。

王小明：我有个问题。

杨小桃面色犹疑。

王小明：我是个人吗？

杨小桃：你被咬了？

王小明：没有，请检查一下我，我究竟是不是个人。

杨小桃将王小明扶进屋子：战争很残酷，但你要坚强，你是个战士，应该要克服任何的心理障碍。

王小明颓然坐下。

“我竟是个人，我竟不是高贵的丧尸。”

他心底惨然。

王小明：我以为我是个丧尸。

杨小桃握住他的手：别怕，如果你变成丧尸，我一定第一个解放你。

“解放……”

王小明喃喃念道：“解放么？”

王小明再度遁入丧尸之城，已经是下午，他推开木棚的门，爷爷正在磨刀。

“我是人。”

他说。

爷爷笑：不错，孩子，你是人。

王小明：我来解放你。

爷爷有些惊讶：如果丧尸愿意被解放，为什么我们的战士还会慨然赴死？孩子，你是人，可你忘记一个丧尸的尊严和荣耀了吗？

王小明咬牙：爷爷，你透露给一个人类所谓的卧底计划时，你将你的战士推向死亡时，你的荣耀在哪儿！

爷爷将刀搁到一旁，随手披上一件深黑色的披风。

“跟我来。”

他踩在屋外的碎冰上，抬起左臂的骨骼，所指之处，皑皑的白雪间，腐朽的木棚坍塌了一半，有丧尸从雪面下翻身爬起。

爷爷：这就是丧尸文明。

爷爷行在雪地上。

丧尸们从各种角落中爬出来，歪着身子，褴褛颠簸着朝爷爷的方向蹒跚赶来，他们跪伏在地，膜拜他们的王。

一个老朽的只余上半身的丧尸爬到爷爷脚畔。

爷爷打招呼：老人家，又爬出来散步啦？

老丧尸嘴中发出欢愉的嗷呜声。

爷爷问：比起人类，我们丧尸文明怎么样？

王小明说不出话。

爷爷：孩子，这就是一千五百年来，我的文明。

爷爷侧了侧耳朵，遥远的城墙外，战车的轰隆声隐约可闻。

爷爷：人类，来了。

他蹲下身，握住老丧尸的手掌：老人家，人类就要来了，咱们丧尸怕不怕？

老丧尸凶狠的拍打地面。

爷爷点点头，登上一个高处：丧尸们，如今，人类就在城墙的另一面，你们愿意投降吗！你们愿意被解放吗！

群尸愤怒咆哮。

先前的老丧尸飞快的爬进一个小屋，再爬出来时，手中高扬着一把锈柴刀。

爷爷：那么，去战斗吧！

丧尸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蜂拥着奔向城门。

王小明震撼无言。

半晌。

王小明：他们毫无战斗力，他们远远不如丧尸的军队，如果变成了人类，至少可以活下去的，为什么……

爷爷眼窝深邃，胡乱揉了揉王小明的脑袋：对于一个穷途末路的文明，一个王能做什么呢？大概就是保全这个文明最后的尊严吧……

“你做的很好了，剩下的是我的战场了。”

1489年的决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丧尸之城外的雪原上，战车轰鸣，数万人类大军蓄势待发。

在攻城的第一轮火炮发射前，城门却被推开了。

风雪中，腐朽得只剩下骨架的残尸们，源源不绝的冲向人类的军队。密集的炮火轻易将他们撞飞，然后坠落成碎裂的残骸。

雪密得看不清路。

汽油和硝烟味充斥场间，风声呼啸，骨骼的爆裂声跟丧尸临死前的哀鸣，在风中宛如一道细碎的裂痕。

爷爷站在城门旁。

王小明双目通红，他翻出一支短枪。

爷爷摇头：你要冲进战场吗？你能做什么呢？你是要杀掉杨小桃还是其他什么人吗？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王小明停顿住。

爷爷：我创造了这个时代。

他抖落披风上的积雪，把阔剑举高一分。他躬起身，踏出一步，雪花飞溅，落下时，已经奔出百余米。

最后的话音犹在风雪里。

“就由我来终结它吧。”

王小明的脚像生了根，或远或近，无数的声音盘旋在耳畔。人类的方向，战车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似乎过了很久。

声音渐渐消失，风声空旷。

谁赢了？

王小明浑浑噩噩，走进风雪中。

“爷爷。”

他轻喊。

雪地里，随处可见的丧尸的碎骨跟人类的尸体并排横卧着。

“这里。”

是爷爷的声音。

“赢了吗？”

“没有存活的丧尸了，人类暂时退了。”

王小明心头一松，紧赶几步，忽然停住，流下泪来。

一辆倾覆的战车旁，爷爷拄剑跪在地上。他的双腿碎裂成数截，一半的头颅被火炮击碎了，留下了焦黑色的巨大创口。

爷爷：求仁得仁，别哭，我死得像个王。

爷爷伸出完好的左手，从身侧拎出一个人，是昏迷的杨小桃。

爷爷：腿最长，腰最细，眼最大，是她对吗？给你保住了。

王小明喉咙仿佛被堵住。

爷爷仔细盯着杨小桃：在人类中，这是好看的姑娘呀。不过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听说越是好看的姑娘，越是会骗人。这是谁说的呢？

爷爷思索着。

爷爷：太久了，记不得了。

他艰难转头，望向丧尸之城的方向：把我捧起来，我要再看看那座城。

王小明抹了把眼泪，抬起手。

爷爷嘎达笑了一声：嗨，算了，累了。

说完这句，爷爷阖上眼，一阵风吹过，身子彻底枯碎落地。

杨小桃醒来时，王小明垂着头，跪坐在她的身边。

“你救了我？”

她问。

王小明摇头。

杨小桃抓起机枪，警惕的环顾一圈。风雪已经停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满目疮痍，黝黑的丧尸之城远远矗立着，城墙上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

她问：我们赢了？

王小明点头。

杨小桃目光又落在雪原上：“一个时代结束了，纵然它有无数的牺牲，但终归结束了。”

1489年的岁末，人类进驻丧尸之城，城内空无一人。领袖发言，丧尸文明彻底灭绝，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大宴。

军营中篝火热烈，士兵们熏醉高唱着歌谣。

王小明坐在屋内。

早晨时，他去过一次雪原，战场在三天前已被全部清理，昨夜晚间又下了场薄雪，掩埋了那场决战的最后痕迹。

杨小桃敲门。

杨小桃：新年好。

王小明：新年好。

杨小桃坐到他的身侧：外面很热闹，一起去看看吗？

王小明：过会儿吧。

杨小桃：好，我在外面等你。

杨小桃离开房间，王小明摊开掌心，将手中信纸平铺开来。早晨，他去了卧底时收取谍报的地点，原来在决战的那天，爷爷还留下了一封信。

孙子：

孩子，对于我所有将丧尸文明推向灭绝边缘的决定，你很困惑对吗？

其实当人类再度出现后，丧尸的灭亡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丧尸不死，可永远在腐朽。我努力了一千年，我是气馁的，有些文明注定没有未来。

可我是丧尸千年的王啊。

我终于决定将我的文明引向终点，与其苟延残喘，希望它是体面的死去。

1489年快要过去了，我有些怀念它。甚至，我怀念起作为人类的时候，只是太远了，我甚至记不清了。

决战即将来临，而明天过后，是我留给你的新时代。

孩子，拥抱它吧。

好好做人！

你爷爷

王小明读完信时，钟声当啷响起。

窗外欢呼如潮，几道烟火升到高空，炸出五颜六色的火花。火花落到雪地上，有那一瞬，夜空亮如白昼。

1490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