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暖如春

记得那个凌晨五点，教学楼还沉睡在墨蓝色的寂静里。我揉着通红的眼睛从自习室出来，准备回宿舍小憩。就在转角处，我看见了那个清洁工——他们都叫他老陈。

他不在扫地，而是蹲在走廊尽头，借着安全出口的幽绿微光，用扫帚尖蘸着水桶里的清水，在地板上画画。我屏住呼吸，看见一朵莲花在他手下缓缓绽放，水迹在粗糙的水磨石上闪着微弱的光。接着是几条游鱼，一叶小舟。最后他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字迹遒劲，完全不像一个清洁工的手笔。

记得从那以后，凌晨五点成了我的秘密时刻。我假装学习到很晚，只为经过那条走廊时，能看见他最新的作品。有时是“星垂平野阔”，配着寥寥数笔的星空；有时是“采菊东篱下”，旁边伴着歪歪扭扭的菊花。那些水画在日出前就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直到一个雨夜，我听见他和值班老师的对话。“老陈，听说你以前是小学校长？”老师傅的声音带着笑：“都是老黄历啦。孩子们现在需要的是干净环境，我扫得认真些，一样的。”

后来我从别人片段式的讲述中拼凑出他的故事：乡村小学三十年的校长，学校撤并后不愿离开校园，索性当起清洁工。他说：“在哪里不是育人呢？扫地也能扫出个清静世界。”

高考前最后一天，我特意等到五点。走廊地板上一片浩瀚的江海，千帆竞发。旁边一行水写的字：“直挂云帆济沧海”。他看见我，羞涩地用脚抹去一半：“瞎画着玩，别耽误你时间。”

记得我站在那片即将消失的沧海前，突然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温暖。它不是炽热的太阳，而是凌晨五点的微光；不是永恒的存在，而是甘愿消失的给予。这个曾经的校长，用最卑微的方式，继续着他一生的使命——在每一个孩子经过的路上，画下一片海洋。

曙光初现，水迹开始蒸发。那些诗篇、图画、整个沧海都将消失，但那份温暖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清晨，留在了每一个曾经有幸目睹过那片海洋的人心里。

原来，最高贵的温暖，不必被铭记，只需被传递；最深刻的春意，不在繁花似锦，而在有人甘愿做那个在冬天里画春天的人。他温暖如春——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整个春天，而是他在最寒冷的时刻，让我们相信春天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