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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则天皇帝当政时,朝中武氏一门显赫。江南宣城有个叫武冲舟的
县尉
,原本只是武氏远支旁脉,却硬是攀上了权倾朝野的武三思,自称是武三思的族侄。武三思见此人机敏,又恰逢宣城刺史出缺,便顺水推舟,破格将他提拔为宣城刺史。
按大唐制度,刺史本为一州长官,但百姓仍按古俗,称之为郡守。武冲舟上任后,府衙内外皆称他“武郡守”。这武冲舟志得意满,坐在刺史高堂上,俯视着跪拜的官吏百姓,心里盘算的却不是如何治理一方,而是如何将宣城变作自家金库。
武冲舟此人嗜好有三。
其一是贪财。上任不到三月,他便巧立名目,增收赋税。什么“城门修缮税”、“官道养护费”、“农田水利捐”,花样百出。宣城本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不出三年,竟被武冲舟搜刮得民不聊生。百姓家中稍有些积蓄,不是被衙役以各种名义抄走,就是被迫“孝敬”郡守。农人辛劳一年,粮食大半入了官仓;商人贩货往来,利润十有八九进了武冲舟的腰包。城中富户尚能勉强支撑,寻常百姓已是家徒四壁,衣衫褴褛。百姓们暗地里都骂他是“武扒皮”,咒他早日遭报应。
其二是好道术。武冲舟闲暇时总爱翻阅道书,自诩是道家真传。他在府衙后院建了间静室,摆满
《道德经》
《南华真经》及各类丹书符箓,还养了两个自称能炼丹的道士。可他所求并非长生悟道,而是想学那些传说中的奇术——点石成金、隐身遁形、
变化飞升
。他常对心腹说:“钱财再多也是死物,若能习得变化之术,天下何处不可去?何物不可得?”
至于第三大嗜好,武冲舟藏得极深,只有最贴身的几人才隐约知晓。
宣城百姓对这位郡守恨之入骨,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田间巷尾、茶余饭后低声咒骂:“这样的官,老天怎么不收了他!”“早晚被雷劈死!”“该被虎狼吃了才好!”咒骂声虽轻,却如细流汇入江河,日夜不息。
或许是百姓的怨念真的触动了天地,神龙二年春,武冲舟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头痛发热,请了城中名医诊治,药石无效,反而日渐沉重。不出半月,竟已水米不进,形容枯槁,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家人请来的道士、郎中看了都摇头,私下说:“郡守大人脉象紊乱,似有外邪入侵,怕是……过不了这两三日了。”
谁料就在武冲舟奄奄一息、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当口,怪事发生了。
那夜三更时分,武冲舟突然从昏迷中醒来,嘶哑着嗓子喊:“汤……热汤……”守夜的仆人老陈慌忙跑去厨房,生火烧水,熬了一碗姜汤。待他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回到卧房,床榻上竟空无一人!老陈惊得汤碗脱手,摔碎在地。他连忙唤来其他人,将府衙内外搜了个遍,哪里还有武冲舟的影子?
更诡异的是,当夜府衙大门紧锁,门房差役一直值守,信誓旦旦说绝无人出入。武冲舟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此事惊动了宣城上下,司马(刺史佐官)一面行文上报,一面暂代州事,同时暗中派人四处查访,却一无所获。
恰在此时,宣城郊外接连发生怪事。城西山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斑斓猛虎,体形硕大,毛色金黄,额上隐约似有“王”字纹路。这虎极不寻常,寻常老虎惧人,这虎却专挑行人袭击。不到十日,已有十几人丧生虎口。更奇的是,这虎似乎颇有灵性——猎人设下的陷阱,它总能识破绕开;埋伏的弓箭手,它总能嗅到气息提前躲避;甚至有人看见它在月光下蹲坐山岩,竟似人一般仰首望月。
司马组织城中猎户进山围剿,那虎却神出鬼没,总在关键时刻逃脱。一拖半月,老虎未除,伤亡反增。司马大怒,将猎户们召集到衙门,斥责他们捕杀不力,下令每人打二十大板,并限期半月,若再杀不了虎,加倍重罚。
差役们正要动手,衙门外来了一位老道长。这老道鹤发童颜,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分开围观的百姓,缓步走到堂前,对司马稽首行礼:“贫道云游至此,听闻大人为虎患烦恼,特来献策。”
司马正心烦意乱,挥手道:“道长若有真本事,自去山中除虎,莫在此耽误本官公务!”
老道微微一笑:“大人,那虎非凡虎,寻常方法自然除它不得。”
司马一怔:“此话怎讲?”
老道环视四周,朗声道:“那吃人猛虎,不是别物,正是失踪的武郡守所化!”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司马惊得站起身:“胡说!郡守大人虽已失踪,岂能化虎?妖言惑众,该当何罪!”
老道不慌不忙,将拂尘一摆:“大人有所不知。武郡守生平好道术,尤喜变化之法。他病危之际,恐怕是用了某种邪门道术,以虎形遁去。只是这变化之术一旦施展,心性亦随兽形而变。他本就贪戾,化作虎身后,兽性激发,便以食人为乐。若不及时除之,恐怕为祸更烈。”
司马将信将疑,但想到老虎的异常举止,又觉老道所言不无道理。他沉吟片刻,问道:“依道长之见,该如何捕杀此虎?”
老道捋须道:“武冲舟虽化为虎,却还保留着人的某些执念。大人可知他生平最喜什么?”
“自然是钱财。”司马脱口而出,随即醒悟,“道长是说……”
“正是。”老道点头,“可在山脚下设一陷阱,以金银珠宝为诱饵,两侧埋伏弓箭手。虎见财宝,必被吸引,待它踏入陷阱范围,万箭齐发,任它再狡猾也难逃一死。”
司马闻言大喜,当即从官库中取出金锭、银元宝、珍珠、玉器等物,命人抬到西山脚下。又令工匠挖了深坑陷阱,覆盖伪装,两侧树林中各埋伏了五十名精锐弓箭手。一切布置妥当,只等老虎上钩。
当夜月明星稀,众人屏息埋伏。到了子时,果然见林中草木摇动,一只吊睛白额大虎缓步走出。这虎体形比寻常老虎大了一圈,眼中精光闪烁,行走间竟有几分人的姿态。它行至山脚,远远望见月光下闪闪发光的财宝,果然停下脚步,虎目圆睁,露出贪婪之色。
只见它低吼一声,纵身向财宝扑去。可就在前爪即将触地的一刹那,它似乎察觉到什么,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躯,向旁侧跃去。几乎同时,两侧箭矢如雨射出,却大多射空。老虎在地上打个滚,长啸一声,窜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司马从藏身处走出,看着满地散落的箭矢,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老道怒道:“好个妖道!浪费官库钱财,徒劳无功,该当何罪!”
老道神色自若,拱手道:“大人息怒。此次失败,只因贫道思虑不周。武冲舟化为虎形,虽贪财,但更怕死,所以最后关头警觉逃脱。不过,贫道还有一计,此次定能成功。”
“你还有何计?”
老道走近几步,低声道:“大人可知道,武郡守还有第三大嗜好?”
司马一愣,随即恍然,压低声音:“你是说……女色?”
“正是。”老道点头,“贫道打听过,武郡守纳有十房小妾,最宠爱的乃是第十房柳氏,年方二八,貌美如花。若以柳氏为饵,那虎必难自持。”
司马皱眉道:“可柳氏乃郡守家眷,岂能让她冒险?”
老道早有准备:“可将柳氏置于坚固木笼中,笼外设陷阱。虎见美人,必不顾一切扑来,待它落入陷阱,再以箭射杀。木笼可保柳氏无虞。”
司马思忖再三,想到若不除虎患,自己官位难保,终于狠下心肠:“就依道长之计!”
次日,司马亲自到武府,对柳氏说明利害。柳氏起初惊恐不从,但听说若不除虎,城中不知还有多少人要丧命,又见木笼确实坚固,终于含泪答应。
当夜,西山脚下换了布置。柳氏被安置在一个铁皮包裹的木笼中,笼内铺有软垫,还备了清水食物。笼外十五步处,是精心伪装的深坑陷阱,坑底插满削尖的竹刺。两侧树林里,百名弓箭手箭已上弦,静待号令。
月上中天时,林中传来低沉的虎啸。这一次,老虎出现得极快,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就来到了空地边缘。月光下,它一眼就看见了笼中的柳氏,虎躯明显一震。
柳氏也看见了老虎。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这虎的眼神异常熟悉——那贪婪、渴望、占有欲交织的目光,与武郡守看她时一模一样。她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笼子一角。
老虎绕着笼子走了半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竟似带着几分悲切。但它眼中的人性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兽性的欲望淹没。只见它后腿微屈,纵身向木笼扑去——
“轰隆”一声,老虎落入陷阱,竹刺深深刺入虎躯。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竟然奋力一跃,带着满身竹刺跳出了陷阱!但就在它落地的一瞬,老道厉声喝道:“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老虎左冲右突,身中数十箭,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众人持火把围上前,只见地上躺着的哪里还是什么老虎,分明是武冲舟的尸身!他身上遍布箭伤,衣衫破烂,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狰狞的表情。只是额头正中,隐约可见三道淡淡的虎纹。
老道上前查看,面色凝重:“他已完全化虎,若尸体处理不当,恐生
尸变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红布,咬破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符,系在武冲舟腰间。“此布可镇邪气,速将尸身深埋,七日内不得见日光。”
司马连忙命人照办,又行文上报,称武郡守暴病身亡,虎患已除。
消息传出,宣城百姓拍手称快,都说这是恶有恶报。有文人作诗讽刺:“昔日郡守堂上坐,今朝
虎伥
山中游。贪财好色终害己,变化神通亦难救。”
数日后,老道辞行。司马送至城外,问道:“道长,武冲舟既已化作猛虎,为何还会被财色所诱?这岂不是仍有人性?”
老道拂尘一摆,望着远山,意味深长地说:“他正是因为仍是‘人’,才落得如此下场。若真成了虎,便只有虎的单纯欲望,反而难捉了。人性中的贪婪、好色、恋财,才是他真正的陷阱。大人,修行修心,若是心术不正,纵有通天法术,也不过是给自己多造了几条死路罢了。”
说完,老道飘然而去,留下司马在原地若有所思。
武冲舟的墓被埋在城外乱葬岗,无碑无识。唯有宣城的老人教训子孙时还会提起:“莫学那武郡守,贪得无厌,最后连人都做不成,变成了吃人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