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痴情的皇帝,没有之一《妖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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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东宫谣

雪停后的第三天,东宫西北角的腊梅开了。

花是突然开的,前一天夜里还只是枯枝上缀着些米粒大小的苞,天亮时推窗,满枝金黄撞进眼里。香气冷冽,好似碎冰渣混着蜜糖,顺着风一丝丝漫进廊下。

万贞儿折了一小枝,插在寝殿角落的白瓷瓶里。瓶是前朝官窑的,釉色极润,如冻住的羊脂。梅枝斜斜逸出,影子投在屏风上,枝桠交错如掌纹。

朱见深下朝回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落在梅枝上。

“哪来的?”

“后院。”万贞儿正铺床,没回头,“开得正好。”

他走到瓶前,俯身嗅了嗅。鼻尖几乎碰到花瓣,停在那里,半晌没动。侧脸被晨光照着,能看见细细绒毛,还没完全褪去少年的稚气。

“冷宫也有梅。”他突然说,“记得吗?就一株。长在墙根,年年开花,花少,就七八朵。”

万贞儿铺床的手停住了,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株梅长在断墙的阴影里,枝干弯斜,像痛极了蜷缩的人。

每年腊月,会开出稀疏的几朵,颜色也不是这种明黄,是惨淡的淡黄,整个一营养不良。开花那几天,她会抱着他去看,说:“你看,梅开了,春天就不远了。”

其实春天来了冷宫也一样冷,但孩子需要这种谎话。

“那株梅……”朱见深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花瓣,“后来死了。景泰六年春天,一场大雨,墙塌了一角,压断了。”

他说得很平淡,感觉在说别人的事。但万贞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一下下地掐,掐出浅浅的红印。

她放下被子,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他的手冰凉,手心有汗,湿黏黏的。她的手掌温热,粗糙,虎口那道疤贴在他手背上,活脱脱一道封印。

他手指松开了。

“现在有好的了,”万贞儿说,“这一瓶,能开半个月。”

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茫然的神色,如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还没辨清方向。然后他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枝梅果然开了半个月,每天清晨,万贞儿会往瓶里添一点水,摘掉枯萎的花瓣。花瓣落在案几上,渐渐积了一小堆。干枯蜷曲,颜色从金黄褪成褐色,最后变成近乎黑色的碎片。

第十五天,最后一朵花落了。朱见深下朝回来时,万贞儿正在清理花瓶,水倒进铜盆,发出沉闷的声响。枯萎的梅枝躺在案上,光秃秃的,死气沉沉。

“扔了?”他问。

“嗯。”

“可惜。”

万贞儿没接话,她拿起梅枝,走到门外。廊下有个专门收枯枝败叶的竹筐,她把它放进去,动作很轻,如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回头时,看见朱见深还站在门内,隔着门槛看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明日我让人送新的来。”他说。

“不必了,”万贞儿走回屋内,“花开有时,强求不来。”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感觉是某种隐喻,或在提醒什么。但朱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是。”

那天午膳,他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粒一颗颗被挑出来,又一颗颗放回去。万贞儿站在一旁布菜,夹了一箸清蒸鲥鱼放在他碟子里。鱼肉雪白,肚皮处有层薄薄的脂膏,在光下影出油润。

“尝尝,今早才送来的。”

他夹起,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到第三下时,眉头皱了皱,然后突然起身,冲到门外廊下,扶着柱子吐起来。

吐得很厉害,弯着腰,整个背脊都在痉挛。早膳那点清粥小菜全呕了出来,混着黄色的胆汁,溅在青石板上,黏糊糊的一滩。最后只剩干呕,声音嘶哑,快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万贞儿跟出去,递上水和布巾,等他吐完了,扶他回屋。他的脸色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手还在抖。

“传太医。”她朝门外喊。

“不用。”朱见深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用……老毛病了。”

确实是老毛病,冷宫那几年落下的胃疾,饿出来的,馊饭喂出来的。稍微吃得不合适,或者情绪起伏,就会发作;这两年好些了,但没断根。

万贞儿拧了热布巾给他擦脸,从额头开始,到脸颊,到脖子。他闭着眼,任由她擦拭,睫毛湿漉漉的,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擦到下巴时,她感到有水滴落在手背上。

不是汗,是泪,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一滴,又一滴。

万贞儿的手停住了,布巾还贴在他脸上,热气在一点点散失。她看着他,这个十五岁、已经重新成为太子的少年,在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动,像寒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她想起景泰五年冬天,也是胃疾发作,他疼得在床上打滚,小脸青紫,嘴唇咬出了血。那时没有太医会来冷宫,她只能烧了热水,灌进牛皮袋子里,敷在他肚子上。

水很快凉了,再烧,再灌,一夜没合眼。天亮时他终于睡着,她抱着他,听见他在梦里抽泣,仿若受伤的小兽。

“姑姑……我疼……”

“不疼了,睡吧。”

“你会走吗?”

“不走。”

“永远?”

“……永远。”

那个“永远”她说出口时,自己都不信。冷宫里没有永远,只有今天和可能没有的明天。但她说了,因为孩子需要这个谎,如同需要“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一样。

现在他又在疼了,疼的或许是胃,或许是别的什么;万贞儿不知道,也不问。她只是继续擦拭,把那些眼泪擦掉,把汗擦掉。把他脸上所有湿润的痕迹都抹去,也抹去了不该存在的证据。

然后她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睡一会儿。”

他抓住她的手,不放,眼睛睁开一条缝,红红的,湿漉漉的。

“你在这儿。”

“我在这儿。”

她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阳光从窗格穿进来,在地上划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舞成水底的水草。她看着,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那种累。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是东宫管事太监王敏的声音,尖细,带着惯常的谄媚:

“殿下,内阁递了折子来,说关于开春耕藉礼的事……”

朱见深没动,也没应声。眼睛闭着,但万贞儿感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王敏等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说:“还有,皇后娘娘那边传话,说午后请殿下去一趟,商量选妃的事……”

这句话化作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朱见深睁开了眼。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瞳孔收缩,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不是病人的眼神,是猎物的眼神,察觉到危险时本能的反击姿态。

他坐起身,手松开了万贞儿,“告诉她,我身体不适,改日再去。”

声音很冷,没有起伏,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流泪的少年;万贞儿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覆盖了表面的脆弱。

“可是娘娘说……”王敏还在犹豫。

“我说,改日。”

这次声音更冷,像冰凌相击。门外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去,很轻,逃跑般没了声息。

朱见深重新躺下,背对着万贞儿。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起来,又变回那个生病的少年。但万贞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选妃。

这两个字幻化成两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她一直试图锁住的门。门后是什么?是成群结队涌进来的年轻女子,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将来要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并肩站在最高处的正妻。

而她呢?一个三十多岁的乳母,一个曾经在冷宫给他暖脚的宫人。等那些年轻鲜嫩的脸庞填满东宫,她该站在哪里?角落?阴影里?还是干脆被请出去,找个偏殿“荣养”?

万贞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布料是普通的棉,洗过很多次,已经起毛了。她揪着那些毛絮,一根根扯下来,在指尖捻成小球。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是麻雀,还是喜鹊?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春天确实要来了。不是冷宫墙上那株残梅暗示的虚妄的春天,是真实的、带着新芽和花苞的、会改变一切的春天。

朱见深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还是闭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住;掌心温热,汗湿湿的。

“万姑姑。”

“嗯。”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又是这个问题,问过无数遍了,从三岁问到十五岁。万贞儿看着他的脸,这张已经开始褪去婴儿肥、显露出青年轮廓的脸。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么小一团,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哭声似猫叫。那时她不到二十,她所有的寂寞与苦楚,都被这个孩子的哭声填满了。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会离开你。”

他满意了,嘴角微微弯起,沉入更深的睡眠。

万贞儿却睡不着,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粗糙,他的细嫩。她的有茧,他的光滑;她的颜色深,他的白皙。这么不同,却握在一起,像某种畸形的共生体。

她忽然想起乡下见过的菟丝子,那种寄生植物,没有根,没有叶,只有细细的藤蔓。缠在宿主身上,长出吸盘,扎进宿主的皮肉,吸取养分。宿主长得越好,菟丝子就越茂盛,开出细碎的白花。直到宿主被吸干,枯死,菟丝子也跟着死。

她是什么?他是宿主,她是菟丝子吗?

还是反过来?

万贞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多年前她抱起那个婴儿开始,他们的命就缠在一起了。她用自己的体温暖他,用自己的血肉喂他,用自己的生命护他。

现在他长大了,要开枝散叶。她却已经老了,缠得太紧,解不开了。

那就缠着吧,缠到死,她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岸。在这潮声里,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来的是谁,不管有多少年轻的脸庞,她都不会让出这个位置。

这个在他病时握着他的手、在他哭时擦掉眼泪、在他害怕时说“我在这儿”的位置。是她用十几年换来的,谁也拿不走。

午后,朱见深醒了,胃似乎好了些,脸色恢复了一点红润。他坐起身,万贞儿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粥;小米熬的,稠稠的,加了红枣和山药,补脾胃。

他接过碗,自己喝,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喝完,把空碗递给她。

“我要去皇后那儿一趟。”

万贞儿接碗的手顿了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胃刚好些。”

“有些事,躲不过。”

他说这话时,看着窗外。目光很远,没看庭院里的雪景,像在看更远的、看不见的东西。万贞儿突然意识到,他虽然还依赖她,但已经不再是那个完全透明的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思量,自己的决定,有她触不到的部分。

“那多穿件衣服。”她只能说这个,

她帮他更衣。太子的常服,杏黄色,绣着四爪龙。龙的眼睛用金线绣成,在光下闪闪发亮,活的一样。她为他系腰带时,手指碰到玉带扣,冰凉。

“万姑姑。”他突然叫住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很轻,“父皇要为我选太子妃,你会怎么想?”

万贞儿的手指停在了带扣上,玉很滑,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她抬起眼,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该娶亲了。”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这是规矩,是礼法。太子妃会是未来的国母,该是德行兼备的名门闺秀。”

她说得很得体,每个字都挑不出错。但朱见深的眉头皱了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我是问你怎么想。”

“奴婢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他固执地说,“对我来说,重要。”

两人对视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脸照亮,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万贞儿看着这张脸,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固执地看着她,问:“姑姑,你会永远陪我吗?”

那时她说“会”,因为那是真话。

现在呢?

“奴婢会一直伺候殿下。”她最终说,“无论殿下娶谁,有多少妃嫔,奴婢都会在这里。”

这依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很轻,藏着一丝叹息。

“我去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廊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万贞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本来要给他系上的玉佩绦子。丝线是深蓝色的,编得很密,尾端缀着小小的珍珠。珍珠很圆,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凝固的眼泪。

她走到窗边,看着他穿过庭院,雪还没化完,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白,仿佛巨大的补丁。他的杏黄色袍子在其中很显眼,犹如一团移动的火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冷得刺骨。她没关窗,就这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庭院。

案几上,那个插过梅枝的白瓷瓶还空着,瓶口黑洞洞的。

万贞儿走过去,拿起瓶子,瓶身冰凉,釉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她看着那个恍惚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瓷片四溅,大大小小,一朵突然绽开的、畸形的花。

她蹲下身,开始捡碎片。瓷片很锋利,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红得触目惊心。她没停,一片片捡,放在手心里。碎片硌着皮肤,边缘割人,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全部捡完后,她走到门外,把碎片倒进那个装枯枝败叶的竹筐里。碎片落在梅枝上,发出细碎的,骨头折断般的声音。

然后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夕阳西下,余晖从窗格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万贞儿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凝固了,在指尖结成暗红色的痂。她一个一个舔掉那些血痂,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咸的,腥的,活着的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朱见深回来了。她听见他在问:“万姑姑呢?”

小太监低声回答了什么,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万贞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抚平衣角的褶皱,又用手拢了拢头发,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做完这些,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

在开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很淡,但恰到好处。是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在他身边的万姑姑该有的笑容。

然后她拉开门。

“殿下回来了。”她说,声音温和如初,“晚膳已经备好了。”

朱见深站在门外,看着,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万贞儿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最后他说:“嗯,饿了。”

两人一起往膳厅走。廊下已经点了灯,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游移,一群不安分的魂灵。

万贞儿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杏黄色的袍子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看起来温暖,柔软,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衣角,但在最后一刻,她收回了手。

只是安静地跟着,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荡的廊下回响,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缠得太紧,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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