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蛆虫讨封

4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24次点击


唐朝武则天当政年间,在西南一处偏僻山坳里,有个名叫石泉村的小村落。村头住着位姓宋的妇人,因性格刚直、快人快语,村里人都唤她“宋直娘”。她约莫四十上下,脸庞晒得微黑,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心里藏不住半点弯绕,嘴上更是有一说一。她家后院墙外,便是村里公用的茅厕,厕旁连着宋家一片青绿的菜园子。每日晨昏,宋直娘总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粪桶,穿梭于茅厕与菜园之间,日子过得如同脚下的泥土,实在又寻常。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如轻纱般笼着山坳。宋直娘像往常一样,肩上压着光溜溜的扁担,两头挂着空粪桶,吱呀吱呀地往后院茅厕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气,间杂着茅厕特有的气味。她走到离茅厕还有十来步远时,那扇简陋的木板门却“吱嘎”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只见门内走出一个男子,身材微胖,皮肤白皙细嫩得不像山里人,面团团的一张脸上,五官端正,竟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富态相。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却掩不住那身与众不同的气度。更奇的是,他从那污秽之地走出来,周身竟似不染半点尘埃,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意。

那白胖男子见到宋直娘,非但不避,反而迎面走来,站定后,竟朝她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开口问道:“这位大婶,借问一声,您瞧我……可像个‘人’?”

他的声音温和,问题却突兀得紧。宋直娘一愣,脚步顿住,肩上的扁担也忘了放下。她上下打量这人,见他虽从茅厕出来,身上却无秽物,笑容也真切,心里顿时打了个激灵。她早年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些山野精怪的故事,说是有些得了灵性、修行到了关口的东西,会寻人“

讨口封

”——也就是让人一句话定它的造化形貌。看这人形貌举止,再联想他从何处出来,宋直娘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茅厕里那污秽之物,经年累月,竟也修出了灵性,今日要来讨个“人”的身份?

这么一想,宋直娘非但不惧,反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嘀咕:“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粪坑里打滚的玩意儿,也想着要当人了。”转念一想,修行之路漫长艰难,无论出身何处,能走到讨口封这一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她素来心直,却也存着几分朴素的善念,想着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何况是这等奇异之事。于是,她也不多作思量,顺着那男子的富态模样,便将自己所知最有福气、最体面的“人”的样子说了出来。

她放下粪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肯定地点头道:“像!怎么不像?我看你啊,像极了咱们县的县太爷!”

宋直娘是见过县太爷的。那是前年县里摊派

徭役

,她当家的被叫去修官道,她不放心,曾跑到县衙附近张望过。正好看见县太爷乘着轿子回衙,撩起轿帘的一角,露出一张白白胖胖、保养得极好的脸,肥头大耳,鼻直口方,官帽上的铜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通身的富贵威严,给宋直娘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她看来,这世间男子,若能像县太爷那般,便是顶有出息、顶有福气的了。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脸上还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赞许笑容,觉得这是给对方天大的褒奖和吉利话。

万万没想到,她话音才落,那白胖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滚油泼了一般,涨得通红,又转为铁青。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宋直娘,眼中尽是惊怒、委屈与深深的失望,声音也陡然拔高,失了先前的温和:

“你……我与你素不相识,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你为何要如此恶毒地咒我?!”

宋直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喷得懵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只见那男子胸膛剧烈起伏,痛心疾首地继续嚷道:“那县太爷是个什么货色?他不过是只披着人皮的豺狼!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却坏透了顶,贪婪无度!他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吸食民脂民膏;他颠倒黑白,徇私枉法,弄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此等恶徒,乡里百姓谁不恨得咬牙切齿?背地里都咒他天打雷劈,步得好死!我若像他,那还算是个‘人’吗?那岂不是比粪坑里的污秽还要肮脏百倍?这等人,我宁可不要这‘人’的身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一种奇异的、近乎洁癖般的傲气。说到最后,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茅厕那堵斑驳的土坯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凄然道:“罢了!如此口封,不如不要!”

说罢,竟不等宋直娘反应,铆足了力气,一头朝着那土墙狠狠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并不如何剧烈,那男子却应声倒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宋直娘吓得魂飞魄散,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双腿发软,颤巍巍地凑近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白胖男子?地上只有一条肥硕的、通体乳白色的蛆虫,已然僵直,显然没了生机。

“啊呀!”宋直娘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她再也顾不得那对粪桶,转身就跟踉跄跄地往家里跑,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公婆正在堂屋拾掇农具,见她面无人色、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忙扶住询问。宋直娘惊魂未定,舌头都有些打结,断断续续地将方才茅厕外的奇事说了一遍。

公公听罢,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花白胡子,眉头紧锁,摇头叹道:“儿媳妇,你这可真是……唉,那县太爷,确确实实不是个东西啊!朝廷征收一份,他能变着法子多收三份;明面上的官司,暗地里全是银子说话。咱村东头老王家那几亩好田,不就是被他小舅子强占了去?告状无门,反被打了个半死。这狗官,欺上瞒下,恶名早就传遍了四里八乡。也就是听说他在长安城里有硬靠山,这才一直没人动得了他。你把他比作县太爷,在那等……在那等有心气儿的‘灵物’听来,可不就是天大的羞辱和诅咒么?”

婆婆在一旁,先是惊诧,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同情,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真是想不到……那茅厕里的蛆虫,竟有这般刚烈的心性和志气!宁死不沾污名,这份气节,怕是多少光鲜亮丽、自诩为人的,都及不上呢。天天泡在……那样的地方,却能存着这样一份清白心思,真真是‘出淤泥而不染’,稀奇,太稀奇了。”

公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宋直娘心里那份后怕,渐渐被汹涌而来的愧疚淹没了。她本意是好的,想成全对方,哪知道自己的无知和莽撞,竟生生“说死”了一个苦苦修行的灵物。想到那蛆虫撞墙前悲愤的眼神,她坐立难安。

当天下午,她独自拿了把小铲子,回到茅厕墙边。那对粪桶还歪在原地,那条死去的蛆虫也还在。她小心翼翼地将它铲起,在菜园子边上一棵老槐树的荫蔽处,挖了个小坑,郑重其事地将它埋了进去,还默默念叨了几句道歉的话。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宋直娘心里总像压了块小石头。大约过了半个月,村里忽然爆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山野:本县的县太爷,前几日晚间在县衙后院的茅厕里,突然暴毙!死状极为恐怖——据从衙门里隐隐透出的风声说,老爷全身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那些平日只在污秽处蠕动的虫子,那晚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将他活活咬死了!尸体被发现时,惨不忍睹。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村民们既觉解气,又感到莫名的恐惧。活人被蛆虫咬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宋直娘听到时,正在井边打水,手一滑,水桶“扑通”掉回井里,溅起好大的水花。她愣在原地,心头狂跳,恍惚间又看到那张悲愤的白胖面孔。

是夜,月朗星稀。宋直娘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只见一团柔和的清光透窗而入,光影中,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子再次出现,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但神色从容平和,眉宇间竟似笼着一层淡淡的、不同以往的光晕。

他朝宋直娘拱手,态度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感激:“宋大婶,莫要惊惶。我正是那日向你讨口封的蛆虫。”

宋直娘在梦中,意识却奇异地清晰,忙问:“你……你不是已经……那县太爷的事……”

男子微微一笑,从容道来:“那日我羞愧激愤,触墙而亡,魂魄离体,径往阴司。阎君老爷审我来历,我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阎君闻听我因不愿被比作贪官污吏而自戕,竟大为动容,言道天地之间,无论出身何等微贱,能坚守一份清洁心志、嫉恶如仇,便是难得的气节。他老人家破例未将我打入轮回,反而留我在阴司效力,如今在

巡检司

下担任一名小吏,虽职位不高,也算得了地仙之籍,脱离了虫身轮回之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也因此机缘,我竟成了蛆虫一族有些头面的。那狗官县太爷,恶贯满盈,阳寿早该尽了。他命数将终之时,我便略施法力,驱使后衙茅厕中我那些徒子徒孙们,给了他一个应得的了断。他当时被我法力所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受着。如今,他的魂魄已拘至阴司,正在

孽镜台

前照看平生罪业,等待他的,是刀山火海,无尽刑狱。”

听到这里,宋直娘梦中又是心惊,又是恍然。

那男子看着她,神色诚恳:“我今日特来入梦,便是要告知大婶这些。一则,请你千万莫再为此事愧疚。世间因果,错综复杂。若非大婶你那句‘像县太爷’,令我愤而撞死,我又怎能因祸得福,直达阴司得遇阎君赏识?这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则,那狗官伏诛,也算替本地百姓除了一害,大婶当日一言,间接亦是助力。三则,我如今境遇,已远超当初苦修所求,心满意足,更无丝毫怨恨。望大婶从此宽心,只当是一段奇缘罢。”

言毕,他又是一揖,身影在清光中渐渐淡去,终至无踪。

宋直娘猛地醒来,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她坐起身,回思梦境,历历在目,尤其是那蛆虫所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句,反复萦绕心间。一夜惊梦,此刻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却仿佛被搬开了,一种释然与奇特的明悟涌了上来。

天亮后,她将梦中经历细细说与公婆和丈夫听。一家人围坐,初时惊愕,继而唏嘘不已。

公公拍腿叹道:“好!这蛆虫……不,这位阴司的差官,倒真是个性情刚直、恩怨分明的!这般结局,再好不过。”

婆婆也连连点头:“谁能想到,一段尴尬事,竟引出这般果报。那狗官死有余辜,这位虫仙也算得了正道,真是天理昭彰,毫厘不爽。”

丈夫憨厚,搓着手道:“娘子你也别再惦记了,看来你当初那话,虽是误打误撞,倒像是冥冥中一道引子,牵出了后来的因果。”

宋直娘听着家人的话语,走到窗边,望向菜园边那棵老槐树。树下埋着那条蛆虫躯壳的小土包,早已与周围泥土无异,看不出来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山间的晨风吹来,带着草木清香,也带来了远处村民隐约的议论声,依旧是关于县太爷离奇毙命的种种猜测。只有她知道,在这荒诞诡异的故事背后,藏着怎样一段关于气节、因果与命运流转的奇闻。而她这个心直口快的农妇,竟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世事之奇,莫过于此。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拿起墙角的扁担和空桶——新的一天开始了,菜园里的菜苗,还等着施肥呢。只是从此以后,她再经过那茅厕时,心里总会多一份难以言说的敬畏,仿佛那污秽之地的阴影中,也藏着某种不容轻侮的、关乎清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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