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ねこcat_māo 3小时前 34次点击
唐玄宗天宝年间,书生喻野舟打点好行装,牵着他那头灰白杂色的小毛驴,离开故土往都城赶考。驴背上搭着书箱,箱底夹层里藏着一颗宝珠,拇指大小,夜里能映出莹莹青光。这珠子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值一座小宅院。他这一趟势在必得——榜上有名便罢,若落了榜,就把珠子兑成银钱,捐个官职来当。因此这珠子须臾不敢离身,睡觉都压在枕下。
驴子是头年秋天才买的,年岁不大,脚力尚可,偏偏行到半路犯了毛病。那日午后,小毛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尾巴一翘,稀屎便沥沥拉拉往下淌。喻野舟无奈,只得寻了片树荫,将驴拴好,蹲在一旁干等。驴子一趟一趟地拉,拉得四条腿打颤,直到日头西斜才算止住。再上路时,脚程便慢了,眼见天边烧起红霞,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赶宿头已是万万不能。
他牵着驴,边走边盘算。这地方山野荒僻,露宿倒不打紧,怕的是盗贼。他虽是一介书生,衣衫寻常,可那珠子若被歹人摸去,后半辈子的前程也就跟着去了。思来想去,忽见山坳里隐隐有青石影子——那是坟墓。他心头一动:世上再没有比坟地更安稳的过夜处。活人怕死人,盗贼更怕,谁会摸到坟头上来翻包袱?
他打定主意,便牵驴往山坡上走。
天刚擦黑,雾气从草丛里浮起来。喻野舟远远望见一座气派的坟茔,石兽列道,碑亭俨然,便打算往那边去。快到跟前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却是一座极破败的野坟。坟包塌了半边,草长得比膝盖还高,石碑歪倒在地,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勉强能辨出个“贾”字。也不知多少年没人来过了,那荒凉模样,看得人心里一酸。
喻野舟在坟前站了片刻,放下行囊,整了整衣襟,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晚生喻野舟,路过宝地,惊扰二位老人家了。”他顿了顿,又说,“碑石倒了,改日晚生若有缘再来,定当扶正。”说罢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牵驴往那气派的大墓走去。
大墓墓主姓管,碑文写得煌煌赫赫。喻野舟行过礼,将驴拴在柏树上,自己靠墓碑坐下,包袱枕在脑后。山风阵阵,虫鸣如沸,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沉,便睡了过去。
半夜里,他忽然醒了。
不是冻醒,也不是吓醒,只是朦朦胧胧觉得耳边有声音。他侧耳细听,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草丛深处飘出来的。
是个老妇人的口音,带着几分怜惜:“老头子,自从孙子病故,咱们这坟头就再没人打理过。多少年啦,路过的人要么绕道走,要么嫌晦气,只有这个读书人,巴巴地跪下给咱叩头。”
一个苍老的男声叹道:“知书达礼,难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孩子要遭大难。”老者的声音沉下去,“我方才得了信,他这一路,怕是走不成了。”
老妇急道:“什么难?能不能躲?”
老者沉默良久,低声道:“你莫问,问也不能说。天机不可泄,说了咱俩都要魂飞魄散。”
“那、那……”老妇哽咽起来,“他是个好人,咱就眼睁睁看着他……”
老者又沉默,半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要是我,就在前面码头上住三天,三天后再上船。”
老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老者止住:“走吧,鸡快叫了。”
草丛里簌簌响了几声,而后万籁俱寂。
喻野舟猛地睁开眼。天上一弯玄月,山野笼在青灰色的光里。他翻身坐起,蹑足走到那片草丛边,拨开长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座低矮的野坟,碑石倒卧,和他睡前并无两样。
他跪下来,又叩了三个头。
天亮后,喻野舟牵驴下山,申时前后到了渡口。这里是水陆交汇处,往都城去,走水路最便宜,也最省脚力。他在码头边的客栈住下,当即便去问船。有个船家拍着胸脯说,明早卯时正开船,请他赶早。
喻野舟应了,回房收拾东西。摸到包袱里的珠子时,忽然停住手。
——码头、三天、上船。
他想了想,第二天一早便去寻那船家,只说有事耽搁,三日后才能动身。船家老大不乐意,喻野舟赔了定钱,又另给了茶资,才将这事抹平。
那日傍晚,天边起了云。夜里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半夜雨势转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如万马奔腾。第二日、第三日,雨不曾停,江面涨起三尺,船都泊在岸边不动。第三日傍晚,雨才渐渐收住,云开一线,透出夕光来。
第四日清晨,喻野舟收拾行囊,正要往码头去,忽听楼下喧哗。他推窗一望,几个脚夫正在茶棚里说话,面色惊惶。
“……江心起了龙卷风!水柱足有三丈高,黑云压顶,船根本来不及靠岸!”
“翻了多少条船?”
“少说四五艘!淹死的人还不知有多少,江面上漂着船板……”
喻野舟扶着窗棂,只觉后背一层细汗。
若他贪那一两日路程,若他不曾去叩那三个头——此刻他也该是江面浮尸之一。
他在窗边立了许久,才慢慢下楼。
因江上风浪未平,船家不敢贸然开船,又等了一日,到第五日才解缆启程。一路风平浪静,七日后,喻野舟在另一处渡口登岸,牵着他的小毛驴,往都城去。
三月后,皇榜贴出。喻野舟从人头攒动的布告栏前挤出来,手心汗津津的,榜上第三十七名——墨迹未干,是他自己的名字。
后来殿试,他又中了第二十名进士,放榜那日,满城飞花。
他等了半年,吏部文书下来,授他一个县令之职。他领了
告身
,打开一看,不觉怔住——那县名他记得,正是当年借宿坟山、遇见野坟老者的那个县。
赴任前,他将那颗珠子卖了,兑成足色的银锭。
到任后,喻野舟没有先进县衙,而是换了便服,带了两个老成的差役,径直往当年那座山上去。山坡还是那道山坡,柏树也还在,只是那座气派的管氏大墓愈发苔痕斑驳。他绕过管墓,往草丛深处走了几十步,停下。
野坟还在。
草更高了,石碑倒得更歪,几乎半埋在土里。喻野舟跪下来,亲手拔去坟头的荒草,又差人将碑石扶起,就着清水洗刷。碑文漫漶,隐约是“贾公讳某某、贾门甄氏”字样。
他在坟前默立良久,低声道:“二位老人家,晚生来迟了。”
他出钱重修了这座坟,青石砌冢,新碑勒字,又种了两棵松柏。坟前摆上石香炉,炉里日日香烟不断。
墓修好了,喻野舟却觉得这不过是尽了半份心。他开始打听贾家后人。
这并非易事。那老夫妻的儿子早夭,孙子二十几岁上也病故了,孙媳妇守不住,带着遗腹子改嫁到江南。喻野舟派人一路访查,从县里查到州府,从州府查到
江南道
,大半年后,终于在一户富户家里找到了那孩子——不,已不是孩子了。
他姓贾,单名一个诚字,二十一岁,生得瘦小沉默。母亲嫁到江南后,没几年也病故了,继父嫌他是累赘,转手将他卖给这户人家做奴仆。他扫地、喂马、守夜,什么活都干过,手上茧子层层叠叠。
喻野舟亲自登门,替他赎了身。
贾诚
站在县衙后堂里,穿着新裁的布衣,手足无措。他不敢坐,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喻野舟把贾家老宅的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那宅子多年无人居住,墙颓瓦落,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喻野舟拨了银两,雇工匠修缮,又替他置了几亩水田,买了一头耕牛。宅子修好那日,喻野舟又做主,替他说了一门亲事,是县里一户清白农家的女儿,性情温厚。
成亲那晚,喻野舟去贾家老宅贺喜。贾诚穿着吉服,在烛火下跪在他面前,咚地叩了个头。
“大人的恩德,小人今生报不完,来世变牛变马……”
喻野舟扶他起来,没说什么。
第二日清早,喻野舟独自一人又上了山。
新修的贾公墓在晨光里静静立着,柏枝青翠,香烟袅袅。他摆上带来的果品,斟了三杯酒,在坟前盘腿坐下。
风从山谷里来,松涛轻响。
他想起那个玄月之夜,想起草丛里苍老的说话声。那对老夫妻怕魂飞魄散,也不敢明说,只是模模糊糊提点一句码头、三天。
就这一句,救了他的命。
后来他做了官,修了坟,寻回了他们的重孙子,又帮着成家立业。贾家有后了,逢年过节,会有人来坟前烧纸上香。
他想,这大约便是那三个头的回响。
喻野舟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才起身掸了掸衣襟,缓步下山。
山道弯弯,他的小毛驴老了,在县衙后院的棚子里安闲养老,再不必驮着书箱赶路。而他的路还长,县里的赋税、诉讼、河堤,桩桩件件等着他。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两棵新栽的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送他,又像在说,不必记挂。
——因果圆融,无非是人心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