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时钟匀速的滴答声，孟凛伏在书桌前，笔尖落在作业本上，字迹依旧工整，心神却轻轻飘着。窗外夜色已经沉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揉开一片柔和的光晕。方才那道掠过窗边的异样感，像一根极轻的绒毛，在心口微微挠了一下，迟迟没有散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纸面。头顶的耳朵安安静静贴着头皮，被柔软的黑发完全盖住，没有半分起伏。十五年的小心翼翼，早已让他学会把所有不对劲都归为风吹、归为错觉、归为自己太过敏感。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阿凛，还没睡吧？”

是爷爷的声音。孟凛立刻放下笔，抬头应道：“没呢，在写作业。”

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爷爷探进头来：“家里盐没了，明天一早要用，你跑一趟，去旁边商场的便利店买一包回来，快去快回。”

孟凛微微顿了顿：“现在就要吗？”

“嗯，耽误不了几分钟。”爷爷顿了顿，目光习惯性落在他的头上，轻声叮嘱，“帽子戴好，晚上外面人杂，别乱瞟。”

“我知道了，爷爷。”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那顶黑色棒球帽，熟练地扣在头顶，指腹轻轻往下一压，将那一点绝不能外露的轮廓彻底遮住。他抓过桌上的零钱，转身走向门口。

“我走了。”

“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亮一灭，深夜格外安静，连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小区外的街道行人寥寥，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得行道树的影子轻轻摇晃。商场就在不远处，霓虹灯光温柔地亮着，少了白天的拥挤喧闹，多了一份深夜独有的静谧。

孟凛低着头，快步走进商场大门。一楼人流稀疏，灯光亮得有些晃眼，他下意识把帽檐又压了压。扶梯口的导购员见他进来，温和地开口：“同学，需要帮忙吗？”

孟凛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用，谢谢。”说完便加快脚步，沿着墙边匆匆走过。

他径直走向入口旁的便利店，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轻轻叮铃一响。

“欢迎光临。”柜台后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

孟凛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目不斜视地往便利店深处走去。他只想拿了盐就走，一刻也不多停留。

可就在他指尖刚碰到盐袋的刹那，两个嬉闹的小孩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其中一个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心点！”旁边一个路人轻声提醒。

孟凛身子猛地一歪，慌忙伸手撑住货架，可头顶的帽子还是在这股猝不及防的力道下飞了出去，在光洁的地板上滚出一小段距离，才静静停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孟凛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头顶那对覆着一层柔软黑毛的猫耳，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明亮的暖白光下，因受惊而紧紧绷起，耳尖微微发颤，在寻常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刺目。他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觉得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心脏像要撞碎胸膛。

旁边一位路过的阿姨下意识轻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家人悄悄拉了一下，摇了摇头，两人便沉默地走开了。

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时，一道沉静温和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他身上。

孟凛僵硬地抬眼。

不远处的饮品货架旁，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绫罗长裙的女子。衣料垂顺丝滑，绣着极淡的云纹暗花，长发松松挽起，没有一件现代饰品，在满是休闲装束的商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份清冷安定的气韵。她看见孟凛头顶的猫耳，眸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无惊无惧，无鄙夷无好奇，更没有半分要开口戳破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瞬，便缓缓收回目光，拿起一盒盒装茶叶，转身走向收银台。

那一眼淡得像路过一阵风、看见一片叶，仿佛他头顶的东西，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发饰。

便利店老板看了看他，笑着打了个圆场：“小伙子，你这发饰挺有个性啊。”

孟凛脸颊发烫，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弯腰捡起帽子，指尖发颤地狠狠扣回头上，用力压到最紧，直到那对耳朵被彻底遮住，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抓过桌上的盐包，攥着零钱快步走到收银台旁，把钱轻轻一放，不等收银机跳出价格，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伙子，找你钱——”

老板在身后喊了一句，他也像没听见一般，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了便利店。

晚风一吹，后背的薄汗泛起一阵凉意。孟凛靠在墙边，抬手死死按住头顶的帽子，心脏依旧跳得厉害。那个女子的眼神，像一道极浅却清晰的痕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

孟凛缓缓站直身体，不敢多做停留，埋着头快步往家走。街道上的路灯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藏好所有的不安与慌乱。

回到家时，爷爷立刻从沙发上起身。

“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店里……人有点多。”孟凛低声含糊道，把盐放在桌上，不敢抬头看爷爷的眼睛。

爷爷看他脸色发白，眉头微微一皱：“在路上碰到麻烦了？”

“没有。”孟凛连忙摇头，声音轻了几分，“就是有点累。”

爷爷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累了就早点去洗漱休息，作业明天再写也行，别硬撑。”

“嗯。”孟凛轻轻点头，“那我回房间了。”

“去吧。”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头顶的耳朵，还在帽子底下不安地颤动着。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商场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惊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而后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