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31分钟前 17次点击
唐玄宗天宝末年,天下承平百余年,长安繁华似锦,四海商旅络绎不绝,河东道更是连通南北的商路要冲,往来客商如云。宋稳财便是这万千客商中的一个,他祖籍河南,世代经商,为人精明勤恳,又素来心存善念,待人接物素来恭敬有礼,从不因富贵而骄纵,也不因贫贱而轻慢。
这一年,宋稳财已是不惑之年,常年奔波于北方边境与中原之间,贩卖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他为人谨慎,生意做得稳妥,多年下来积攒下不少身家,上奉高堂,下养妻儿,日子过得安稳殷实。天宝十四载,秋高气爽,宋稳财收拾好一车贵重货物,辞别家人,再度北上前往河东镇做生意。彼时的他尚不知,一场撼动大唐江山的滔天祸乱,已在边境悄然酝酿。
宋稳财一路晓行夜宿,不敢耽搁,顺利抵达河东镇。镇上依旧热闹非凡,商铺林立,车马喧嚣,一派太平景象。他将货物妥善安置,与相熟的客商洽谈生意,不出数日,大半货物便已脱手,换成了沉甸甸的银钱。宋稳财心中欢喜,盘算着将剩余货物处理完毕,便启程返乡,正好赶在年关之前与家人团聚。
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几日,北方忽然传来惊天噩耗——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起兵造反,号称奉密诏讨伐奸臣,一路挥师南下,叛军所到之处,州县望风瓦解,守军溃不成军。消息传入河东镇时,起初众人还以为是谣传,可不过半日,便有溃兵携家带口仓皇南逃,哭喊声、惊叫声传遍街巷,原本繁华的集镇瞬间乱作一团。
宋稳财听得真切,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常年走南闯北,深知战乱之中,货物与现银皆是惹祸根源,乱兵烧杀抢掠,但凡值钱之物,绝不会放过。他当机立断,顾不上计较本钱,将手中剩余货物以极低价格仓促变卖,只求快速换成便于携带的财物。变卖完毕后,他又将所有银钱兑换成轻薄贵重的金叶子,小心翼翼地用防水油布包裹妥当,贴身藏在腰间衣襟之内,外面再用粗布衣裳遮掩,从外表看去,与寻常逃难百姓毫无二致。
乱世之中,性命最为要紧。宋稳财不敢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急匆匆往老家方向赶去。往日平坦宽阔的官道,此刻早已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哭声、喊声、孩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一片凄惶。
宋稳财随着人流南行不过半日,便远远望见前方烟尘滚滚,隐隐传来兵器碰撞与呵斥怒骂之声。有心之人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衣衫不整、面目凶狠的乱军,正拦在官道之上,对过往百姓肆意搜身。乱兵们手持刀枪,凶神恶煞,但凡从百姓身上搜出银钱、首饰、干粮,便尽数抢夺而去,若有人稍有反抗,便是拳打脚踢,甚至当场挥刀砍杀,官道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首,鲜血染红了尘土,惨不忍睹。
宋稳财吓得魂飞魄散,腰间的金叶子是他全家的生计所系,若是被乱兵搜走,不仅半生积蓄化为乌有,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他眼见前方退路已断,乱兵又在逐步逼近,慌乱之中,瞥见官道旁有一道深深的土沟,杂草丛生,隐蔽至极。他不敢犹豫,趁身旁众人慌乱拥挤之际,猛地纵身一跃,跳进深沟之中。
沟内阴暗潮湿,荆棘丛生,划破了他的衣衫与肌肤,可宋稳财全然顾不上疼痛,压低身子,匍匐在地,一点点向着偏僻处挪动。他屏住呼吸,听着头顶上方乱兵的呵斥声、百姓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安全,才敢从土沟中爬出来,不敢再踏足官道半步,转身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野林之中。
自此,宋稳财彻底舍弃平坦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野小路前行。山中林木茂密,荆棘密布,虎啸狼嚎之声不时在林间回荡,白天尚且难辨方向,夜晚更是阴森可怖。他渴了便饮山涧泉水,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干粮耗尽,便采摘山中野果充饥,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往日客商的体面荡然无存,整个人憔悴不堪,衣衫破烂,形同乞丐。
这一日,天色渐晚,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山林间渐渐被黑暗笼罩。宋稳财走了整整一天,既未遇到村落人家,也未找到可以歇脚的山洞,脚下山路越发崎岖难行,四周漆黑一片,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又累又饿,双腿酸软,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心中暗自焦急,若是在山中露宿一夜,不说遭遇豺狼虎豹,单是深夜严寒,便足以冻伤人命。
就在宋稳财近乎绝望之际,他借着微弱的天光,隐约望见前方山谷之中,似乎有一角屋檐显露。他心中一振,强撑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朝着山谷走去。待到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野寺,庙宇年久失修,院墙坍塌大半,山门腐朽歪斜,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整座寺庙破败不堪,尽显荒凉。
乱世之中,能有一处遮风挡雨之地已是万幸。宋稳财不敢挑剔,推开吱呀作响的朽坏山门,迈步走进大殿。大殿之内更是狼藉一片,三座泥塑神像东倒西歪,有的头颅残缺,有的身躯开裂,神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墙角挂满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风吹过殿门,发出呜呜声响,阴森可怖。
寻常人见此荒寺破像,多半心生嫌弃,唯恐避之不及。可宋稳财素来心存敬畏,他常听家中长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无论庙宇是否破败,神像是否残缺,心怀恭敬,便是立身之本。他此刻虽身处绝境,逃命在即,却并未忘记本分,没有急于寻找歇脚之处,而是先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恭恭敬敬地走到神像前,双膝跪地,对着三座残缺的塑像一一叩头行礼,口中默默祷告,祈求神明庇佑自己平安返乡,远离战乱灾祸。
行完礼节,宋稳财才在大殿中寻找栖身之所。大殿内四处堆满残砖碎瓦,尘土厚积,唯有神龛前的一小块空地,相对干净整洁。他简单清扫了一下地面,便和衣躺在空地上,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担惊受怕瞬间涌上心头,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稳财忽然感觉大殿之内骤然亮堂起来,昏暗破败的殿堂,竟被一层柔和的光亮笼罩,原本东倒西歪的三座泥塑神像,竟缓缓动弹起来,化作三位神态安详、衣袂飘飘的神人,立于大殿中央,彼此轻声交谈,如同故友重逢。
只听中间那位神人轻声感叹:“我等在此镇守一方,沉寂多年,庙宇破败,香火断绝,过往路人途经此处,大多嫌弃神像残破,庙宇荒凉,非但不行礼祭拜,反而肆意轻慢,从未有人如这位客商一般,心存恭敬,以礼相待。”
左边那位神人闻言,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此人品行端正,知礼懂节,实属难得,只可惜,他命中有一劫难,今夜便要死于非命。再过半个时辰,便有一队乱兵途经此地,入庙歇宿,定会发现他的踪迹,搜走他腰间财物,取了他的性命。”
右边那位神人目光温和,望着宋稳财沉睡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入耳:“天道酬善,他既对我等以礼相待,我等岂能坐视不救?庙宇后方约莫五百步之处,有一棵参天古树,高达十几丈,枝繁叶茂,树干粗壮,若是他能及时爬上此树,便可躲过这场杀身之祸,保全性命。”
三位神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宋稳财耳中。他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坐起,大口喘着粗气。大殿之内依旧漆黑一片,寒风呼啸,哪有什么光亮,哪有什么活过来的神像,方才种种,竟是一场无比真切的梦境。
可梦中神人所言,清晰如在耳边,宋稳财心中雪亮,知晓这绝非寻常梦境,定是神像显灵,特意托梦提醒于他。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瞬间睡意全无,挣扎着站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朝着庙宇后方快步走去。
他依照梦中所言,约莫走出五百步,果然看见一棵参天巨树立于林中,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枝向四周伸展,遮天蔽日,高达十几丈,夜色之中,树冠之上黑乎乎一片,深不可测。宋稳财又惊又喜,心中对神像感激不尽,当即双手抱住树干,奋力向上攀爬。
说来也怪,他自幼生长在市井,常年经商,从未学过爬树,往日别说十几丈高的大树,便是寻常小树,也难以攀爬。可今日,他手脚并用,竟异常轻松,身形矫健,不过片刻,便爬到了大树中段一处粗壮的树杈之上。此处隐蔽至极,枝叶繁茂,从树下往上望去,根本看不见人影。宋稳财坐在树杈上,紧紧抱住树干,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闭目小憩,静静等待。
正如梦中所言,不过小半个时辰,远处便亮起一串火把,火光点点,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与粗野的笑骂声,正是一队乱兵。火把光芒照亮了夜空,乱兵们簇拥着来到破庙前,停下脚步,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一部分乱兵持刀闯入庙中歇宿,另一部分则分散开来,手持火把,在庙宇四周搜索,生怕有逃难百姓藏匿于此。
几个乱兵举着火把,径直走到这棵参天大树下,举火向上照去。可树冠浓密,枝叶交错,火光根本无法穿透,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乱兵们搜寻片刻,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几句,便转身朝着别处搜去。
宋稳财躲在树杈之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乱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一直蜷缩在树杈上,从深夜等到五更天,远处终于传来乱兵集合出发的声响,马蹄声、吆喝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宋稳财依旧不敢大意,死死守在树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林间,确认四周再无乱兵踪迹,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慢慢爬下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瞬间涌上心头。
他快步返回破败庙宇,径直走到三座神像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连磕数个响头,心中感激涕零。若不是昨夜自己心存恭敬,对残破神像行礼祭拜,若不是神明显灵,托梦相救,此刻自己早已命丧乱兵刀下,化作荒野孤魂。他对着神像再三叩拜,许下重誓,若日后平安脱险,世道太平,必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供奉神明,永不忘救命之恩。
拜别神像,宋稳财再度踏上逃难之路。有了此前的教训,他越发谨慎小心,依旧专走山野小路,一路风餐露宿,东躲西藏,避开乱兵与匪患,饿了便采野果、挖野菜充饥,渴了便饮山泉,历经千难万险,足足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平安回到河南老家。
家人见他衣衫破烂、面容憔悴地归来,先是一惊,得知他一路死里逃生的经历后,无不喜极而泣,庆幸全家团圆。经此一难,宋稳财彻底打消了远行经商的念头,乱世之中,金银富贵皆是浮云,唯有家人平安相守,才是最珍贵的幸福。他将腰间藏着的金叶子妥善收好,拿出一部分,在老家附近做起了药材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稳度日,养家糊口。
药材生意本小利薄,无需远行,风险极低,宋稳财为人厚道,童叟无欺,买卖倒也做得安稳,每日粗茶淡饭,陪伴家人,侍奉双亲,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踏实,其乐融融。
时光荏苒,一晃数年过去。在大唐将士的浴血奋战之下,旷日持久的安史之乱终于平定,叛军覆灭,失地收复,动荡多年的天下渐渐恢复太平,官道畅通,商旅复起,百姓重归安稳生活。
世道太平,宋稳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想起当年死里逃生的经历,想起破庙中三座神像的救命之恩,心中始终念念不忘当年许下的重誓。他收拾行装,备好银两,再度北上,一来重操旧业,做生意赚钱,二来,便是要兑现承诺,重修那座救命的古寺。
这一趟北上,太平盛世,生意顺遂,宋稳财凭借多年的经商经验,一路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满。返程之时,他专程绕道前往当年的那座山谷破寺。时隔数年,庙宇依旧破败荒凉,残垣断壁,神像残缺,与当年别无二致。
宋稳财当即拿出大半积蓄,聘请当地能工巧匠,采购砖瓦木料,着手重修庙宇。工匠们日夜赶工,修缮院墙,重塑大殿,将那三座救命神像重新塑造金身,描金绘彩,庄严肃穆。庙宇修缮一新后,他又四处寻访,请来一位品行端正、修行深厚的老和尚,入住寺庙,主持香火,打理庙宇。
一座荒废多年的野寺,经宋稳财倾力重修,顿时焕然一新,红墙黛瓦,殿宇庄严,神像金身熠熠生辉,往来百姓路过此地,见庙宇庄严,纷纷入内祭拜,祈求平安。不出三年,寺庙香火日渐旺盛,香客络绎不绝,声名远扬,老和尚也陆续收了十几个徒弟,寺庙之中晨钟暮鼓,梵音缭绕,一派祥和景象。
自此以后,宋稳财每年往返北方做生意,必定专程绕道寺庙,带上香烛供品,来到大殿之上,对着三座金身神像焚香叩头,虔诚祭拜,感念救命之恩。每次路过,他都会在寺庙歇宿一晚,如同回到故地,看望故人一般,从未间断。
岁月流转,又过了五六年光景。这一年秋日,宋稳财从北方经商归来,照例带着丰厚的供品,前往寺庙祭拜。此时的他,年近半百,生意兴隆,家境殷实,儿女成家,父母安康,一生顺遂,全赖当年神明庇佑。
当晚,他留宿寺庙大殿之中,伴着晨钟暮鼓,安然入睡。夜半时分,他再度梦见当年那三位神态安详的神人。三位神人望着他,面带笑意,缓缓开口:“当年你于危难之中,不忘礼节,对我等恭敬祭拜,我等方能出手相救;后乱世平定,你信守承诺,倾囊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功德无量,感动上天。上天念你忠厚善良,知恩图报,特赐你一笔丰厚财富,埋藏于你家老宅马厩之下,望你此后善始善终,福泽子孙。”
言罢,三位神人身影渐淡,缓缓消失在光亮之中。
宋稳财从梦中惊醒,心中又惊又喜,知是神明再度赐福。他第二日一早,便拜别寺庙僧人,快马加鞭赶回老家。一进家门,他顾不上休息,当即找来工具,带着家人,来到老宅马厩之下,按照梦中所言,动手挖掘。
不过数尺深,铁锹便碰到坚硬之物,众人合力挖开泥土,只见一坛封存完好的黄金赫然出现在眼前。打开坛盖,金灿灿的元宝光芒四射,堆得满满一坛,足以让宋稳财几代人衣食无忧。
宋稳财望着这坛黄金,心中对神明的感激难以言表。自此,他彻底放弃远行经商,安心居家,成为一方富家翁。他用这笔财富置办田产,接济乡邻,修桥铺路,行善积德,福泽一方百姓,从未有半分骄奢之气。
即便家境富足,宋稳财依旧不忘初心,每年都会抽出时间,专程前往那座香火旺盛的寺庙,给三座神像焚香祭拜,风雨无阻,终生未改。
后来,宋稳财长寿安康,子孙满堂,家族兴旺,世代行善,成为当地一段美谈。乡邻们每每说起他的经历,无不感叹:出门在外,心存敬畏,礼节为先,最为重要。倘若当年宋稳财因庙宇破败、神像歪斜,便心生轻慢,不行礼拜,恐怕早已死于乱兵刀下,化作荒野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