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7小时前 34次点击
第三章 双签阴契,棺前双烛
晨雾散尽,南城的日头终于破了云层,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上,驱散了昨夜与柳家阴事残留的寒气。我靠在茶馆角落的竹椅上,指尖摩挲着手腕上重新系好的红绳,绳结处还沾着柳砚棺前玉扣的余温,阴木牌安安静静贴在腕间,不再发烫,也不再发沉,显然是上一桩阴事彻底了结,命格归位。
布包里的百两银锭压得衣襟发沉,我数了数,整十锭雪花纹银,分量十足,柳老爷子倒是守规矩,半分克扣都无。纸条上“伞已收,不扰”五个字墨迹干硬,透着柳家世代做阴伞的冷硬气,从此阴阳两隔,再无瓜葛,这是阴婚行当里最稳妥的结局。
我唤来茶馆伙计,添了一碗热姜汤,又点了一碟桂花糕,打算好好歇半日。阿婆在世时总说,阴人行事,最忌连轴转,刚渡完阴脉,命格虚浮,需得沾足人间烟火气,才能压得住后续找上门的阴煞。可我心里清楚,我这纯阴命格,天生就是引阴的灯,越是静养,阴事来得越快,九十九单的路,容不得我多歇。
果不其然,半碗姜汤还没下肚,腕间的红绳突然又泛起一丝凉意,不是刺骨的寒,是轻飘飘的、像蛛丝缠上来的痒——这是双契同至的征兆。
阿婆的阴术笔记里写过,命格极阴之人,百年难遇一次双契,两桩阴婚单子同一时辰找上门,一吉一凶,一轻一重,接则需两单都成,败则两单的阴煞同缠命格,轻则魂飞魄散,重则永世困在阴阳夹缝,做无主孤魂。
我捏着汤碗的手猛地一紧,瓷碗沿磕得指尖生疼。抬眼望向茶馆门外,日头正盛,行人往来谈笑,可我分明看见,两道淡黑色的阴雾一左一右,缠上了茶馆的木柱,雾里各裹着一张麻纸,纸角飘着乌鸦血的腥气,和柳家那单的契约一模一样。
双契,躲不掉了。
我结了茶钱,将银锭揣进贴身的包袱,压好阴木牌,快步走出茶馆。刚踏出门槛,那两道阴雾便像有了灵性,径直飘到我面前,麻纸轻飘飘落在我手心,一左一右,两张契约,两种字迹,两种凶吉,清清楚楚。
先看左边那张,麻纸泛黄更甚,边缘绣着暗金色的引魂纹,乌鸦血字迹工整,笔锋沉稳,没有半分戾气:
“城东苏家,嫡女苏晚,卯时殁,年十七,未出阁,需配阴婚,寻未过六辰之少年郎合棺。酬金八十两,红棺相候,烛火引魂,事成踏阳,勿扰家宅。”
再看右边那张,麻纸发黑,边缘渗着黏腻的黑血,字迹歪扭狰狞,像用指甲刮出来的,字字透着凶煞:
“北郊乱葬岗,无名男尸,亥时亡,无亲无故,需寻阴妻入葬,酬金五十两,破棺合契,雾中行事,违者魂葬乱岗。”
我捏着两张契约,指尖的黑血沾了一层又一层,凉得透骨。
城东苏家,是城里有名的书香门第,世代教书先生,宅门深,阳气足,嫡女早夭,配阴婚是为了让女儿在阴曹有个依靠,属于吉契,无煞无凶,只是走个合棺引魂的流程,最是稳妥。
可北郊乱葬岗的无名尸,却是凶契里的顶格。乱葬岗聚阴纳煞,百年孤魂野鬼无数,无名尸无姓无宗,无香火供奉,死前必是含冤而死,怨气缠体,契约上“破棺合契”四个字,更是阴婚里的大忌——正常阴婚都是冷棺停灵,合棺即走,破棺则是要开尸棺,引怨气入体,稍有不慎,便会被怨气冲了命格。
双契同至,必须两单都接,一吉一凶,一东一北,时辰还卡得极死。我低头看了眼日头,巳时三刻,苏家阴婚需在午时三刻前合棺,乱葬岗的凶契,则要在子时前破棺合契,中间隔了整整七个时辰,刚好够我往返城东与北郊,只是中间不能有半分耽搁。
腕间红绳越缠越紧,阴木牌开始交替发烫、发寒,左边烫,是苏家的阳气压着阴雾,右边寒,是乱葬岗的怨气勾着命格。我咬了咬牙,将两张契约叠好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纯阴命格能感受到两桩阴事的气息,吉契温软,凶契刺骨,泾渭分明。
先接苏家吉契,稳命格,压煞气,再去闯北郊乱葬岗的凶契,这是唯一的活路。
我快步往城东走,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暖意在脚底蔓延,冲淡了几分乱葬岗契约带来的寒气。城东与南城不同,少了市井喧闹,多了书香雅致,青瓦白墙间飘着墨香与书卷气,家家户户门口种着梧桐,阳气顺着梧桐枝叶往上走,是城里阳气最盛的地界之一,也难怪苏家的阴契毫无戾气。
苏家大宅在城东梧桐巷最深处,朱红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没有写丧字,只绣着一朵素白的莲,低调又雅致,符合书香门第的做派。我刚走到门口,腕间的苏家契约便微微发烫,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老管家迎了出来,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惊恐,显然是提前知晓了阴婚的事。
“姑娘可算来了,老爷夫人在正堂等候。”老管家躬身引路,声音轻缓,生怕惊扰了宅内的亡魂。
我跟着老管家走进苏家大宅,院内种满了兰草,香气清雅,正堂摆着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阳气浓得化不开,哪怕停着冷棺,也没有半分阴寒之气。正堂上座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身着长衫,戴着眼罩,是苏家老爷苏文渊,女子鬓插白花,面色哀戚,是苏夫人,两人看见我,起身拱手,礼数周全。
“姑娘,小女晚晚,昨夜卯时突发心疾,没救过来,才十七岁,连婆家都没定。”苏夫人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们老两口不求别的,只求给她找个安分的少年郎,在底下有人作伴,不孤单。”
苏老爷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我已寻好合棺的少年郎,是城西王家的小儿子,昨日申时殁,年十八,也是未娶亲,生辰八字与小女相合,未过六辰,刚好合棺。酬金八十两已备好,姑娘只需按规矩引魂合棺,事后苏家绝不纠缠,逢年过节也不会叨扰姑娘。”
我点点头,从衣襟里拿出苏家契约,递到苏老爷面前:“苏老爷,阴婚规矩,我懂。合棺引魂,烛火引路,事成即走,生死不相见。只是有一事需问,苏小姐的冷棺,停在何处?”
“在后院兰苑,素心兰旁,阳气最足,护着小女的魂。”苏夫人抬手拭了拭眼角,“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府里人都已避到前院,后院只留姑娘行事。”
我应了声,让老管家取来一套暗红嫁衣,又要了一碗清水,点上两盏白烛。苏小姐的阴事是吉契,无需动用阴木牌的煞气,只需以红绳引魂,烛火定棺,流程简单,却也不能马虎。
换好嫁衣,眉心点上朱砂,腕间红绳系紧,我提着两盏白烛往后院兰苑走。兰苑内素心兰开得正盛,香气清雅,冷棺停在兰花丛中,红漆棺木,没有刷桐油,棺盖轻合,棺前摆着苏小姐的牌位,牌位上写着“苏门晚娘之位”,干干净净,无半分怨气。
冷棺旁,还停着另一具薄皮冷棺,是王家小儿子的棺木,两棺并排,刚好合棺。
我将两盏白烛分别摆在两具棺前,烛火燃起,火苗稳当当的,没有半分晃动,说明苏小姐与王家小郎的魂魄安稳,没有被阴煞侵扰。我捏着红绳,绕着两具棺木走了三圈,口中念引魂咒:
“阳间生,阴间死,生死有命,阴婚为契,苏晚配王郎,阴阳相伴,魂安魄稳,无煞无凶——”
咒语念罢,红绳轻轻飘起,搭在两具棺木的棺沿上,烛火突然往上窜了三寸,暖黄色的火光裹着两缕淡淡的魂魄,一女一男,身影模糊,相互依偎着,绕着棺木转了一圈,便钻进了棺内。
成了。
我上前轻轻将两具棺木合在一起,钉上三根镇魂钉,不多不少,刚好锁住两道魂魄,让他们在阴间安稳相伴。随后吹灭白烛,转身便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留。
走到正堂,苏老爷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过来,打开一看,八十两纹银整整齐齐,还有一块苏小姐生前戴的玉簪,温润通透,是压煞的好物。
“姑娘,多谢。”苏老爷深深拱手,苏夫人也抹着眼泪道谢。
我接过木盒,揣进包袱,没有多言,按照阴婚规矩,转身走出苏家大宅。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从此,苏家与我,再无干系。
走出梧桐巷,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午时三刻,刚好赶在苏家阴契的时辰之内。包袱里多了八十两银锭,玉簪贴着心口,暖融融的,命格被苏家的阳气养得稳了不少,可一想到北郊乱葬岗的凶契,心口的暖意瞬间被刺骨的寒气取代。
凶契,才是真正的难关。
我不敢耽搁,找了家路边的面摊,吃了一碗热汤面,沾足人间阳气,随后便往北郊走。北郊与城东、南城西城都不同,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草木枯黄,风一吹,卷起漫天黄沙,阳气越来越淡,阴寒气越来越重,路边的荒草里,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碎棺木与白骨,是乱葬岗的边缘了。
日头渐渐西斜,黄昏将至,北郊的雾比柳家的雾更浓,是灰黑色的,裹着腐臭与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疼。乱葬岗坐落在北郊的土坡上,密密麻麻的土坟堆,有的立着破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全是无主孤坟,百年怨气聚在一起,形成了厚厚的阴雾,遮天蔽日,连夕阳都透不进来。
我站在乱葬岗脚下,腕间的凶契契约开始疯狂发烫,黑血渗出来,沾在我的手背上,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皮肤。阴木牌烫得几乎要烧穿红绳,纯阴命格感受到乱葬岗里的怨气,开始疯狂躁动,这是我接阴婚以来,遇到的最凶的一煞。
契约上写着,无名男尸在乱葬岗中央的老槐树下,亥时亡,无亲无故,破棺合契。
我深吸一口气,将红绳缠在手腕上绕了五圈,又把苏家给的玉簪攥在手里,玉簪的暖意能暂时压住怨气,阴木牌贴在腕间,随时准备引煞镇魂。随后,我踩着荒草,一步步走进乱葬岗。
脚下的土松软无比,踩下去能陷进半只脚,底下全是腐烂的棺木与尸骨,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灰黑色的雾裹在身上,湿冷黏腻,像死人的手搭在肩膀上。耳边传来细碎的哭声、笑声、嘶吼声,是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在游荡,他们感受到我纯阴命格的气息,全都围了过来,想抢我的阳气,想缠上我的命格。
“阴阳有界,阴婚行事,闲人退散!”我捏紧阴木牌,低喝一声,纯阴之气顺着红绳散出去,逼退了身边的孤魂。
可这些孤魂在乱葬岗困了百年,早已不怕煞气,只是顿了顿,又围了上来,雾里飘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向我的嫁衣,抓向我的腕间红绳。
我不敢恋战,快步往乱葬岗中央走,老槐树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树干粗壮,枝丫扭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鬼爪,树下,果然停着一具破旧的黑棺,棺木腐烂不堪,棺盖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怨气,正是那具无名男尸的棺木。
走到黑棺前,我终于看清了棺内的景象。
男尸年纪约莫二十岁,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显然是被人害死的,死不瞑目,双眼圆睁,瞳孔发黑,嘴唇青紫,指甲长得吓人,指尖泛着黑紫色的怨气,周身裹着厚厚的阴煞,是含冤横死的凶魂。
契约上的“破棺合契”,就是要我打开这具腐烂的黑棺,以纯阴命格为引,为他寻一位阴妻,合棺入葬,化解他的怨气。可这凶魂怨气太重,一旦合契时失控,我便会被他的怨气吞掉,命格尽碎。
我咬着牙,从包袱里取出阿婆留下的镇煞符,贴在黑棺棺沿,又将红绳的一头缠在男尸的手腕上,红绳刚触到他的皮肤,便瞬间发黑,怨气顺着红绳往上爬,直逼我的命格。
“啊——”
棺内的男尸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不是人声,是凶魂的怒吼,他的身子猛地坐了起来,腐烂的手指抓向我的脖颈,怨气裹着黑风,吹得我嫁衣猎猎作响,眉心的朱砂都开始发黑。
“放肆!”我握紧阴木牌,将全身的纯阴之气灌注其中,阴木牌发出淡淡的黑光,镇住了男尸的动作,“我奉阴阳之契,为你配阴妻,安魂魄,若再作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凶魂嘶吼着,双眼死死盯着我,怨气翻涌,却被阴木牌的煞气压住,动弹不得。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必须尽快找到合契的阴妻,完成合棺,否则怨气一旦冲破煞气,我必死无疑。
可乱葬岗里全是孤魂野鬼,哪来的合契阴妻?
我突然想起衣襟里的双契,苏家吉契是阳间阴婚,配的是阳间早夭的魂魄,而北郊凶契,是阴间乱葬岗的阴婚,合契的阴妻,本就该是乱葬岗里的无主孤魂。
我捏着红绳,绕着老槐树走了三圈,口中念乱葬岗引魂咒:“乱葬孤魂,无依无靠,阴婚为契,结为夫妻,魂归棺木,怨散烟消——”
咒语落下,灰黑色的雾里,飘出一道淡淡的女魂,年纪轻轻,衣衫单薄,也是横死的孤魂,无姓无名,与男尸生辰八字刚好相合。这是乱葬岗里最安分的孤魂,被我的引魂咒唤来,愿意与男尸合契,安安稳稳做一对阴间夫妻。
女魂轻轻飘到黑棺前,没有半分戾气,我将红绳的另一头缠在她的手腕上,红绳瞬间恢复鲜红,怨气顺着红绳,在两道魂魄之间流转,慢慢消散。
就在此时,棺内的男尸突然再次躁动起来,胸口的刀伤冒出黑血,怨气暴涨,显然是死前的冤屈不甘,不愿就此安息。
“你的冤屈,我无法为你昭雪,但阴婚之后,你魂魄安稳,可入轮回,不再受乱葬岗之苦!”我将苏家的玉簪狠狠按在男尸的眉心,玉簪的阳气与阴木牌的煞气交融,形成一道金光,裹住男尸的魂魄。
男尸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双眼缓缓闭上,腐烂的手指松开,怨气一点点消散,女魂轻轻飘进棺内,依偎在男尸身边,两道魂魄相互依偎,安稳下来。
我趁机拿起地上的破木板,将黑棺的裂口封住,没有钉死,按照乱葬岗的规矩,破棺合契,只需封棺即可,无需镇魂钉。随后,我捏着红绳,念合契咒:“无名男魂,无名女魂,乱葬为家,阴婚为契,从此相伴,怨消魂安——”
咒语念罢,红绳化作一道红光,钻进黑棺之内,消失不见。黑棺内的腐臭与怨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阴雾,老槐树下的孤魂野鬼也纷纷退去,不再侵扰。
成了。
我瘫坐在黑棺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冷汗浸透了嫁衣,手脚冰凉,浑身无力。刚才那一瞬间,凶魂的怨气差点冲碎我的命格,若不是苏家的玉簪与阿婆的阴木牌,我此刻早已魂葬乱葬岗。
缓了足足一炷香,我才挣扎着爬起来,从包袱里取出契约上约定的五十两银锭,放在黑棺前。这是乱葬岗凶契的规矩,酬金不交给人,只放在棺前,供凶魂在阴间使用,也算了结一段因果。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便走,没有回头,不敢多看乱葬岗一眼。灰黑色的雾渐渐散去,月亮爬上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在乱葬岗上,照得遍地坟茔,却再没有半分戾气。
走出乱葬岗,北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夜的凉意,却不再刺骨。腕间的红绳恢复了常温,阴木牌安安静静,两张契约都已完成,双契同至,有惊无险。
我走到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打开包袱,数了数银锭,苏家八十两,乱葬岗五十两,加上之前张家、柳家的,已经攒下二百三十两,距离九十九单的目标,又近了两步。
心口贴着苏家的玉簪,暖融融的,指尖的黑血已经干涸,被夜风吹得发硬。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人间的月光,阴阳的界限,在我眼前清晰无比。
阿婆说,每接一单阴婚,命格就硬一分,今日双签阴契,一吉一凶,我都熬过来了,命格,又硬了一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人间的灯火,是温暖的,是鲜活的,是我拼尽全力要守住的人间气。我握紧腕间的红绳,将银锭收好,站起身,往南城的方向走。
九十九单,已过四单。
阴阳新娘的路,还长,可我知道,只要命格还在,红绳还系,我便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走完这九十九桩阴婚,直到我能真正站在阳光下,不再被阴煞缠身。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我的背影上,暗红的嫁衣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朵开在阴阳交界处的花,倔强,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