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6小时前 27次点击
第四章 两年行途,命格渐硬
乱葬岗的夜雾散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拖着一身疲惫走回南城,嫁衣上沾着的腐土与草屑被晨风吹落,腕间红绳温顺地贴着肌肤,阴木牌彻底归于沉寂,再无半分烫意与寒感。双契了结,纯阴命格虽耗损大半,却也在苏家阳气与玉簪温养下稳了根基,只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是连渡两桩阴事、被怨气侵体后的后遗症。
我没有回往常落脚的破庙,而是寻了南城最热闹的街口客栈,掏了碎银订了间朝南的上房——窗正对着朝阳,阳气最足,最适合养虚浮的命格。阿婆的笔记里写得明白,刚闯过凶煞之地,万不可沾阴冷之地,需得在阳气鼎盛处躺够三日,让人间烟火气裹住魂魄,才能把漏进命格的阴煞彻底逼出去。
进了客房,我先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将腕间红绳解下浸泡,又用干净布巾擦去身上所有阴秽痕迹,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把嫁衣、阴木牌、契约麻纸统统收进布包最底层,压上沉甸甸的银锭。做完这一切,我倒头便睡,连窗外的市井喧闹都听不真切,这一觉,从清晨直睡到次日黄昏。
醒来时,夕阳斜斜照进窗棂,暖光落在手背上,浑身的酸软散了七八成。我唤来伙计点了一桌子热食,酱牛肉、热包子、老鸭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大口吞咽着人间烟火,暖意顺着喉咙滑进五脏六腑,压得最后一丝阴寒都退避三舍。
接下来两日,我足不出户,白日晒着朝阳静坐,夜里枕着窗外人声安睡,只在饿时唤些热食,半点不碰阴术,不引半分阴魂。纯阴命格最忌贪功冒进,我心里清楚,九十九单的路漫长,若不把身子养稳,迟早栽在某一桩凶煞里。
第三日清晨,我收拾好行囊退房,布包里的银锭已经堆得厚实,二百三十两白银,足够我安稳度日许久。走在南城街头,晨雾缭绕,早点摊的热气混着香气飘满街巷,孩童追跑打闹,妇人挎着菜篮说笑,人间的鲜活气扑面而来,腕间红绳轻轻晃动,没有半分凉意——此刻,没有阴契上门,没有阴煞缠身,是我做阴阳新娘以来,最安稳的片刻。
我没有立刻去寻新的阴事,而是沿着南城河岸慢慢走,买了一串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是阿婆在世时,偶尔会给我买的零嘴。咬下一颗山楂,酸涩混着甜,竟让我眼眶微微发热。做了这行,便等于半只脚踏进阴间,见惯了横死的亡魂、含冤的怨气、生离死别的悲戚,能尝到一口甜,已是难得。
这般闲散日子过了半月,腕间红绳终于再次泛起细微的凉意。
不是双契的刺骨缠意,只是轻飘飘的一丝,是寻常阴契的征兆。我捏着红绳笑了笑,该来的终究会来,纯阴命格,本就是阴阳两界的引路灯,躲不掉,也无需躲。
这一单,是城西裁缝铺张家的老夫人,七十高寿寿终正寝,老爷子放心不下,想给老夫人配一桩冥婚,找一位同年同月同日故去的老先生合棺,让二老在底下也能相伴。无煞无凶,无冤无怨,是最省心的寿终契,酬金三十两,流程简单,不过半日便顺利了结。
做完这单,我依旧没有急着接下一单,而是揣着银锭离开了南城。
阿婆说过,久居一城,阴煞会缠上地气,命格也会被一城阴气困死,走得越远,见的阳气越杂,命格越硬。我一路往南,走过小镇,越过山村,遇着吉契便接,碰着轻凶煞便渡,从不停留太久,也从不刻意寻觅,只等阴契主动缠上红绳。
遇着江南水乡的早夭少女,配一桩温温柔柔的阴婚,酬金不多,却能换一身干净布衣;碰着山村横死的猎户,怨气不重,只需以红绳引魂,寻个同村的孤魂相伴,便能化解凶煞;也接过富贵人家的嫡子阴契,酬金丰厚,还能得些压煞的玉器珠宝。
每接一单,我便找个阳气足的地方歇上几日,养稳命格再出发;遇着连续两单轻契,便赶在一日内做完,再歇上一日;若碰着稍凶的阴煞,便歇上三日,绝不拿命格赌运气。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晨看朝阳,夜伴星辰,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古镇,踏过黄土漫天的山村,听遍人间的悲欢离合,也渡尽阴阳的孤魂怨魄。
一晃,便是两年。
腕间的红绳换了三根,早已被阴气浸得微微泛红,却越发坚韧;阴木牌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镇煞之力比初时强了数倍;布包里的银锭堆满了两个包袱,压得肩头微微下沉。我不再是当初那个面对双契都会手心冒汗的新手,纯阴命格在一桩桩阴事里磨得坚硬如铁,寻常凶煞近不了身,就连乱葬岗那般的顶格凶契,也能从容应对。
这两年,我不算拼命,却也从未懈怠,细细算来,除去最初的四单,整整又接了四十一单阴婚,加起来一共四十五单,距离九十九单的目标,刚好过半。
这日,我走到淮城地界。
淮城临水,湿气重,阴气也比别处浓几分,城边有座乱葬岗,比北郊那座小些,却也聚着不少无主孤魂。我寻了城中心最热闹的客栈住下,点了一碗当地的鱼汤面,正慢慢吃着,腕间红绳突然猛地一凉——不是凶煞的刺骨,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悲戚,是一桩不轻不重的阴契。
我放下筷子,抬手按住红绳,指尖感受到阴契的方向:淮城城北,许家大宅。
结了面钱,我背起包袱往城北走,淮城的街道青石板湿润,两旁种着垂柳,阴气顺着水汽弥漫,却不凶戾,想来这许家的阴事,也是吉中带悲的寻常契。
许家大宅气派非凡,朱门高墙,却挂着两盏素白灯笼,门口站着的下人面色哀戚,见我走来,立刻躬身行礼,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姑娘,老爷在正堂等候,是家中小姐的事。”下人引路,声音低沉。
走进正堂,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满面愁容地起身,是许家老爷许青山,他拱手行礼,语气哽咽:“姑娘,小女许清鸢,年十六,半月前落水溺亡,未出阁,我们老两口舍不得她孤身一人,想求姑娘为她配一桩阴婚,让她在底下有个依靠。”
我点点头,接过许家递来的契约麻纸,乌鸦血字迹工整,写得明白:许家嫡女许清鸢,落水而亡,无怨气,需配未过三七的少年郎合棺,酬金一百两,另赠一枚暖玉平安扣。
是一桩再稳妥不过的吉契,只是少女早夭,惹人唏嘘。
“许老爷,阴婚规矩,我懂,合棺引魂,事成即走,绝不叨扰许家。”我将契约收好,“许小姐的冷棺停在何处?”
“后院荷花池旁,是小姐生前最爱的地方。”许夫人抹着眼泪答道。
我让下人取来暗红嫁衣,点上两盏白烛,提着烛火往后院走。荷花池里荷叶凋零,冷棺停在池边,红漆棺木,棺前摆着许清鸢的牌位,旁边停着少年郎的薄皮棺,是城东书香世家的公子,因病亡故,生辰八字与许小姐相合。
烛火燃起,火苗安稳,我捏着红绳绕棺三圈,念起引魂咒,两缕温软的魂魄相依着钻进棺内,我钉上镇魂钉,吹灭白烛,全程不过半柱香,顺顺利利,毫无波折。
走到正堂,许老爷将一百两纹银和暖玉平安扣递来,平安扣温润,阳气十足,是压煞的好物。我接过收好,按照规矩转身离去,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又一段因果,就此了结。
走出许家大宅,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淮城的水面上,泛着金光。我将平安扣系在红绳上,贴在腕间,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命格稳得不能再稳。
这一单,是第四十六单。
我走到淮城河边,找了块青石坐下,打开包袱,看着满满当当的银锭,轻轻叹了口气。两年风雨,四十六桩阴婚,我见过太多生死,渡了太多亡魂,早已从那个怯生生的少女,变成了能独挡一切凶煞的阴阳新娘。
腕间红绳轻轻晃动,阴木牌温温凉凉,平安扣暖意融融,三样物件贴在腕间,成了我行走阴阳的底气。
晚风拂过垂柳,带来水面的湿气,远处传来人间的灯火与笑语,我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一片平静。
九十九单,还差五十三单。
路还长,可我不再畏惧。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朝着淮城最热闹的街市走去。先寻个酒馆,点一壶热酒,两碟小菜,沾足人间烟火,明日,再继续走这阴阳路,渡这阴阳魂。
暗红的嫁衣藏在布衣之下,在晚风里,悄无声息地,泛着一丝属于阴阳交界处的、温柔而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