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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淮城水怨,棺中异影
淮城的夜来得柔缓,暮色漫过垂柳枝桠,将河面揉成一片碎金。我寻了街角最热闹的酒馆,临窗而坐,点了一壶温热的米酒,两碟卤味小菜,窗外人来人往,商贩收摊的吆喝、孩童归家的嬉闹、船夫撑篙的号子交织在一起,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腕间的红绳温顺地贴着肌肤,暖玉平安扣散着绵绵暖意,阴木牌沉寂无声,方才许家那一单吉契耗损甚微,命格稳得如同磐石。我浅酌着米酒,暖意从喉间淌入四肢百骸,将两日赶路的疲惫尽数驱散。两年行途,我早已习惯这般片刻的安稳,也懂得在凶煞未至前,把自己泡在烟火气里,养足心神,才能应对阴阳路上的变数。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掌柜开始擦拭桌椅,我结了酒钱,缓步走回客栈。淮城临水,入夜后湿气更重,丝丝凉意顺着衣缝钻入,却被腕间的阳气物件挡在体外。纯阴命格磨至如今,早已不是初时那副一碰阴煞便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我依旧不敢大意,阿婆笔记里的字字句句,早已刻进骨血——阴事无小事,吉契藏凶机,这是用无数阴阳人的性命换来的道理。
回到朝南的客房,我将包袱放在桌案上,取出阴木牌与暖玉平安扣置于掌心,闭目静坐,运转阿婆教的养命心法。阳气顺着呼吸汇入命格,将白日里沾到的些许水汽阴气彻底逼出,约莫一个时辰后,周身清爽,我才将物件收好,和衣而卧,窗外的流水声潺潺入耳,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我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朝阳穿过窗棂,洒下满室金光。我起身洗漱完毕,正打算下楼用早膳,腕间的红绳却骤然一紧,那凉意不同于昨日许家的悲戚温软,而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寒,像淮城河底的淤泥,缠上指尖,挥之不去。
我眉头微蹙,指尖按住红绳,细细感应——这股阴契之力,并非来自城中宅院,而是源自淮城郊外的渭水渡口,怨气不烈,却缠杂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绝非寿终正寝的吉契,也非寻常横死的轻煞,更像是沉水多年的孤魂,执念难消。
两年的阅历让我瞬间警醒,淮城本就湿气重、阴气聚,渭水渡口常年行船,溺亡者不在少数,这桩阴契,怕是藏着我未曾料到的蹊跷。
我不敢耽搁,将嫁衣、阴木牌、契约麻纸悉数收好,系紧腕间红绳,揣上银锭便出了客栈。一路问清渭水渡口的方向,沿着河岸往城外走,越靠近渡口,空气中的湿寒越重,原本晴朗的天竟飘起了蒙蒙细雨,雾气缭绕,将河面与渡口裹得朦朦胧胧,连岸边的垂柳都显得死气沉沉。
渡口停着几艘破旧的乌篷船,船板发霉,缆绳朽烂,不见半个船夫的身影,唯有岸边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飘着袅袅青烟,屋前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叟,身着灰布蓑衣,头戴斗笠,见我走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可是……那位走阴阳路的姑娘?”老叟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河水泡烂的木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我点头:“是我,红绳引契,可是你家的事?”
老叟连忙躬身行礼,引我进屋,土坯房内阴暗潮湿,陈设简陋,正墙之上,摆着一块崭新的灵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渭水船家,柳小满之位。
灵牌前的香炉里,香灰堆积,三根线香燃得歪歪扭扭,烟气盘旋不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姑娘,求你救救我孙女小满……”老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小满今年才十五,三日前在渡口撑船,不慎落入渭水,等我们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可她入棺三日,棺木夜夜作响,棺缝里往外渗水,请来的道士说她魂魄沉在河底,不肯上岸,唯有配一桩阴婚,引魂入棺,才能安息啊!”
我伸手扶起老叟,目光落在灵牌上,指尖的红绳湿意更重,阴木牌在怀中微微发烫——这并非简单的溺亡引魂,若是魂魄不肯上岸,棺中异响、渗水,皆是怨气缠棺之兆,看似是寻常阴契,实则藏着水怨。
“老丈,你且细说,柳小姐落水之时,可有异样?捞上来时,身上可有伤痕?棺木停在何处?”我沉声问道,两年渡魂,我深知溺亡之魂最是难缠,水属阴,纯阴命格遇水阴,极易被怨气反噬。
老叟抹着眼泪,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小满是渭水渡口最灵秀的船家女,水性极好,三日前载一位过路的书生过河,行至河心,船身突然倾覆,书生侥幸被救,小满却被暗流卷走。捞上来时,她面色惨白,周身无半分伤痕,只是双手死死攥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入棺后,每到夜半,棺木便发出“咚咚”的撞响,棺底不停渗出水渍,腥臭难闻,道士做法也压不住,说她是含冤而死,需得同年同月同日亡的少年配婚,才能化解执念。
如今棺木就停在渡口旁的破茅棚里,无人敢靠近。
我心中一沉,水性极好的少女,河心翻船溺亡,双手紧握,棺中渗水异响——这绝非意外落水,分明是冤死化怨。
我让老叟带我去看棺木,细雨之中,破茅棚摇摇欲坠,一具薄皮棺木停在棚下,棺身潮湿,棺缝里果然渗着浑浊的河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凑近了,能听见棺内传来极轻的“叩叩”声,像是少女在里面轻轻拍打着棺板,委屈又怨怼。
腕间红绳瞬间绷直,阴木牌的烫意透过布衣传来,纯阴命格与棺中水怨遥遥相触,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柳小满的魂魄并非沉在河底,而是困在棺中,她的怨气不凶戾,却像渭水的暗流,缠缠绵绵,不肯消散。
我示意老叟退开,取出暗红嫁衣披在身上,点燃两盏白烛,烛火遇着水汽,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我捏起腕间红绳,绕着棺木缓缓走了三圈,口中念起渡魂咒,咒声轻缓,试图安抚棺中的魂魄。
可咒声刚落,棺木突然猛地一震,渗出水渍的速度骤然加快,白烛火苗“呼”地一声窜高,又瞬间矮了下去,几乎熄灭!
我心头一惊,立刻停了咒法——这柳小满的魂魄,根本不愿被渡,她的执念,绝非一桩阴婚就能化解!
我快步走到棺前,抬手按在棺木之上,湿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我凝神屏息,以纯阴命格为引,轻声问道:“柳小满,你有何冤屈,不妨说出来,我为你做主,何必困在棺中,化作水怨,不得轮回?”
棺内的叩击声骤然停止,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打在茅棚上的沙沙声。
下一秒,棺缝之中,缓缓渗出一缕淡青色的水汽,水汽凝聚,隐约化作一个纤细的少女身影,梳着双丫髻,身着水色布衣,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正是柳小满的魂魄。她望着我,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泪水不停滑落,泪水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河水。
她的魂魄极淡,被水阴侵蚀,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唯有一股执念,死死缠着棺木,不肯离去。
我看着她空洞的眼眸,心中了然——她不是不肯配阴婚,而是死不瞑目,河心翻船,绝非意外,她攥紧的双手,一定藏着真相。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叟,沉声道:“老丈,柳小姐不是意外溺亡,她是含冤而死,这桩阴契,我不能接。”
老叟顿时慌了,扑通一声又要跪下:“姑娘!求你别不管小满啊!我们船家弱小,就算知道有冤,也无处申诉啊!”
我扶住他,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管她,只是强行配阴婚,只会压散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要让她安息,唯有查清冤屈,让凶手伏法,怨气自解,魂归地府,那时再配阴婚,才是正途。”
腕间的红绳轻轻晃动,像是在附和我的话,暖玉平安扣的暖意护住我的命格,阴木牌镇住周遭的水怨。我望着棺前淡青色的魂魄,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头的渭水,心中平静无波。
两年行途,我渡的是阴婚,更是执念。
今日这桩事,早已超出了阴阳新娘的本分,可我不能视而不见。
我抬手,指尖轻点柳小满的魂魄,将一丝阳气渡入她的魂体,让她暂不散去:“柳小满,我帮你查。”
细雨还在下,渭水的雾气越来越浓,棺中的异影静静伫立,渡口的风,卷起了一桩被河水掩埋的秘密。
我知道,淮城的安稳,到此为止了。这一单,不是四十六单后的顺风顺水,而是我两年来,第一次遇上藏在吉契之下的冤情。
路还长,可我依旧,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