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1小时前 19次点击
第十二章 忘川渡厄,孤舟摆渡魂
出了破魂谷,山势渐缓,林间的草木香气渐渐淡去,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水汽,顺着风飘入鼻间。越往前走,周遭的气息愈发阴冷,日光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幕布遮住,天地间笼上了一层昏黄的色调,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变得沉闷滞涩,再无谷中的清脆灵动。
腕间的红绳不再是温和的轻晃,而是微微绷紧,朝着西南方向笔直牵引,海镇铃垂在绳上,沉甸甸的发闷,许久才会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铃音,不似往日镇煞的清脆,反倒像是在叩问冥途。我抬手摩挲着暖玉平安扣,内里的魂灵皆安静无声,冥君煞的魂气彻底融入众魂之中,只余下一丝微弱的灵识,时刻警醒着周遭的阴邪异动,柳小满与海娘的魂气则轻轻包裹着我,将一股温润的力量渡入体内,抚平方才破雾阵残留的些许疲惫。
“忘川渡,是阴阳两界的交界渡口,活人难踏足,阴魂难逾越,比不得人间山路,半步都错不得。”冥君煞残留在平安扣里的灵识缓缓响起,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对这处地界的忌惮,“百年前我被阴术师操控,也曾远远见过这渡口,河底藏着无数枉死魂,河面终年飘着尸香,摆渡的从不是活人,是积了怨气的渡魂煞,专拦过往阴魂,也抓误入冥途的活人。”
我心头一沉,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指尖再次触到阴木牌,只见牌身纹路已然泛出深灰,虽未漆黑如墨,却也透着极强的阴煞之气,显然这忘川渡的凶险,丝毫不逊于荒祠里的冥君煞。
又行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无边的暗河横亘在眼前,正是忘川渡。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河水呈浑浊的暗黑色,如同凝固的浓血,水面平静无波,却泛着一层幽绿的磷光,点点磷光随波浮动,看着诡异至极。河面上飘着厚厚的一层灰白色雾气,雾气里裹着细碎的呜咽声、哭喊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哀求声,皆是河底沉魂发出的声响,钻入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
河岸边,寸草不生,泥土漆黑黏腻,踩上去软软的,稍一用力便会陷进去几分,地上散落着残破的草鞋、褪色的布条,还有一枚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皆是过往阴魂留下的遗物,每一件都裹着浓重的阴气。岸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碑,碑上无一字,却被阴气浸得通体发黑,指尖一碰,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而这忘川河上,无桥无梁,唯有一叶孤零零的乌木小舟,泊在岸边的雾气里。
小舟极为破旧,船身木板开裂,缝隙里渗着暗黑色的河水,船篷是褪色的黑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船尾坐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身着灰黑色的粗布衣衫,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浸在河水里,河水碰到竹篙,竟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这便是冥君煞口中的摆渡魂。
我刚踏上岸边的黑泥地,那摆渡魂便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毫无眼白的漆黑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任何情绪,却透着一股噬人的阴寒。它没有开口,可一道沙哑干涩、如同破锣摩擦的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里:“活人闯冥渡,要么留魂,要么渡厄,选一条路。”
话音落下,河面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暗黑色的河水开始冒泡,一个个模糊的人头从河水里探出来,皆是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的枉死魂,它们张着嘴,无声地嘶吼,伸手朝着岸边抓来,指甲漆黑尖利,若是被拖入河中,瞬间便会被万千沉魂分食,魂飞魄散。
平安扣内的七十二道新娘魂瞬间躁动起来,她们皆是含冤而死,感受到河底同类的悲戚与怨毒,魂气翻涌,透出浓浓的共情与惶恐。我立刻将平安扣按在掌心,渡入一缕自身的阴阳之气,安抚住众魂,抬眼看向摆渡魂,沉声道:“我乃阴阳新娘,行阴阳路,渡世间魂,并非有意闯冥途,只求借渡过河,不扰河中生灵。”
“阴阳新娘?”摆渡魂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动,周身的阴气骤然加重,握着竹篙的手紧了几分,“命格通阴阳,魂气载万魂,你身上的魂,皆是未入轮回的冤魂,忘川渡只渡往生魂,不渡滞留魂,更不载活人。要么,留下你身上的一半新娘魂,填这河底缺魂,我载你过河;要么,转身回去,永远困在阴阳夹缝里,不得前行。”
我断然摇头,指尖已经悄然结起镇煞印:“这些魂皆是我一路渡化,护她们安稳,绝不可能留下半分。你既是摆渡魂,本该守渡口规矩,渡往生魂入轮回,为何在此拦路索魂,莫非是自身执念缠身,不得解脱,才迁怒于过往魂灵?”
被戳中痛处,摆渡魂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身子瞬间挺直,周身阴气翻涌成浪,河面的沉魂愈发疯狂,河水翻腾得愈发厉害,黑色的水花溅起,落在岸边的黑泥上,蚀出一个个小坑。斗笠被阴风吹落,露出一张布满褶皱、面色青灰的脸,额头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双眼漆黑无白,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规矩?百年前,我守这忘川渡三百年,兢兢业业,渡尽过往往生魂,从不敢有半分差池,可到头来,却被奸人所害,妻儿被抛入忘川河,化作河底沉魂,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被剜去眼瞳,困在这渡口,成了不人不鬼的摆渡魂,只能靠索魂维系魂体,你跟我讲规矩?”摆渡魂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悲愤,竹篙往河面上狠狠一戳,河水掀起数丈高的浪头,朝着我扑来。
浪头裹着浓重的阴煞与河底沉魂的怨念,扑面而来,我只觉浑身一沉,魂体仿佛要被这股阴气扯出肉身,腕间红绳被煞气撕扯,再次发出细微的声响,海镇铃剧烈晃动,却被阴气压制,发不出半点铃音。
我立刻纵身跃起,桃木剑横挥而出,纯阳阳气化作一道金光,劈向迎面而来的阴浪。金光与阴浪相撞,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阴浪瞬间消散,可河底的沉魂却借着这股冲击力,纷纷朝着小舟涌来,想要攀上船身,挣脱忘川河的束缚。
“你护着身上的魂,却不管这河底万千沉魂,又有何资格说我执念缠身?”摆渡魂冷笑一声,竹篙一挥,无数道阴煞之气从河水里窜出,直逼我周身大穴,“今日,你要么留魂,要么,便跟这些沉魂一起,永困忘川!”
我躲闪不及,肩头旧伤被阴煞擦过,原本愈合的伤口再次泛起青黑,剧痛传来,阴毒的河煞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去。我咬牙强忍,将暖玉平安扣紧紧贴在伤处,瞬间,柳小满的青光、海娘的白光、冥君煞的平和魂气,还有七十二道新娘魂的暖意,尽数涌出,在我周身形成一道阴阳光罩,挡住了袭来的阴煞,同时逼出体内的河煞,伤口的剧痛缓缓平复。
“我并非不管河底沉魂,只是她们执念太深,又被你阴气所困,难以渡化。”我稳住身形,双脚踩定阴阳步,双手缓缓结起渡冥化煞咒,“你守渡口三百年,本是善魂,只因妻儿惨死,才心生怨毒,沦为煞魂,害了自己,也困了河底众魂。你的妻儿,未必想看到你这般模样,她们若有灵,只想入轮回,而非看着你永困冥途,不得解脱。”
我一边念咒,一边引动平安扣内的所有魂气,阴阳二气在我周身流转,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丝,缓缓飘向河面,缠上那些疯狂的沉魂。光丝所过之处,沉魂的躁动渐渐平息,眼中的凶戾褪去,露出原本茫然悲戚的模样,它们看着摆渡魂,发出细碎的呜咽,似在哀求,似在劝解。
摆渡魂看着河面上被光丝安抚的沉魂,又看着自己枯瘦发黑的双手,漆黑的眸子里,竟渗出两行透明的魂泪,泪水落在河水里,瞬间化开,周遭的阴气竟弱了几分。它握着竹篙的手微微颤抖,周身的煞力不再汹涌,反倒有了消散的迹象。
“我妻儿……真的还在这河里?”摆渡魂的声音不再沙哑凶狠,反倒带着一丝脆弱的期盼。
“在。”我轻声开口,咒声愈发温和,“她们未曾离去,一直在等你放下执念,渡她们入轮回,而非跟你一起,永困这忘川河。”
话音落,我引动阴阳光丝,缓缓探入河底深处,片刻后,两缕微弱的白色魂气从河底飘出,一左一右,飘到摆渡魂身前,正是他的妻儿。两道小魂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衣角,发出轻柔的呼唤,虽无声响,却能清晰感知到其中的思念与不舍。
摆渡魂浑身一颤,斗笠掉落在地,佝偻着身子,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百年的怨毒、悲愤、孤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周身的阴煞之气,随着哭声一点点消散,佝偻的身子渐渐挺直,青灰的面色变得平和,那双漆黑无白的眸子,竟慢慢恢复了些许神采,不再是那般噬人的阴寒。
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暗黑色的河水慢慢变得清澈,磷光不再诡异,反倒透着柔和的光晕,河底的沉魂,一个个被阴阳光丝包裹,顺着河水,缓缓朝着轮回的方向飘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疯狂与怨毒。
摆渡魂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抱住妻儿的魂体,眼中满是愧疚与温柔。许久,他站起身,朝着我深深一揖,声音平和通透:“多谢阴阳姑娘,点醒我百年执念,是我误入歧途,困了自己,也害了众魂。”
他拿起竹篙,轻轻一撑,乌木小舟缓缓驶到岸边,稳稳停下:“姑娘请上船,我载你过河,往后,我便守着这忘川渡,专心渡化河底沉魂,送她们入轮回,赎百年之过。”
我松了一口气,周身的阴阳之气缓缓收回,平安扣内的众魂也恢复了安稳,海镇铃终于发出清脆的铃音,叮叮当当,在忘川河上回荡,驱散了所有阴邪。
我踏上乌木小舟,船身平稳,不再有半分阴邪之感。摆渡魂轻轻撑着竹篙,小舟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河对岸前行。
河面风平浪静,清澈的河水泛着柔和的光,沉魂尽数被渡,呜咽哭喊声彻底消失,只剩下竹篙划水的轻响,与海镇铃的铃音交织在一起,平和又安宁。
我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对岸,腕间红绳依旧笔直指引,暖玉平安扣温润如初。
忘川渡的厄难已解,摆渡魂归了正途,河底沉魂得渡轮回,可阴阳路依旧漫长,前方还有未知的凶险与执念,等着我一一化解。
小舟缓缓靠岸,摆渡魂再次朝我拱手:“姑娘前路,多有凶险,愿你守得住初心,渡得尽执念。”
我点头致意,迈步走下小舟,踏上对岸的土地。
身后,忘川河风平浪静,摆渡魂的身影渐渐隐入雾气,竹篙声渐行渐远。身前,一条崭新的阴阳路,延伸向远方,雾气散尽,日光洒落,一片清明。
我握紧腕间红绳,海镇铃轻扬,嘴角微扬。
阴阳新娘,渡魂不休,忘川已过,厄难皆解,前路再远,初心不负,执念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