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梦入江南烟雨醉红尘 2天前 60次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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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常说,常在夜路上走,难免会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赶大车的老李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靠给乡里乡亲拉货谋生,走南闯北跑遍了周边的村镇,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有时接了远路的活,天擦黑才动身,等往家赶时,早已是深更半夜,路上除了虫鸣兽叫,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这般走夜路的日子过了几十年,老李本以为早见惯了夜里的光景,却没想到一回深夜赶车,竟遇上了件想想都脊背发凉的怪事。
这天老李接了个活,往邻县送一批布匹,紧赶慢赶忙活到夜里十点多才送完,结了工钱便赶着自家的老马、拉着空平板车往家走。彼时夜浓如墨,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漏出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道旁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个个立着的黑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马蹄踩在泥土路上的“哒哒”声,还有老马偶尔打个响鼻的动静。
老李赶了一天的车,身子早累得散了架,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他坐在平板车的车辕上,背靠着车帮,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实在撑不住,索性松了手里的缰绳,任由老马慢悠悠地往前挪。这老马跟着老李十几年,通人性也识归途,不用人多操心,老李心里只想着:慢就慢点吧,反正夜路也急不得,只要能平平安安到家就行。
可走着走着,行到一段荒郊野岭的路段,原本温顺听话、脚步平稳的老马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两只前蹄在地上不住地刨着泥土,扬起阵阵尘土,还焦躁地扬着头嘶鸣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老李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没好气地骂了句:“你这畜生,瞎叫唤什么!平白无故的惊什么?”
骂完他便跳下车,借着微弱的月光往前一看,顿时愣了神——只见前方的路中间,竟直直地站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挡在路中央,看身形是个男人,瞧着身形单薄,就那样立在那里,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老李心里犯了嘀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深更半夜的,哪来的人?
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面生的陌生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眉眼,见老李走近,那人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开口恳求道:“大哥,我要去前面的李家庄,夜里路黑难走,我脚程慢,想搭你的顺风车一段,不知你肯不肯?”
老李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想着反正顺路,不过是捎带一脚的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便爽快摆了摆手:“行,上来吧,都是赶路的,捎你一段不算啥。”
那时候的大车都是简陋的平板车,没有车厢棚子,四周透风,夜里的冷风直往身上钻。那人听了老李的话,也没多说谢,脚步轻飘飘地走上车,挨着老李在车辕上坐了下来,身子贴得极近。老李心里还悄悄嘀咕了一句,若是个女眷搭车,还能唠唠嗑解解闷,偏偏是个闷声不响的大男人,不过转念一想,夜里天冷,两人靠得近点,也能互相暖和暖和,便也没再多想。
可刚靠在一起没一会儿,老李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了。身边这人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那冷意不是夜里秋风的凉,而是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寒冰,贴着老李的胳膊,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根本不像是活人的体温。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泛起了嘀咕,忍不住随口问了句:“兄弟,这天儿是冷,但也没到这么邪乎的地步,你怎么身上跟冰疙瘩似的?莫不是冻坏了?”
那人听了,只是含糊地应付了一句,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凑合凑合,不打紧,到前面李家庄我就下车。”说着便把头又低了下去,再也不吭声了。老李瞧他这副模样,心里虽有疑惑,但也不好再多问,只当是对方赶路急,身上没穿厚衣裳,冻狠了,便拿起赶车的鞭子,轻轻抽了下马背,赶着车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又走了一里多地,路上静得可怕,只有马蹄声和风吹过的声音,身边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那股刺骨的冷意也丝毫未减,老李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忽然,那人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老李的肩膀上,老李只觉得肩膀一沉,那股冰凉瞬间蔓延到了全身,他下意识地侧头一瞥,这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的手,那手指细长得离谱,指甲更是又尖又长,足足有十几厘米,泛着青白的光,锋利得像刀子,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指甲,瞧着就透着一股子诡异。老李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撞见鬼了!这哪里是什么赶路的汉子,分明是个来路不明的邪祟!
他吓得浑身僵硬,却不敢声张,更不敢直接回头对视,心里清楚,这时候若是激怒了对方,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他强装镇定,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手里紧紧攥着赶车的鞭子,脑子却在飞速转动,拼命想着脱身的法子。眼角的余光扫过车上,瞥见了车角那卷拉货用的粗麻绳,那绳子结实得很,能捆住几百斤的货物,老李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定了定神,故意装作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牙齿还打着颤,对身边的那人说:“兄弟,这天实在太冷了,咱俩就这么靠在一起,也不顶事,还是冷得慌。我车上有卷粗绳子,不如用绳子把咱俩紧紧绑在一起,身子贴得更密,这样也能更暖和些,你看咋样?”
那人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也没多想,只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便。”老李见他上了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装作冻得难受的样子,慢慢伸手拿起那卷粗麻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那人的身子紧紧捆在了一起,胳膊贴胳膊,身子贴身子,连手腕都缠在了一起,打了个死结,结结实实的,任谁也挣不开。
捆好之后,老李悄悄攥紧了手里的鞭子,猛地朝着老马的身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大喊一声:“驾!”随后便赶着车,一路往前狂奔。老马像是也察觉到了危险,撒开四蹄拼命往前冲,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全然不顾一天的劳累,平板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溅起阵阵尘土。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身子晃了晃,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想要挣扎,却被粗麻绳紧紧捆着,根本动弹不得。就这样一路狂奔,又走了十几里路,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点昏黄的光,天快要亮了,而老李村子的轮廓,也已经遥遥在望。
就在这时,身边的那人突然慌张起来,声音也变了调,尖利又刺耳,连连催促:“快停下!放我下去!我到家了,快停车!”老李心里冷笑,嘴上却装作热情的样子,假意挽留:“兄弟,别急啊,马上就到我家了,进屋里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暖暖身子,咱俩也算有缘,哪能让你这么冷着走了。”
那人一听,更加慌乱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恐惧,嘶吼着:“不行!快放开我!再晚就来不及了!快停车!”老李哪里肯听,只顾着一下下抽打着老马,让它跑得再快些,心里清楚,只要到了村里,到了天亮,这邪祟就翻不了天。
眼看就要冲进村子,天边的光亮越来越浓,身边的怪物彻底慌了神,在车辕上不停地扭动挣扎,想要挣开绳子,发出凄厉的嘶吼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可粗麻绳结结实实,任凭它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老李这才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更是让他心头一紧——身边哪里还是刚才那个灰布衣裳的男人,那张脸早已扭曲变形,青面獠牙,眼睛泛着红光,模样狰狞可怖,一看就不是凡间之物。
老李怒火攻心,暗道:这邪祟刚才把手搭在我肩上,怕是早就想趁机害我性命,今天既然被我撞上,又岂能让你轻易逃走!他死死拽着手里的绳子,半点不肯放松,赶着马车一头扎进了村子里。刚到自家大门口,院子里的公鸡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突然“喔喔喔”地放声啼叫起来,声音洪亮,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得老远。
雄鸡一唱天下白,世间的鬼怪最是怕这清晨的鸡鸣和阳气。随着公鸡的啼叫声响起,身边的挣扎瞬间停了下来,那股刺骨的冷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老李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自己身边捆着的,哪里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竟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体型比寻常的兔子大上好几倍,被粗麻绳牢牢绑着,一双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地看着他,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老李又惊又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一把抓住兔子的两条后腿,推开家门就冲了进去,扯着嗓子大喊:“老婆子,快烧水!今天咱有口福了!”屋里的老伴听到动静,连忙披衣出来,见老李手里拎着一只大白兔,满脸疑惑,老李也顾不上解释,只让老伴赶紧烧水煮锅。
天亮之后,老李把这只成精的兔子剥洗干净,剁成块,放进大铁锅里,加了葱姜蒜和香料,炖了满满一大锅。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飘满了兔肉的香味,儿女们也都起来了,老李这才把夜里赶车遇兔精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家人听,听得一家人连连称奇。
炖好的兔肉软烂鲜香,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得津津有味,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那锅兔肉,让一家人足足美餐了两天。
后来这事渐渐在村里传开了,乡里乡亲们都跑来问老李详情,有人替他后怕,有人觉得稀奇,老李却只是笑着摆摆手,对众人说:“都说人怕鬼,其实啊,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这世上的邪祟,最怕的就是一身正气的硬骨头,只要你身正胆壮,行得端坐得正,不做亏心事,那便什么妖魔鬼怪,都吓不倒你!”
打那以后,老李依旧赶车拉货,依旧走夜路,只是再走夜路时,身边总带着那卷粗麻绳,而村里的人,也都更佩服老李的胆大心细,都说他是个有勇有谋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