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李穆瑶 1小时前 53次点击
A: 大家好,我是子怡。坐在我旁边的是今天的被采访者。
B: 大家好,我是子怡。
A: 今天怎么想起来自己采访自己了?
B: 因为没人采访我啊。而且自己问自己比较安全,至少不会有人问我“你觉得自己坚强吗”这种问题。我最怕别人这么问,好像生了病就必须坚强,不坚强就是我的错。而且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想被采访,想有个人坐下来好好问我一些问题,不是那种“你感觉怎么样”的敷衍,是真的想知道我在经历什么、在想什么的那种问。既然没有人来,那我就自己来。
A: 那我们直接从一个你可能最不想聊的话题开始吧。你日记里反复提到“品行障碍”这个诊断,但你也反复说这个诊断是错的。如果现在让你给一个陌生人解释这件事,你会怎么说?
B: 我会说,2025年6月,我爸妈跟医生聊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我就被贴上了这个标签。医生没怎么观察过我,没看过我在医院里帮别人分零食、帮人带吃的、想把自己的治疗机会让给别人。他们只听了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从那以后,“品行障碍”这四个字就成了我妈的口头禅——“你就是坏”“你品行有问题”“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想改这个诊断,我爸说“改个诊断花一两千块钱,值吗”。我被这四个字压了快一年,值不值,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真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不会在这儿每天写日记,不会想做那些帮人的事,不会在被人打了之后还想着“他们也有好的时候”。
A: 你说“他们也有好的时候”,这让我想起你日记里写过,你父母在你药物依赖最严重的时候,花了很多钱给你找寄宿家庭。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恨他们吗?还是已经释然了?
B: 说不恨是假的。2月26号那天,我妈拿衣架抽我,打在我脸上,说养我是为了养老,我想死是想都别想的事。那些话我记着呢。但恨完了呢?日子还是要过的。我药物依赖最严重那两年,他们给我找寄宿家庭,一个月三千块,两年七万多,就为了让我拿到那张初中毕业证。我没钱花的时候,他们会给我贴补。我妈虽然说话难听,但饭一顿没少给我做。我爸虽然不怎么会表达,但每次去医院都是他陪着我。这事儿我想过很多遍,没法简单说恨或者不恨。可能就是又爱又恨,又离不开。我有时候觉得,他们也是被困住的人——被我这个病困住,被他们自己的局限困住,被他们从小长大的方式困住。这不等于他们做的那些事是对的,但至少让我不那么想跟他们拼命了。
A: 你提到你父母“被自己的局限困住”,你觉得你的病跟他们有关系吗?
B: 有关系。我妈年轻的时候,学这个学那个,三分钟热度,学完就回来搞装修,折腾一圈什么也没做成。她睡眠也不好,经常两三点就醒,醒了还能精力充沛地做事。我爸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生气。我在想,我的双相,可能有一部分就是遗传的。不是全是,但至少有一部分是。剩下的那一部分,是在这个家里被刺激出来的。一个人从小生活在情绪不稳定的环境里,看着父母这样处理事情,自己也会受影响。这不是甩锅,这是事实。承认这个事实,不是为了恨他们,是为了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理解了,才有可能不被这些东西继续推着走。
A: 你刚才说到“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走上成瘾那条路?
B: 原因挺多的。最开始是好奇,觉得那些东西很酷。你知道我那时候迷恋什么吗?垮掉的一代,嬉皮士文化。杰克·凯鲁亚克在《在路上》里写的酗酒、大麻、永不停歇的公路旅行;海明威靠烈酒撑过一战后内心的废墟;感恩而死乐队在LSD的浪潮里漂流了三十年;席德·维瑟斯把自己钉死在海洛因上,二十一岁就死在纽约的廉价旅馆里。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觉得他们好自由,好勇敢,敢把自己烧成灰。后来我自己也进了那个坑,才知道那些东西一点都不酷。凯鲁亚克四十七岁就死了,海明威饮弹自尽,维瑟斯二十一岁就没了。他们不是“酷”,他们是把自己烧没了。而且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这些故事被写成了书、拍成了电影、谱成了歌,被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当作圣经来读。可那些写故事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活下来告诉你代价的?凯鲁亚克写《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戒了,海明威最后那几年清醒得可怕。他们用后半生在收拾前半生的烂摊子,可年轻人只看到前半段。
A: 所以你觉得自己被这些文化误导了?
B: 肯定被误导过。我那时候觉得,不疯狂就不算活着,不折腾就不算青春。现在想想,这种想法太害人了。那些书和电影没有告诉你的是:凯鲁亚克后来酗酒到肝硬化,海明威的电击治疗做了几十次,维瑟斯死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我恨我自己我想死”的锁链。这些东西,才是真实的那一面。可我十几岁的时候看不到这些,我只看到他们“敢”。现在我看到了,我觉得那些时代根本不值得被美化。它们毁掉了一大批人,然后让另一批人坐在安全的地方写书赚钱。这种“酷”,是有毒的。所以我现在做的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经历去拆解这种“酷”。我想让那些十几岁的孩子知道,那些东西不是自由的出口,是陷阱的入口。
A: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去浪漫化、去污名化”?
B: 对。精神疾病和成瘾被浪漫化得太久了。电影里精神病人都是有才华的天才,成瘾者都是反抗体制的英雄。但现实呢?现实是双相发作的时候我连澡都不敢洗,觉得有外星人在监视我;成瘾的时候我三个月花光了三万块钱,那是我当时的男朋友的全部积蓄。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浪漫,它们就是脏、乱、失控、丢人。但另一方面,这些东西也不应该被污名化。得了精神疾病不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成瘾了不是因为我“道德败坏”。这些都是病,是需要被治疗、被理解的病。我想做的事情,就是让那些正在经历这些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疯子,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但好好活着是你的责任。
A: 你刚才说“生病不是你的错,但好好活着是你的责任”,这句话让我想到你日记里写过荣格和史铁生。他们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B: 他们对我来说,是那种“从坑里爬出来之后写了说明书”的人。荣格三十多岁的时候也疯过,天天出现幻觉,看见尸体啊血啊各种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他没光在那儿害怕,他开始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画曼陀罗,一圈一圈地画,画了好几百张,花了六年时间,把自己从那个坑里拽出来。史铁生二十一岁瘫痪,后来又得了肾病、尿毒症,他在地坛里坐了多少年,把那些苦变成了文字。这两个人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他们没有假装黑暗不存在,也没有被黑暗吞掉。他们转过身去,把那些东西看清楚,然后从里面走出来。走出来之后,他们没有说“我好了你们看”,而是写了书,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我走过,这里有个坑,那里有块石头,你小心点。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那种硬撑的、咬着牙说“我没事”的力量,是那种“我有事,但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活下来的”的力量。
A: 你现在每天写日记,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吗?
B: 算是吧。我写日记,一开始纯粹是为了倒垃圾,脑子里太乱了,写出来就好一点。后来写着写着,发现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开始有条理了。再后来,有人看了,留言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就觉得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自己。前几天有个病友说,读了我的日记觉得没那么孤单了。那一刻我觉得,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至少能换来别人一句“我也是”。那就值了。而且你知道吗,我现在写作的角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喜欢把最疼的地方写得特别细,好像写得越疼就越真实。现在不太一样了。有些疼的地方,我会绕过去,不是不敢写,是觉得没必要一直扒着伤口给人看。我更想写的是——伤口后来怎么样了,是怎么开始长的,长的时候痒不痒,痒的时候怎么忍住不去挠。这些东西,比伤口本身更有用。因为别人看了不会只是觉得“你好惨”,而是会觉得“你挺过来了,那我可能也可以”。
A: 你刚才说“想让别人觉得‘你挺过来了,那我可能也可以’”,这听起来像是一种使命感。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B: 大概是从公众号认证通过之后吧。不是说我突然就伟大了,而是我开始意识到,我写的东西真的有人在看,真的有人在等。有人打赏,有人留言,有人加我微信跟我说她的故事。那个新加坡的留学生,看了我的文章以后加我,帮我研究怎么脱离原生家庭、怎么自己去看病。她一个在异国他乡上学的人,花那么多时间去研究我的事,我挺感动的。还有那些同样有药物依赖的人,来留言区说读了我的日记觉得没那么孤单了。看到那些留言的时候,我心里挺触动的。原来我写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能帮到别人。所以我现在想把这个事做得更认真一点。不只是写自己的日记,我还想收集别人的故事。我想把这里变成一个有人和人真实连接的地方。
A: 你打算怎么收集别人的故事?
B: 两种方式。一种是接受我的采访。我会根据你的情况提前拟好问题,然后通过文字或者语音聊,聊完我整理成文章,发之前给你确认。另一种是直接投稿,写你自己的故事,或者你身边人的故事,什么都可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真实就行。不用写得有多好,说人话就行。我2023年就做过收集故事的事,那时候大家把写好的东西发给我,我给大家经费。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停了。现在我想重新捡起来,但这次没有经费了,纯自愿。我觉得,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大家把“我也是”说出来,那这个地方就有存在的意义。
A: 你觉得会有人愿意跟你聊这些吗?
B: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我自己的故事发出来之后,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我说“我也是”,有人跟我聊了几个小时,有人帮我查资料想办法。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愿意花时间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是因为“我也是”这三个字。我觉得这就够了。而且你知道吗,我现在慢慢发现,愿意讲自己故事的人,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多。只是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评判、不会被嘲笑的地方。我想做的,就是那个地方。
A: 你之前提到想成立一个基金会,那是什么?
B: 那是更远的事了。我想成立一个专门为残障精神疾病患者服务的基金会。不是那种发发物资就完事的基金会,而是帮我们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通过劳动去回馈社会。让社会的爱心人士注意到,我们不是只能被照顾的人。有人能做客服,有人能炒股,有人能在游戏公司上班,我能写作——每个人都可以找一条自己的路。基金会的任务,就是帮更多的人找到那条路。我认识一个盲人姐姐,她做淘宝云客服,用读屏软件操作电脑,每个月能赚点零花钱。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盲人大哥,精神分裂症患者,他自学炒股,用读屏软件分析数据,几年下来能稳定盈利了。还有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女生,在北京联合大学毕业,进了一家游戏公司,公司给她独立工位、降噪耳机,她做得很好。这些人让我相信,我们不是只能被养着的人。
A: 这个目标听起来挺远的。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B: 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但总得有人开头,我愿意做那个开头的人。我现在做不了那些大事,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经费。但我可以一件一件去学,一步一步去攒。先把手头的公众号做好,把影响力做大,等认识的人多了、资源多了,再慢慢推进。这事儿急不来,但方向是对的。而且你知道吗,我最近开始用“好心情互联网医院”找医生了。我想去安阳找个新医生,重新评估我的诊断。我太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问题了。这个事也急不来,但我在做了。
A: 你现在还在吃药吗?
B: 喹硫平还在吃,碳酸锂和阿立哌唑停了。我知道停药有风险,但我实在不想被那个品行障碍的诊断绑着。我给自己定了底线,如果幻听严重到一定程度,或者出现伤害自己的冲动,我就把药吃回去。但我想先试试,能不能自己走一段。哪怕走不通,至少我试过了。我不想一辈子被一个我觉得错的诊断绑着。
A: 你最近还有幻听吗?
B: 有。前两天走在马路上,听到有人叫我往马路中间走,我就拽着朋友直接横穿马路。把她吓得不轻。她问我干嘛,我说有人叫我过去啊。她说没人叫你。昨天我又听到我妈让我烧水,我去烧了,她说她啥也没说。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半锅水,半天没动。我在想,我的幻听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以前只是偶尔听到有人喊我名字,现在开始指挥我做事情了。我怕,但我也不想被这个怕控制住。我在学一个东西——分清“危险”和“不舒服”。幻听当然不舒服,但不舒服不等于真的有危险。我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身体在报警,报警器坏了,不等于真的有火情。这个很难,但我在练。
A: 作为一个盲人,又得了这个病,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B: 最难的是被拒之门外。前段时间朋友带我去游乐场,VR眼镜要看的,玩不了;游戏机要看的,玩不了;过山车忽上忽下的,我受不了;大摆锤刚交钱坐上去,就头晕,只能下来。那一刻我很难过。我忍不住想,当一个盲人,又是一个双相患者,被所有玩具拒之门外的时候,该怎么办?是就这样接受,还是去找别的出路?所以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有些盲人会去抽烟、喝酒、打赏主播、甚至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们想堕落,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很多娱乐活动,都把盲人拒之门外了。我们能玩的太少了,能得到的快乐太少了。当一个人找不到好的出口去释放情绪的时候,他就只能找坏的出口。我现在用的出口是写作、喝奶茶、跟朋友聊天、参加读书会。这些都不够,但至少让我不用去找那些坏的了。
A: 你觉得自己以后会过得怎么样?
B: 不知道。可能会好一点,也可能会反复。但我现在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感觉——就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以前是被推着走,被病推着,被瘾推着,被家里推着。现在虽然还是在被推,但我至少知道方向在哪。我想去安阳看医生,想把公众号做起来,想收集别人的故事,想以后帮更多的人。这些事情都很小,但它们是我想做的,不是别人让我做的。这个区别很重要。
A: 你刚才说“知道方向在哪”,那你觉得你的方向是什么?
B: 我的方向是,用我自己的经历,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不是疯子,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但好好活着是你的责任。这个话我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是认真的。我还想让他们知道,那些被浪漫化的东西——垮掉的一代、嬉皮士、疯狂的青春——那些不是出口,是陷阱。真正的出口是清醒地活着,哪怕清醒的时候很疼。因为只有清醒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在哪,才知道往哪走。不清醒的时候,你只是在原地打转,还以为自己在飞。
A: 好,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对十年后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B: 我会说:子怡,你要是还活着,还清醒着,还写着,那你就是好样的。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做到那些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还在,就够了。还有,别忘了喝奶茶。
A: 好,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接受采访。
B: 也谢谢你问我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我自己都没想过,问出来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想的。祝我们都能清醒地活着,祝我们都能被看见。
挺好的,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