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ねこcat_māo 59分钟前 21次点击
武周长安年间,山南东道一处连绵群山脚下,藏着一座零落的廖家村。村里土地贫瘠,山石混杂,良田稀少,村民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人家。村中住着一名年轻后生,姓廖,无大名,乡邻皆唤他廖郎。廖郎命途孤苦,双亲早逝,既无田产积蓄,亦无至亲帮衬,只靠着一间破败茅草屋栖身,平日上山砍柴、下河捕鱼,勉强糊口度日。
他年已二十有三,身形魁梧,筋骨结实,眉眼本是周正,奈何家境贫寒,家徒四壁,十里八乡的人家皆不愿将女儿许配于他。年岁渐长,婚事遥遥无期,廖郎心中时常烦闷,夜里独坐茅屋,望着清冷月色,总叹自己孑然一身,怕是此生注定孤苦,无妻无子,终老荒山。
这一年秋末,西风萧瑟,草木枯黄,山间凉意浸骨。一日清晨,村口石板路上走来一名布衣女子。女子身形窈窕,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幽怨,一身素色粗布衣衫虽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她寻到廖郎的茅草屋前,轻声叩门,自报姓钟,乃是北方人士。
女子言语温婉,道出自身境遇:家乡连年动乱,天灾不断,她随父母逃难南下,一路颠沛流离,跋涉千里,不料途经此地时,父母染上风寒,缺医少药,双双染病离世。如今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囊中羞涩,连一处落脚之地都无。她在村中打听半日,得知廖郎独居未娶,便冒昧前来,不求金银彩礼,不求良田华屋,只愿嫁与廖郎,结为夫妻,粗茶淡饭,相守度日。
廖郎陡然听闻,又惊又喜。他贫寒孤苦,从未奢望能娶到这般清秀温婉的女子,此刻天降良缘,哪里有推辞的道理。他当即满口应允,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喜色。虽家境清贫,毫无积蓄,可成婚乃是人生大事,不可潦草敷衍。他翻遍家中,取出仅剩的几文铜钱,前往村中集市,打了些许粗酒,买了简单的荤素小菜,又清扫茅屋,简单张贴红纸,草草布置成婚房。
随后,他请来三家血缘最近的至亲,算作见证。几张破旧木桌拼凑在一起,粗茶淡饭配着浊酒,众人围坐闲谈,皆为孤苦的廖郎觅得良缘而欣喜。席间欢声笑语,简陋的茅草屋里,难得有几分热闹喜庆之气。待到暮色沉沉,夜色渐浓,亲戚们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告辞,临别前再三叮嘱二人好好过日子。
众人散去,茅屋瞬间归于安静,只剩一盏油灯摇曳跳动,昏黄光影映得屋内暖意融融。廖郎按捺不住心中欢喜,面色泛红,小心翼翼挽着钟氏的手,缓步走入内间洞房。烛火摇曳,人影成双,二人宽衣解带,准备安歇。就在此时,钟氏无意间瞥见廖郎胸口肌肤,目光骤然凝固,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周身温度仿佛骤然降下几分。
廖郎胸口之上,生着一片浓密粗硬的黑色虎毛,贴合皮肉,触感坚硬,格外醒目。钟氏身子微微一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冰冷与颤抖,低声发问:“你是虎怪?”
廖郎见状,只当她是心生惊惧,笑着抬手抚上胸口的虎毛,语气轻松:“我乃是堂堂凡人,山野村夫,绝非什么虎怪。”
钟氏蹙眉,眼神凝重,死死盯着那一片虎毛,继续追问:“凡人肉身,胸口为何会长出成片虎毛?此事诡异反常,你如实告知于我。”
廖郎见她执意追问,便收敛笑意,长叹一声,缓缓道出了两个月前那段惊险往事。彼时,山下镇上有一位刘姓财主,家财万贯,却身染怪疾,久治不愈。城中医者诊治过后,直言需用纯正
虎骨
泡酒,作为药引,方能固本培元,医治顽疾。刘财主惜命至极,当即张贴告示,重金悬赏猛虎,但凡能献上完整虎骨、虎皮者,可得百两纹银。
百两纹银,于贫苦百姓而言,乃是天文数字。廖郎常年穷困潦倒,见此重金,不由得心生贪念。他素来胆大,惯于上山捕猎,深谙山林行路之法,一时被钱财蒙蔽心智,不顾旁人劝阻,决意孤身入深山猎虎。他备好锋利猎叉,腰间挎着淬火腰刀,裹上干粮,独自一人踏入茫茫深山。
深山之中古木参天,荒草没膝,云雾缭绕,人烟绝迹。他在山林间跋涉两日,餐风露宿,循着林间爪印、血迹,一路追踪,终于在一处隐蔽山崖下,寻得一处天然虎穴。洞口杂草丛生,弥漫着浓重的腥膻之气,他屏息靠近,探头望去,只见洞穴深处卧着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虎。幼虎双目未完全睁开,绒毛浅黄,嗷嗷轻鸣,模样稚嫩无害,洞穴之中,却不见成年猛虎踪迹。
廖郎此刻早已被贪念裹挟,心中毫无恻隐之心。他眼中唯有金银钱财,丝毫未顾念幼虎性命,抬手便挥动猎叉,狠心将三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奶虎尽数诛杀。洞内鲜血浸染地面,腥气愈发浓烈,凄惨的幼虎呜咽声消散在空旷山洞之中。他清理好洞内痕迹,藏身于岩石暗处,静静等候外出觅食的成年猛虎归来。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林间风声呼啸。一头健壮的公虎迈着沉重步伐归来,身形魁梧,皮毛油亮,气势汹汹。公虎刚踏入洞口,毫无防备之下,廖郎猛地跃出,握紧猎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公虎咽喉要害。公虎吃痛,发出震天怒吼,鲜血喷涌而出。它强忍剧痛,奋力反扑,锋利的虎爪猛然划过廖郎胸口,硬生生抓破皮肉,留下一道狰狞伤口。
剧痛袭来,廖郎强忍痛楚,不曾退缩,反手抽出腰间锋利腰刀,对准公虎腹部,连刺三刀。刀刃入肉,鲜血四溅,几番挣扎过后,公虎轰然倒地,彻底气绝身亡。此时的廖郎浑身沾满鲜血,手臂酸痛发麻,手脚发软,心力交瘁。他深知猛虎多为雌雄相伴,母虎大概率在外觅食未归,若是母虎折返,以他此刻体力,绝无还手之力,定然命丧虎口。
夜色渐深,山林危机四伏,他不敢久留。公虎身躯沉重,他无力完整搬运,便狠心下手,麻利剥下完整虎皮,剔除虎肉,将坚硬虎骨规整捆绑在树枝之上,拖着树枝,急匆匆朝着山下赶路。山林夜色漆黑,树影斑驳,阴风阵阵,他只顾低头赶路,一心只想早日下山换取银两,未曾留意周遭异动。
行至半山腰幽深密林,周遭草木无风自动,雾气骤然弥漫。幽暗树丛之中,陡然冲出一名黑衣怪人。那人面目模糊,看不清眉眼,周身萦绕淡淡妖气,动作迅捷如鬼魅,转瞬便来到廖郎身前。不等廖郎反应过来,一张带着余温的新鲜虎皮猛然罩在他的身上。
虎皮贴合肉身,死死黏住肌肤,一股阴冷邪力侵入四肢百骸。廖郎只觉浑身骨骼咔咔作响,皮肉扭曲,意识逐渐混沌,四肢不受控制,轰然跌倒在泥土之中。片刻之间,他身形异变,竟化作一头毛发杂乱的野虎。心中惊恐万分,却无法开口言语,只能发出低沉兽吼,理智尚且留存,却无法掌控自身躯体。他满心惶恐,本能朝着山下狂奔逃窜,只想远离这片凶险山林。
一路狂奔,直至翌日凌晨,天色微亮,他跌跌撞撞闯入一处幽静山谷。谷底溪水潺潺,草木青翠,雾气氤氲。溪水之畔,坐落着三间简朴草庐,庐前青石之上,盘腿端坐着一位
青衣道士
。道士双目轻闭,神色淡然,周身仙气萦绕,不问世事,静修于此。
化身为虎的廖郎眼中满是哀求,知晓唯有道士能救自己。他缓缓匍匐前行,温顺地将头颅靠在道士腿边,不断蹭动,发出微弱呜咽之声,以此祈求道士出手相助。道士未曾睁眼,仿若早已洞悉一切世事,缓缓抬起手指,在他脑门之上轻轻弹了三下。
三声轻响过后,奇异之事骤然发生。紧贴廖郎肉身的虎皮自行脱落,滑落地面,他瞬间恢复人形,衣衫凌乱,满身尘土,冷汗浸透衣衫。劫后余生,廖郎心中狂喜,连忙跪地叩首,拜谢道士救命之恩。道士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威严,淡淡告诫:“你杀心过重,行事狠辣,杀伐生灵,必有因果报应。往后需心存善念,好自为之,切莫再造杀孽。”
廖郎连连点头,铭记教诲,辞别道士,狼狈返程归家。归家后更换衣衫,他方才发现,胸口被虎爪抓伤的伤口已然愈合,却留存成片黑色虎毛,深深扎根皮肉之中。虎毛坚硬,无法拔除,稍一用力拉扯,胸口便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任由虎毛留存。
讲完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廖郎抬手挠了挠头,眉宇间满是困惑与茫然,低声感慨:“我至今不知那黑衣怪人是何方神圣,无缘无故将虎皮罩在我身上,害得我惊吓一场,慌乱之中遗失了所有虎骨,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烛火跳动,光影斑驳,钟氏静静听完全部经过,清丽的脸庞之上,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凝重冰冷,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怨毒。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阴冷:“我知晓那怪人是谁。”
廖郎骤然抬眼,满脸惊愕,连忙追问缘由。钟氏缓缓道出真相:那黑衣怪人乃是山中狐仙,修行多年,通晓法术,与那死去的母虎乃是结拜姐妹。当日狐仙前往虎穴探望义姐,不料入洞之后,只见满地鲜血,三只幼虎惨死洞内,公虎尸骨无存,洞穴之中一片惨烈凄凉。狐仙怒火中烧,又见地上遗留的虎皮,便循着踪迹追上赶路的廖郎,施法将虎皮罩于其身,本意是将他永久化作猛虎,困于山林,让他永世承受兽身之苦,以此为义姐一家报仇。
谁料廖郎化虎之后,不曾停留山林,只顾拼命逃窜下山,机缘巧合之下,偶遇隐居道士,侥幸破除妖法,逃过一劫。狐仙与母虎在山林间搜寻多日,始终不见廖郎踪迹,后经狐仙掐算推演,方才得知他已被道士所救。廖郎居住在人烟稠密的村落,人多眼杂,猛虎下山极易被人察觉,母虎无法贸然现身复仇。狐仙心生一计,便传授母虎幻化人形之术,助其隐匿真身,伺机报仇。
母虎潜心修炼多日,终能熟练变换容貌身形,化作温婉女子模样。她刻意编造逃难身世,隐瞒真实姓名,假借钟姓,孤身下山,主动投靠廖郎,假意愿与其成婚,实则暗藏杀心,只为给丈夫与幼崽报仇雪恨。
听闻此番真相,廖郎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头皮发麻,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身子微微颤抖,牙关打颤,声音嘶哑怯懦,颤声问道:“你……你为何知晓得这般清楚?你究竟是何人?”
钟氏缓缓起身,清冷烛光映照在她脸上,眉眼依旧清丽,却无半分温情,只剩刺骨寒意。她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冰冷讥讽的笑意,淡淡开口:“你心中早已猜到,何必多问。”
廖郎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喉咙干涩发紧,战战兢兢吐出几字:“莫非……莫非你是那只母虎?”
闻言,钟氏陡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怪异的长啸,啸声凄厉,不似人声,暗含兽类凶戾。笑声落下,她眼神阴鸷,戾气尽显,一字一句冷声道:“你总算没有糊涂,我正是那丧夫丧子的母虎。”
那日她外出觅食,归来之时,只见洞穴血流成河,丈夫倒在血泊之中,三只懵懂幼崽惨死洞内。骨肉分离,家破人亡,她伏在虎穴之中,悲鸣痛哭,肝肠寸断,悲恸欲绝。狐仙赶来告知一切,她满心恨意,刻骨铭心,日夜想着复仇。她冷眸死死盯住面色惨白的廖郎,声音冰冷狠厉:“世人上山猎虎,本是寻常,若你只杀我夫君,我纵然悲痛,亦可作罢。可你心肠歹毒,手段狠辣,竟对三只未曾睁眼、毫无反抗之力的幼崽痛下杀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化名钟姓,不是为寻良人相伴,只为取你性命,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屋内阴风骤起,烛火骤然摇曳欲灭。钟氏身形扭曲,衣衫鼓动,白皙肌肤之下,黄毛快速蔓延,清脆骨骼发出咔咔脆响。转瞬之间,清丽女子消失不见,一头体型壮硕、獠牙锋利的斑斓猛虎赫然现身。虎目赤红,凶光毕露,戾气冲天。
廖郎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未等他发出求救之声,猛虎便猛地扑上前,锋利獠牙狠狠咬破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温热鲜血溅满破旧茅屋,廖郎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当场毙命,眼中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片刻之后,猛虎身形再次扭曲,重归钟氏模样。她面无表情,眼眸冰冷,漠然看着地上的尸体,没有半分动容。随后她取来火种,引燃茅屋茅草,火光顺势蔓延,熊熊烈火骤然燃起,吞噬破败小屋。夜色之中,火光冲天,染红半边夜空。做完这一切,钟氏转身走入茫茫黑夜,身形消失在幽暗林间,不见踪迹。
深夜火光格外醒目,村中百姓望见火光,纷纷提着水桶、铁锹赶来救火。众人合力扑救,耗费许久,终于扑灭熊熊大火。烧焦的茅屋残破不堪,屋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众人拨开烧焦的木梁秸秆,只见廖郎的尸体蜷缩在地,早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众人四处搜寻,却始终不见新娘子钟氏的身影。
一夜之间,孤苦后生新婚惨死,新婚妻子离奇失踪,此案诡异莫测。村民议论纷纷,百般揣测,却始终无人知晓那晚茅屋之中,究竟发生过何等惊悚怪事,此事终究成了廖家村一桩未解谜案。
世间生灵,皆有灵性,亦有亲情羁绊。猛虎虽为凶兽,却也懂得夫妻相守、母子情深。廖郎贪财成性,心肠狠辣,无端屠戮幼兽,造下深重杀孽,最终落得惨死火场的下场,皆是因果报应。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世间万物,皆需心存敬畏。做人切不可心狠手辣,贪念丛生,更不可滥杀无辜,残害生灵。若是肆意作恶,漠视生命,终究难逃天道惩戒,自食恶果,落得凄惨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