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43次点击
山东费县乡间,早年间有个赶车的车夫,姓魏,名唤陉富。这魏陉富生得一副魁梧身量,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浑身都是结实的腱子肉,寻常壮汉在他面前都显得单薄孱弱。他天生蛮力,百十来斤的货物扛在肩上健步如飞,丝毫不觉费力。更难得的是他胆量过人,心性沉稳,旁人最怕的荒郊夜路、野岭荒林,他常年奔走往来,向来无所畏惧。平日里走南闯北赶车送货,风里来雨里去,见惯了世间百态,也听遍了乡野间的奇闻诡事,心智远比常人坚毅,从不信邪祟虚妄之说。
这年深秋,城里一位大户人家找上魏陉富,托付他押送一批贵重货物远赴邻府。主家事务紧迫,再三叮嘱他务必早日送达,万万不可延误。魏陉富为人勤勉靠谱,接下活计便不敢耽搁,当即套上自家的青鬃大马,装好货物,连夜启程赶路。一路上他日夜兼程,白日顶着秋风赶路,夜里借着星月前行,除了短暂喂马歇脚,几乎不曾停歇。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足足奔波了数日,终于稳稳当当将货物完好无损送到目的地,分毫没有磕碰差错。
交割完毕,主家十分满意,爽快结了工钱,还多赏了些碎银。一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魏陉富心中满是轻快,归乡的路途也愈发舒心。归程不用赶时赶点,他脚步放缓,沿途景致入眼,只觉天高云淡、秋风飒爽,格外惬意。行至半途,日头西斜,暮色渐浓,他见路边有家简陋的乡间酒馆,便停下车马,进店小酌几杯。连日赶路疲惫缠身,几杯醇厚的烧酒入腹,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浑身的疲乏消散大半,脸上也染上几分微醺的红晕。
歇了片刻,酒意微酣,魏陉富付了酒钱,起身走出酒馆。抬眼望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青白冷月高悬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旷野之上,天地间一片朦胧寂静。他估算路程,此刻归家只需再走两个多时辰,夜半之前便能推门归家,与妻儿团聚。想到家中温热的饭菜、等候的妻儿,魏陉富心中暖意翻涌,心情愈发畅快,随口哼起了乡间的山野小调。他翻身跳上马车,扬起长鞭轻轻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青鬃马得令,当即撒开四蹄,踏着月色一路狂奔,车轮滚滚,在寂静的夜路上划出阵阵轆轆声响。
马车疾驰数十里,周遭早已远离村落民居,入目皆是荒郊旷野、荒草野林。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呼啸、马蹄哒哒。行至一处偏僻林地旁,魏陉富腹中忽然一阵坠胀,内急难耐。他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车,将马车停靠在路边,叮嘱马匹原地等候,便转身走入林间僻静处方便。
片刻之后,他整理妥当走出树林,正要重新登车赶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多了一道身影。抬眼细看,竟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黝黑的木拐杖,一步三晃、颤颤巍巍地朝着马车方向挪来。夜色清冷,月光惨白,将老妪的身形衬得格外诡异。
魏陉富常年奔走四方,阅历极广,素来谨慎,心中瞬间生出几分警惕。借着惨淡的月光仔细打量,只见这老妪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活人血色,像是厚厚涂抹了一层白粉,眉眼浑浊僵硬,浑身透着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全然没有活人的温热鲜活之感。周遭荒无人烟,深更半夜竟有老妪独自出现在此,种种异象太过蹊跷,魏陉富心中当即断定,此物绝非活人。
他当下敛去脸上笑意,沉下脸色,双目圆睁,厉声呵斥道:“夜深旷野,荒无人烟,你是何方鬼魅,在此拦路作祟?速速退去,休要挡我去路!”
老妪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微微低头,双肩轻轻颤动,转瞬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哭声凄凄切切,听着格外可怜。她抬起布满褶皱的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颤声哀求:“壮士老朽并非恶人,只是一介苦命老妇。我邻村的亲姐姐重病卧床,性命垂危,我听闻消息心急如焚,连夜赶路前去探望,奈何年老体弱,腿脚不便,走了许久也走不出这片荒路。方才见壮士车马经过,斗胆恳请壮士行个方便,捎我一段路程,老朽感激不尽。”
凄婉的哭声萦绕在耳畔,夜色萧瑟,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魏陉富看着老妪佝偻悲戚的模样,心中迟疑片刻。他虽断定对方绝非善类,却也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又见对方苦苦哀求,终究没有狠心直接驱赶。他暗自思忖,自己身强力壮,一身蛮力过人,就算对方真是邪祟鬼魅,也未必能奈何自己,倒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心念既定,他沉声开口:“罢了,既然你心急探病,便上车来吧。我恰好顺路,捎你一程无妨。”
老妪听闻此言,瞬间止住哭声,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连忙颤巍巍地挪步上前,小心翼翼爬上马车,静静坐在车厢一侧。魏陉富随即翻身上车,坐稳身形,看似随意地开口打探:“你要去的邻村,我恰巧十分熟悉,那村子我常年往来送货,村中之人大多相识。不知你姐姐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此话一出,方才还神色恳切的老妪瞬间僵住,眼神飘忽不定,目光躲闪闪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时而说姐姐姓张,时而又改口姓李,言语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慌乱的模样愈发古怪。
魏陉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笃定了心中猜测:这东西根本不是凡人,不过是在此处徘徊作祟的邪祟。他面上不动声色,不露分毫惧色,心中已然想好应对之策。
沉默片刻,魏陉富忽然手腕发力,狠狠扬起手中长鞭,奋力抽在马身之上。“啪!”一声凌厉的鞭声划破夜空,清脆刺耳。青鬃马吃痛,当即昂首嘶鸣,四蹄发力,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起来。骏马疾驰,速度极快,简陋的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摇晃,左右晃动不停。
原本安稳坐着的老妪瞬间被颠得东倒西歪,根本坐不稳身形,脸色骤然一变,满眼慌乱,再也维持不住方才柔弱可怜的模样,急忙开口呼喊:“壮士!快快停车!车速太快,颠簸难忍,我受不住了,快些停下!”
可魏陉富仿若未闻,手中长鞭不停挥舞,一鞭更比一鞭凌厉,马儿跑得愈发迅猛,马车颠簸得愈发剧烈。就在老妪惊慌失措、慌乱挣扎之际,魏陉富动作迅捷如电,伸手扯下腰间结实的粗布带子,侧身伸手,瞬间将慌乱扭动的老妪牢牢按在车厢之上,手脚并用,飞快将其全身紧紧捆绑起来,绳结打得紧实牢固,丝毫没有挣脱的余地。
绳索缠身,老妪彻底慌了神,浑身僵硬紧绷,拼命扭动挣扎,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慌,苦苦哀求道:“壮士饶命!求您松开绳索,放我下车!我不去探病了,我哪里也不去了,求您速速停车,放我离去!”
魏陉富稳稳坐在车前,手握缰绳,目视前方,神色淡然,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沉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老人家不必慌张,不过片刻路程,很快便到地方了,安心等着便是。”
任凭身后老妪如何哀求哭喊,魏陉富全然不予理会,只顾策马赶路,车速丝毫未减。老妪见软求无用,语气陡然一转,开始许下重金诱惑,声音恳切又急切:“壮士!我家中藏有许多金银钱财,家底丰厚,今日你若肯放我脱身,我便尽数赠予你!有了这些钱财,你往后便可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再也不用风餐露宿、赶车受累,何苦常年奔波劳苦?”
寻常车夫终日奔波,求财心切,这般泼天富贵的诱惑,足以让九成九的人心动妥协。可魏陉富心性端正,为人坦荡,素来不贪意外之财,不信不劳而获的好事。他心中通透,深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邪祟之物的许诺,从来都是夺命的陷阱。
他头也不回,淡然笑道:“我魏陉富一生行事,靠双手力气谋生,心安理得。不属于我的钱财,分文不取,再多金银也打动不了我。你不必多言。”
重金诱惑落空,老妪仍不死心,又换了一副说辞,语气柔和谄媚,带着几分讨好:“壮士既然不爱钱财,那我便赠你一桩好姻缘。我有一位外甥女,生得沉鱼落雁、貌美如花,性情温顺贤良。今日你若放我,我便亲自为你保媒拉线,让你娶得佳人相伴,此生尽享温柔,岂不比终日赶车快活?”
面对美色许诺,魏陉富依旧心如止水,从容不迫地回道:“多谢老人家好意,我家中已有贤妻,温柔贤惠、持家有道,夫妻二人安稳度日便足矣,无需劳你费心为我谋亲。”
接连两次利诱尽数落空,老妪心中的耐心彻底耗尽,方才的柔弱谄媚瞬间荡然无存。她猛地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可怖,厉声恶骂起来,声音阴森尖利,透着刺骨寒意:“你这不知好歹的粗汉!好话劝你不听,利诱你也不接,当真顽固不化!我劝你速速松绑放我离开,如若不然,我定让你今夜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
夜色之中,老妪的嘶吼阴森诡异,荒郊旷野更显凄厉骇人。可魏陉富本就胆识过人,此刻更是心如磐石,毫无半分惧意。他稳稳握着缰绳,身形端坐如松,神色淡然如水,静静看着身后的老妪嘶吼闹腾、张牙舞爪,任由对方百般恐吓威胁,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不急不躁,一心策马赶路。
一路疾驰,月色渐渐西斜,天边泛起微微微光,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然驶入费县境内,稳稳停在了魏陉富家门口。魏陉富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车,俯身一把扛起被牢牢捆绑的老妪,大步朝着院内走去,同时高声朝着屋内呼喊:“娘子!快快掌灯出来!我今夜在路上捉住一个作祟的鬼怪,你且出来看看!”
屋内的妻子早已等候多时,听见丈夫归来的声音,连忙应声,心中却莫名惶恐。她素来胆小,最怕鬼神邪祟之说,听闻丈夫捉了鬼,心中又怕又好奇,颤巍巍点亮油灯,端着灯火快步走出房门。昏黄的灯光缓缓照亮院落,映照出魏陉富肩头的身影,妻子抬眼望去,当即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久久合不拢,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夫君!你……你哪里捉的鬼怪?你肩上扛着的根本不是人啊!”妻子颤抖着声音,伸手指着魏陉富肩头的东西。
魏陉富心中一愣,当即松手将肩上之物放在地上。灯火之下,他定睛细看,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眼前哪里是什么老妪,更不是什么鬼怪人形,分明是一块腐朽破败、老旧不堪的棺材木板!木板表面斑驳溃烂,布满霉斑,边缘残缺破损,通体漆黑腐朽,看着阴森又破败。
他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今夜一路纠缠自己的,竟是这块荒郊野地吸纳阴气、成精作祟的棺木精。心有不甘之下,魏陉富当即找来干柴火种,将这块诡异的棺材板拖至院中空地,堆上枯枝干草,一把烈火点燃。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夜色照亮。棺木板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不断灼烧碳化,不多时,板身缝隙中缓缓流淌出一股股黏糊糊的黑褐色污液,腥臭恶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钻脑,让人作呕。
这股恶臭久久不散,笼罩着整座院落,甚至蔓延至周边邻里街坊,足足过了三四日,空气中的异味才彻底消散干净。
此事很快便在十里八乡传开,乡间百姓听闻魏陉富深夜独行、智斗棺木精,不惧邪祟、不为财色诱惑,最终收服精怪的事迹,人人惊叹佩服。众人纷纷称赞他胆识盖世、心性端正,自此之后,乡里乡亲都不再唤他本名,反倒送了他一个响亮的绰号,人人都称他为“魏大胆”。
经此一事,素来胆大无畏、夜夜独行的魏陉富,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敬畏。他深知世间诡事万千,邪祟精怪藏于暗处,防不胜防。纵然自己胆识过人、身强力壮,也不愿再与这般阴邪之物打交道。自那以后,魏陉富便极少再走夜路,每日赶车出行,必定早出早归,趁着天光赶路,再也不贪夜路便捷,安稳度日,守着家人平淡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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