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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一把金钥匙
A Golden Key
伊索尔德:……我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它带有一扇普通的门。
伊索尔德:它很狭窄,正如我所说的,它是一间“小小的”小房间。
伊索尔德:但这里有许多门,一扇接一扇的门。它们或许大,或许小,有些坚硬,有些柔软,有些潮湿而黏糊,有些又富有温度与毛绒的触感。
伊索尔德:它们在我身前,在我背后。它们太多了,很快,它们开始挤压我。
伊索尔德:
……
伊索尔德:你知道被门所挤压的感觉吗?
伊索尔德看向你。
伊索尔德:我一直在想,世界上也许没人能体会这样的感觉,因为从没有一个房间里会放置这样多的门。
伊索尔德:一层又一层,它们压上来,我的内脏、骨骼、皮肤都在压力下发出吱吱响声,麻而钝的疼痛包裹着我,像是肉身附着在骨头上。
伊索尔德:我小时候读到过一个故事,一个睡在一百层床垫之上,因为一颗豌豆儿辗转难眠的公主的故事。
伊索尔德:我的父亲称呼她为真正的公主,具有贵族精神与世界上最娇嫩皮肤的好人儿,他说我得成为一个这样的淑女,具有敏锐的感性,却仍旧保有礼貌。
伊索尔德:可我是那个公主吗?
伊索尔德:还是一百层床垫之下可笑又难以觉察到的豌豆?
伊文洁琳: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孩子……
母亲拥抱着我,她在悲伤时总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西奥菲尔已经长大,翠斯特又早早衰亡。
昨日,她在一个宴会上癔症发作,增添了一个鲜亮的耻辱。于是她来到了我的房间,紧紧地将我拥抱。
伊文洁琳:你一定要记住妈妈所有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伊文洁琳:你要小心,你要留意,你不能被人察觉你的脆弱,你不可当众出丑,你不能哭,不能尖叫,更不能颤抖与失去自我控制……
伊文洁琳:“真实的自我”是肮脏的,你不可以袒露它,它会让你受伤,或是令你死去。
她的双手捏着我的手臂,她的颤抖使我摇晃。
伊文洁琳:那只会让你痛苦,让你无法入睡,让你从梦中坠落,身披冷汗地惊醒——
伊文洁琳:它可怕,无比可怕,它是野兽,会撕碎你,正如它撕碎我,撕碎你的祖母、曾祖母时一样。
伊文洁琳:你必须学会隐藏自己!伊索尔德!。我们家的女孩儿不这么做,是无法在世界上活下去的!那是诅咒!我们必须知道规则!
那时候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意思。
诅咒与规则,自我隐藏,这一切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都太过于复杂了。
于是我询问她,那是什么意思,我该如何做。
伊文洁琳:
……
母亲沉默的时间持续了很久,困倦使我几乎快要在她的怀抱中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在梦中模糊的幽魂拉上我的手时,我听见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柔和而遥远,如同飘浮在云的那端。
伊文洁琳:你得学会“扮演”出另一个模样,我的小伊索尔德……
她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她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
她穿着这双烧红的铁鞋舞蹈了二十余年,如今,她为我捧上它们。
伊文洁琳:你会知道人们需要什么的,一定要学会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我的孩子……
伊文洁琳:你必须努力,不能叫人们的耐心彻底地被消耗,得让他们满意,让他们不觉得自己的“退让”被浪费了……
伊文洁琳:无论你的脚是否跛着,无论人们脚下的平地对你来说是如何废墟,你都得若无其事地走在上头……
母亲捧着我的脸,她亲吻我的额头和脸颊,她的泪水如同雨水一样挥洒在我的脸上。
她如此痛苦,她为自己,也为我惊慌。这双铁鞋如此可怖,可这是她唯一从生活中学到的,这是她与我、与我们的祖辈们唯一的生路。
那是“门”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一扇蓝色的婴儿门,正巧足够我通过。
它挤进小房间,如同从门边溜入的猫。而我在母亲的哭泣中沉沉睡去。
这不是小房间的入口。
卡尔:一百次。你需要举起汤匙一百次。
而后,我看到了第二扇门。
卡尔:……做得很好,我的孩子。你瞧,你的手不再抖了。
卡尔先生站在那扇门旁,他看起来如此威严,如此令人畏惧。
我没有靠近那扇门。我并不喜欢卡尔。
我曾经尊敬他,也畏惧他,他在我面前显得如此高大,比高山与辉煌的宫殿更有压迫性。他让我恐惧,让我精疲力尽。他是我噩梦中的常客。
在梦中,他不只是他,他的背后连接着一个宴会厅。它广阔而美丽,装满了身着华服、面目模糊的人,他们一同沉默地望向我。
而我有时赤脚,有时裸身,有时头发蓬乱,有时又身患残疾——总是忙于遮蔽自己。
它是迪塔斯多夫家的门。在这个时刻,它已经完全地属于我。它当然在房间里。
但它并不是我的房间的门。
海因里希:文学。
西奥菲尔:美术。
海因里希:诗歌。舞台设计。
西奥菲尔:模特儿。浪漫的情史。
……
我从未认真听过他们的交谈,但他们所说的内容不过如此。
西奥菲尔:哦?你怎么想,海因里希?
西奥菲尔是个热情的人,或许也算得上是个“善良”的人。
他知道自己是贵族,也明白自己是一个哥哥,我不会否认他尽到了这些身份的义务,也难以否认他的愚蠢。他是用网兜捕捉春日的愚神,徒劳地享受幸福与愉快。
他会带礼物给我,时常——就像是迈娅养的猎犬为她带回鸭子。
他看着我,眼神发亮,确实如同那只猎犬。
我会感谢他,留下他的礼物,他备受鼓舞,满怀精神地打算下一次再为我狩猎。
是的……与他的关系不难维持。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仅此而已的好事。
海因里希:我想我们应该成立一个组织,青年组织!毕竟我们几个这样要好!
海因里希:对了,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名字——
海因里希是我的朋友吗?还是我哥哥的朋友?我们的友谊因何而起?
西奥菲尔与他从襁褓中便相互交往。我们的父母关系亲近,我与西奥菲尔曾去他家族下的房产度过漫长夏日。他也曾在我的家中居住,享受秋日宴会。
当我意识到时,这个聒噪的朋友早已如同婴儿车上的划痕一般陪伴我长大。
当然,他不是全无建树。他为我带来了许多新面孔。
克拉拉:太好了,我当然愿意加入!
一个有趣的新朋友。
剧作家:莎乐美……
……
我对此应该评价什么呢?
母亲的医生,家中的园丁,陪伴我长大的玛姬,都是她与她父亲的伙伴。
那些丢失的餐布、陈旧的睡衣、脏污的床单被装进包袱,从后墙丢出,被谁捡去。那只湿润而沉重的兔子,我出生的讯号,最后又被谁端上了餐桌。
这些真的重要吗?
他们是安静的,他们不曾提出要求,他们甚至是赤诚的,所求最少的。
……只是一颗小石头,活在幻想上,躺在河底或是铁轨夹缝之中。
他们掀不起大风浪,也远不至于成为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当卡尔先生的宴会厅压在我身上时,她也会钻入我的鞋中,为我的大痛苦增添小烦恼。
剧作家:我的缪……斯……
就像是父亲说的一样,不是吗?
“大方一点,乖女儿,这是荣耀。他们如此爱你。”
“宽容一些。随他们去吧。”
伊文洁琳:睡吧,睡吧,我亲爱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不是吗?
伊文洁琳:宝贝,我的宝贝……翠斯特,我的伊索尔德……伊文洁琳:
我的心快碎了,我的所有关节都在疼痛,不,不是关节……我感觉我的脾脏似乎破裂了,我的脑中有一万个声音正在呼喊……
伊文洁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得救救我?不,谁能救我?
她如此痛苦,如此惊慌。
我的母亲,我的伊文洁琳。
她已经失去了可以拥抱的幼儿。苹果卷与花儿的障眼法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她像是一杯满溢的水,终于泼洒开,染湿了满桌人的衣裤。
伊文洁琳:这正是“拯救”……我亲爱的,我亲爱的……
伊文洁琳:世界如此污秽,仅仅是呼吸便令人痛苦……
当她又一次梦见翠斯特,当她又一次看见自己的长女如何死去,当她终于想起她的笑容——
母亲终于通晓了她的真理。
仅属于她的、从废墟逃离的道路打开了。
出于善良的责任感,她没有放弃自己的丈夫与随行的女仆。
伊文洁琳跟随着翠斯特,而西奥菲尔跟随着伊文洁琳。
由水到火,天差地别,但总归都是惨烈的自戕。
父亲与西奥菲尔的死构成了一道沟渠,让家中轻快的那一半也沉了下去。诅咒在这一刻,真正从母亲与女儿身上传递到了迪塔斯多夫家中。
人们开始向我投来悲悯而探究的目光。我如此可怜,又如此丰厚富足,家中具有适龄儿子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
卡尔:哦……我可怜的小伊索尔德,怎么会发生这样令人伤心的事情呢……
卡尔:你的父亲、你的母亲,紧接着又是西奥菲尔他……
卡尔先生拿着一张白手绢用于擦拭眼泪,他饱满的脸微微发红,像是一个桃子,他这样善良而轻快,甚至显得有些可爱。
他过去是如此轻快的一个好人吗?
我儿时印象中那样的严厉与高不可攀的人又在哪儿呢?
我对他说谢谢,我与他握手,我宽慰他的悲伤。这才是我父亲眼中的卡尔,是吗?
我如今不再是孩子,我长大了,他便换了一副面孔对待我。
卡卡尼亚:伊索尔德……你还好吗?
……当然,这里不只有令人讨厌的来访者。
我的长姐翠斯特曾含着雀鸟鸣啼的声音在烛火中歌唱,如今西奥菲尔的守灵烛台之上也落着鸟儿。
卡卡尼亚: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别担心打扰我,多晚都可以。
……
伊索尔德:对了,您刚刚在我家中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过一扇门?
卡卡尼亚:一扇门?那是一扇什么样子的门?
伊索尔德:只是一扇普通的门,再普通不过的门。
伊索尔德:我在十三岁生日的夜晚遇到了它。
伊索尔德:那时我又一次吐在了我的床上,我无法消化蛋糕和烤好的鸡肉,它们太干了,我的胃又太疼了。
伊索尔德:那些游灵弯下腰来凑近我,摆出滑稽的嘴脸,双手鼓动,无声地为我的呕吐喝彩。
伊索尔德:楼下的宾客们等待着我,我必须换好新的礼服,再一次回到宴会厅中送别,感谢每一个人愿意前来庆祝我的成长。
伊索尔德:可我太累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伊索尔德:……也是这时候,我第一次想到了那个绝妙的好主意。
伊索尔德:我邀请了活跃的游灵来到我身上,无论它们情愿与不情愿。
伊索尔德:善于逢迎的游灵,善于歌舞的游灵,善于行端坐正的游灵,善于撒娇卖乖的游灵,善于读写文学的游灵——它们开始协助我完成那些困难的任务。
伊索尔德:我可以休息了。
伊索尔德: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伊索尔德:
……
西奥菲尔的葬礼事宜已经落幕,大半仆人被允许告假返乡。宅邸的女主人再不见客,对外宣称自己需要安静的修养环境。
伊索尔德穿过客厅,径直前往餐柜旁。
伊索尔德:玛姬不在家里。没有人会替我喂养花儿与苹果卷。还有那数十只没有名字的小兔、夜莺与天鹅。
她拉开抽屉,将手伸入其中,捡出一个金属制的小盒,其中盛满砷粉。
毒药之中的毒药,由遥远的古罗马延绵至今的谋杀之王。
伊索尔德:可我得为它们负起责任,这是我应当去做的。
伊索尔德:来,苹果卷、花儿,来吃这个……
伊索尔德双手捧着小盒,轻巧地回身,向着窗边喝茶的小桌走去。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保持优雅,我们应当自我克制,我们应当热情亲切。
茶壶倾斜,热茶流淌入茶杯。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心怀怜悯,我们应当帮助弱者。
伊索尔德:没关系,别害怕。你们可以逃,你们有权利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废墟……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作为表率……见证与正确的范例。
伊索尔德:你在抽搐,天啊,别怕,我会为你按住身体。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拥有……
伊索尔德垂下眼睛,砷粉溶于茶汤,消失无踪。
她端起茶杯,轻微低下头颅。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拥有贵族真正的品德与尊严,西奥菲尔。
茶汤中的春风之神面容焦黑,悲伤地凝视着她。
伊索尔德:啊……瞧瞧我,我多么大意……我忘记了我今日还有约定。
伊索尔德抬起头,丢去茶杯,将春风之神的面孔泼洒在地面上。
她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向着门廊走去,口中念念有词。
伊索尔德:我的新医生,我的卡卡尼亚……我的卡卡尼亚医生。
伊索尔德:……我似乎来得太早了。
提早到达约会地点,这似乎算是一种礼仪。
伊索尔德: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待一段时间。我并不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
伊索尔德:卡卡尼亚小……啊,不,或许我现在应该习惯叫她医生,卡卡尼亚医生。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
伊索尔德:医生没有在这里悬挂诊疗室的门牌……啊,对了,她还没有行医执照,她不能这么做……
伊索尔德:啊,所以她把门刷成了这种颜色,好方便患者分辨她的所在。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决定。
在等待之中,客人轻声呢喃。
伊索尔德: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多的门。
伊索尔德:……医生是门吗?她是一扇什么样的门呢?
伊索尔德:她会是绿色的吗,会有丝绸一般的光泽吗,会……
另一道声音打断了呓语。
卡卡尼亚:嗯?伊索尔德?
卡卡尼亚:哦——抱歉!我迟到了!
活跃的绿裙子摇晃着,卡卡尼亚快步小跑而来。
卡卡尼亚:我有事耽误了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我总是遇到麻烦,我发誓,我本来想提早回来等您的——毕竟您今天是第一次来,这可是建立医患关系的重要开端!
卡卡尼亚:真对不起,您等很久了吗?
卡卡尼亚:您站得累了吗?您之前还晕倒了一次,理论上来说不应该晒着太阳站这么久的……
口中的话语不断,卡卡尼亚从腰侧掏出一枚系着绿色细带的金钥匙。
那与门上的金锁眼是一对,当然如此。她将其插入、扭转,打开了诊疗室的门。
卡卡尼亚:好了,快进来吧!我给你泡杯茶!
她进入房中,被布料遮盖的镜子一角映射出了那愉快的绿裙子。
伊索尔德:好,我就来。
那样多的镜子。温格勒的魔镜。卖镜子的小商贩的女儿。克拉拉,或是卡卡尼亚医生。
她从不是门,我想错了。错的太多了。
医生是一把钥匙。
一把用于打开上锁的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