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ねこcat_māo 1小时前 23次点击
03愚神的春日
Blissful Decadence
伊索尔德:……哈。
小伊索尔德关上房间的门,坐在床铺上,而后缓慢地倒下。
她的身体太疼了。手脚发酸,眼睛发胀。她的头总在晚上疼,一天也没有睡好过。
伊索尔德:给脚后跟垫上棉布片也没有效果,鞋子会把我的脚磨破……
伊索尔德:声乐课已经结束了,今天晚上的文学鉴赏因为卡尔先生要去参加宴会而取消了。
伊索尔德:……看来今天我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真是太好了。
伊索尔德的目光看向一侧,与自己面目相似的女童正躺在床铺的另一侧。
她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溢满了金色泪水的眼窝中并无眼珠,女童的嘴巴一开一合,问着一个熟悉的问题。
???:——、——————,——?
伊索尔德:不,姐姐,我不会……
???:——?—!
寒冷令伊索尔德忍不住颤抖,就像是她还是个婴孩时一样。
???:——,—————?——!!
女童嬉笑着,伸出双手,搂住自己胞妹的脖颈,如同藤蔓一般攀附在她的身上。
那幼小而圆润的躯体饱胀,如同一块沉重的铁。
伊索尔德:……呃。
又来了。这是她们常有的玩乐。在伊索尔德最疲惫的那些间隙,翠斯特总是如此找上她。
伊索尔德:姐姐,不,好疼……
小伊索尔德困难地呼吸着,只感觉五脏六腑已被挤在了一起。
她的泪水涌了出来,将脸颊湿润透彻。只有这种时刻,她才会忍不住真正地哭泣。
伊索尔德:呃,呕……咳——
压力让她想吐。
而翠斯特的笑声从不间断。
游灵们逐渐围绕在她的身边,它们嬉笑与打量着这个女孩,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小伊索尔德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指接触姐姐压在腹部的手背。
伊索尔德:姐姐……妈,咳……妈咪……
伊索尔德:妈咪说……我得去陪她,我和她约好了的……
跨坐在她腰上的女童眨了眨眼,缓慢地松开了手,消融在空气里。
这个理由总是奏效。她们都是,或曾是母亲最亲密的同党。
伊索尔德:呜……哈——
小伊索尔德从床上爬起,她揉着冰冷的脸颊,用床单干净的一角擦去上头的呕吐物与泪水。她呢喃着。
伊索尔德:妈咪……
伊索尔德:妈咪。
母亲在呼唤下抬起头,她怀中抱着一白一黄两只兔子,疲惫而美丽的脸上焕发出更多笑容。
伊文洁琳:哦,小伊索尔德,快过来!
伊文洁琳:你瞧,我把苹果卷和花儿都抱了进来,还有你父亲新买的小夜莺……啊,我本身想把那只白天鹅一起带进来的,可是它漂在水上,我们没能抓到它。
母亲有时比起女儿更像一个孩子。
她活跃而单纯,如同一张洁净的床单。和她相处总是如此愉快。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从脑中撇去了房间内因为呕吐而脏污的床单与姐姐腐朽的面孔。
伊索尔德:我可以去草坪上的,妈咪,您不用为我把它们都带进房间里来的……
伊文洁琳:这不是什么麻烦事,孩子。
伊文洁琳:你晒太阳太久总会头晕,这对你的身体不好。你生了病,课程就都要耽误。
伊文洁琳:现在我们来到客厅,也可以透过窗户见到阳光,也可以欣赏音乐,这只会让放松更彻底,也更完美。
母亲拍了拍身边的软垫,伊索尔德顺从地坐下,从她怀中接过了苹果卷——一只嫩黄色的小兔子。
伊索尔德:啊,小苹果卷……你还好吗?
伊索尔德:让我摸摸你,嗯,你摸起来还是这么柔软,你的确应该叫这个名字啦……
小姑娘抱着小兔子,轻轻地抚摸它,摇晃它,看向它的眼睛。
伊文洁琳:它的毛发总是最柔软的,颜色也可爱。
伊文洁琳:你还记得你父亲第一次带回它时的场景吗?
那时候你才十一岁,比现在还矮小几厘米,刚刚开始上声乐课。
伊索尔德:我记得,妈咪。苹果卷和花儿是我们家第一对儿小兔子。
伊索尔德:虽然从前我们也养着观赏鸟儿与小马驹,也有用于降灵仪式的白兔,可它们从来都没有名字。
伊索尔德:医生建议您更换疗法,所以父亲带回了它们,我们也遵循医嘱,第一次为它们取了名字……
伊文洁琳:呵呵,是啊。多么特殊,多么有趣儿。
伊文洁琳:在这些小家伙的陪伴下,我的晕厥次数变少了不少,而你也成为了一个十五岁的大孩子,唱歌儿唱得这样好……
阳光笼罩着母亲。她依旧微笑着,手下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兔子柔软的皮毛。
伊索尔德:妈咪……
伊索尔德:您真的不需要回到舞台上吗?您一直都很喜欢唱歌的……
伊文洁琳:……不。
伊文洁琳依旧微笑着。
伊文洁琳:不,我的孩子,不。我并没有十分喜爱歌剧。那只是我的一部分罢了。
伊文洁琳:它们让我情绪激动,从而引发病症的加剧,我不应该再继续登上舞台了。那对我的身体不好。
伊索尔德:可是……
伊文洁琳:不,我没事儿。就像是医生说的,照顾的善举也会带来灵魂的安宁。
伊文洁琳:多多与温顺的动物接触,心情也会变得平和。一颗平和的心是最为重要的,是这疗法重点中的重点……伊索尔德,我的孩子,我们得坚持下去。
在希冀的目光中,女儿低下头,顺从地贴近母亲。
伊索尔德:是的,妈咪。
……我们会坚持下去的。
伊文洁琳:不过你不一样,伊索尔德,你很幸运。你接触到治疗的时间更早,你遇到的时代更好,你所可以选择的治疗方式更多,也更有效……
伊文洁琳:你是可以痊愈的,你也具有唱歌的天赋。
母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遥远得如同在云层那端。
伊文洁琳:你会成为维也纳首屈一指的歌剧女演员,你要继续唱下去。
伊索尔德:是的,妈咪。是的。我会接受治疗,我会继续唱下去。
伊索尔德:我会……嗯?
苹果卷不是一只聪明的兔子,她对母女之间的交流毫不关心,只是专心致志地啃着伊索尔德的手套。
伊索尔德:苹果卷?你……饿了吗?
伊文洁琳:怎么会呢,今天女仆们应该已经喂过兔子了。
伊索尔德:不,妈咪,您又忘了,从三月份开始,医生就建议让我们来喂养苹果卷与花儿了。
伊索尔德:他说这样能让它们和我们更亲近,也能加强人与动物的互动。
伊文洁琳:是吗……?哦,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儿来着……
放下未成年的幼兔,伊索尔德为恍惚的母亲拨开散碎的鬓发,她轻轻地将额头贴在母亲的额头上。
伊索尔德:别担心,妈咪。您不需要费力记得,我会喂小兔子们的。都交给我吧。
伊索尔德:它们不会饿太久的,我这就去取饲料来。
站起身子,伊索尔德快步走到门边,而后她停下,回头望向母亲。
伊索尔德:对了,妈咪,小兔子们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吗?前些日子,我注意到它们似乎有些萎靡。
伊索尔德:我得知道它们的身体情况,以此来决定是否一起拿上药品。
伊文洁琳:嗯?有这回事儿吗?
伊文洁琳托起兔子,它们健康、有力、鼻尖湿润、眼角洁净。
她身旁没有名字的多只白兔正相互追逐着,每一只都活力四射。
伊文洁琳:啊……我想,至少它们现在没事儿了。
伊索尔德:好的,妈咪。我很快就回来。
穿过会客厅,来到另一个会客厅。我们总会赞叹迪塔斯多夫家宅邸的宏伟。
女仆Ⅰ:床单,又是床单……天啊,我们每天都有新的床单要洗——!
女仆Ⅰ:我过去在迈娅家工作时,他们至少要三到五天才有一次共同的洗衣日呢!
女仆Ⅱ:呵,迈娅家给到的薪水可和这儿不一样,你还是少些抱怨吧……嗯?
女仆Ⅱ:哎呀……又是血,到底怎么样才会在床单上留下这样多的血呢?哪怕是月事,这也太过于夸张了……
女仆Ⅰ:这当然不是月事啦。
姜红色头发的女仆皱起鼻子,像是小狗一样地打了个喷嚏。
女仆Ⅰ:哪有月事会在一个月之中连续三周每周发作一次呢?
女仆Ⅰ:要我说,这些血八成都是那些死兔子和死鸟的!
女仆Ⅰ:昨天卢卡斯又处理掉了一批尸体……有鸟,也有小马,但大多都是兔子,有黄兔子,也有白兔子。
女仆Ⅰ:我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批苹果卷和花儿了,总之,今天他们又准备了两只新的……
女仆Ⅱ:真可怜,那些小东西到底怎么了,我记得去年更换还没这么频繁,难道是吃的草料出了什么问题吗?
女仆Ⅰ:不,不是自然死亡!怎么会是自然死亡呢!
女仆将手下的床单塞入水中,压低了声音。
女仆Ⅰ:我听卢卡斯说,那些小家伙死得可惨烈了,有的口吐鲜血,有的脑袋破裂,也有的脖子上被穿了个孔,里面插着一把金钥匙呢!
女仆Ⅰ:……他们都说,说是伊文洁琳夫人做的。
女仆Ⅱ:真是瞎说,伊文洁琳夫人最是疼爱动物,她总是抱着兔子们……
女仆Ⅰ:哈,你只是来得晚,没瞧见她病症发作时将手心里的夜莺捏得稀碎的画面。
女仆Ⅰ:她身上有疾病,伊索尔德小姐也有,这是遗传的,是诅咒。
女仆Ⅰ:是歇斯底里症,医生说,那是因为子宫在病人的体内失序了,茫然地四处游走、碰撞,从而导致疯狂癔症和异常的出血!
女仆Ⅰ:——你看,不正常的血迹,这都对照上了!
女仆Ⅱ:那……伊索尔德小姐未来也会变成夫人的样子吗?
女仆Ⅰ: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女仆Ⅱ:她在我刚刚到达这里的时候帮助过我……
黑色短发的女仆闭上眼睛,她手下攥着一条被呕吐物染污的床单。
女仆Ⅱ:她那样温和,长相秀丽,年纪还小却成熟稳重,待人亲切有礼……
女仆Ⅱ:一个人要上那样多的课程,礼仪、文学、历史、绘画、声乐……甚至还需要在每个月份抽出两个夜晚,专门跟随夫人前往降灵会……
女仆Ⅱ:哎……多可怜啊……
她轻而缓地叠起那张床单,像是包裹住一个难堪的纰漏。
女仆Ⅱ:她现在还没有开始晕厥,不大会彻底地陷入恍惚和疯狂,只是时常呕吐和眩晕……真希望她永远不至于变成伊文洁琳夫人那样……
女仆Ⅰ:哎呀,好啦!那是小姐的事儿,不是我们的事儿!被单叠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女仆们抱着脏衣篮,从一处走廊中离去。
伊索尔德:
……
伊索尔德:……对,我记得上次我把它放在了这个抽屉里。啊,有了,在这儿。
在抽屉深处摸索着,年轻的小主人若有所思地停下了动作。
她看向手中,又看向昏暗不见光明的走廊,女仆们早不见踪影,她们热络的交谈却依然留在她耳边。
伊索尔德:……父亲曾教育我——
伊索尔德闭上双眼。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保持优雅,我们应当自我克制,我们应当热情亲切。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心怀怜悯,我们应当帮助弱者。
伊索尔德:我们……应当作为表率、见证与正确的范例,我们……
西奥菲尔:
我们应当拥有贵族真正的品德与尊严。
伊索尔德:……西奥菲尔,我从不知道今天你也在家。
伊索尔德睁开眼,她年长两岁的兄弟站在一旁。
西奥菲尔:我不打算停留太久的,只是母亲说你往这里来了,我就来找你。
西奥菲尔: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为你买了这个。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抽出一个绒布盒子与一枚小怀表。
西奥菲尔:盒子是海因里希托我转交的,里头有一枚胸针,这是他送给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伊索尔德:这枚怀表呢?
西奥菲尔:这是我送给你的。
伊索尔德: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西奥菲尔。
西奥菲尔:不,这不是生日礼物。它能计时,也能定时,还有……
兄长按下开关,怀表翻盖打开。
西奥菲尔:你看,是白水晶,这也是一个护身符。它能安定精神,旁边还有一个小插口,里面装着能使用二十次左右的嗅盐。
西奥菲尔:你需要看时间预估课程,你也需要护身符和嗅盐。你会需要它的。
西奥菲尔将怀表放在妹妹的手心里,他顿了一顿,又重新开口。
西奥菲尔:最重要的是,我还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租下了一间画室,那儿会给我更多灵感。
西奥菲尔:当然,也更方便我的模特们留宿。我实在不忍让她们在寒风中独自返回破败的小屋。
西奥菲尔:一切都很好,只是我会回来得更少,我希望你和母亲一起坚持治疗,记得,我永远都在挂念着你,好吗?
伊索尔德:……父亲同意了吗?
西奥菲尔:哦,当然!你大可以询问父亲,那地址甚至是他帮我选的呢!
西奥菲尔回过头,招呼更远处的父亲,他开心地笑着,如同故事中春日的信使、游移不定的风神。
伊索尔德:……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我也就放心你了,西奥菲尔。
春日信使在父亲的照拂下欢呼着,轻快地乘风而去。如同往日的他一样,从会客厅走向通往外界的门,踏入广大的世界中去了。
迪塔斯多夫先生站在女儿身旁,将手放在她一侧的肩上,连连摇头。
迪塔斯多夫:你的哥哥是个莽撞的艺术家,我的孩子。你瞧瞧他,已经十六七岁了,却还像是个孩子。
迪塔斯多夫:他远不如你,你在辛勤中自我磨炼,他却只知道与模特亲近调笑……
迪塔斯多夫:哎,只有瞧见你,我心中才有一丝慰藉!
伊索尔德:您谬赞了,父亲。
伊索尔德低下头,腼腆地露出羞怯的笑容,如同任何备受期待的乖巧女儿一样。
关门声送走了西奥菲尔,她看向那扇透着光的门,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伊索尔德:西奥菲尔缺少灵知的继承,更不会歌唱。
伊索尔德:母亲卓越的天分降临在了我身上,而非他身上,这对他的确不大公平。
在迪塔斯多夫的沉默中,他的小女儿转身走向了宅邸深处。